危立人那位好徒弟贺兰臻一年前找到他,说有个飞黄腾达的机会,问他敢不敢接。
贺兰臻这个女娃娃出身不好,福气却不薄。
红楼女人肚子里出来的种,连父亲是谁都不知,本是要女承母业的,谁曾想叫送酒的贺兰家人在红楼里撞见她小小年纪被人毒打,那家人善心一发便替她赎了身带回家中教养还费钱供她念书学艺,后来竟还叫她阴差阳错成了河西节度使救命恩人的邻居,随着贺兰家一起,也算鸡犬飞升。
危立人想,他这好徒弟眼光不差,能给他这老师父的机会自然也不会差,遂话不多问便千里迢迢随她从醴城到洛城,却才知晓能她给他寻的雇主是当今圣上,要作对的则是那个有活阎王之称的摄政王。
危立人面对这境况,只觉一言难尽。
不过,危立人起先或许还有些许怨怼犹豫贺兰臻递给他的“好机会”,毕竟那摄政王不是好惹的主,那少年皇帝瞧着也不是那么能做得来天下的主,但甫一想到若能成事,他便能把历来被师父捧在手心的师兄比下去,更可能披官服戴官帽,成为皇帝身边红人,他便乐不拢嘴。
况且,他已经知道了皇家叔侄有龃龉,皇帝可还会让他活命离开?
一般简单计量后,危立人立即迷了心窍,开始整日整夜钻研噬心蛊破解之法,却根本忘记噬心蛊被培育之初衷是为积郁成疾之人缓解疯症。
“娘娘一定是心神受了刺/激,才用噬心蛊控制神经,缓解心病带来的身体伤痛,初时娘娘恢复记忆宁死不愿醒来也是这个原因。”危立人一股脑将猜想全倒出来,连个“死”字也说得毫无避讳,全然没发现高台主座之人眉眼在听见他说的话时愈发晦暗。
等高台上冷压已经如雷般灌入下方,危立人才后知后觉浑身一震。
娘娘就是王妃,王妃就是娘娘,一人二嫁,一人二夫,还是在皇族家庭中,其中龃龉哪里是一个河西商贾民女能够把握?
只怕那徒弟邻居裘九娘在这中间吃了不少苦头罢?
他如今又知道了皇家多一层秘辛,还指不定救人不成反害人,他可会被这皇帝小儿清算?
危立人想着,背脊已经沁满薄汗,绿豆大的小眼睛更不敢睁大往上看了,只把脑袋埋到胸襟里头,发颤的声音也愈来愈小,“如今噬心蛊除去月余,若游神之态一直不见好转,很有可能是娘娘记忆恢复,旧时心病又缠上了身。”
言外之意,已经顾此失彼。
“你不是说噬心蛊只吞人经络,控人血气而已么?”容祎怒拍桌案,起身直指跪在地上的危立人,斥道:“从前你怎么不说那噬心蛊还能缓解人的心病?”
缓解人的心病是噬心蛊的延伸作用,用药之因表里本不一,是师兄郁华清用药偏门,他危立人如何得知?
可尽管如此,危立人也不敢再反驳,只能在圣威之下,惶恐拜地磕首,哭天抢地:“小人......小人也不知那摄政王用这凶险之物,竟是为了救人啊。”
是啊,容祎也早该想到的,皇叔对母后一片深情,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一定要将母后从宫中带走,要为她改头换面娶作妻子,又怎么会无端伤害她呢?
皇叔就算用了噬心蛊这样的危险之物,也一定是为了母后。
而他容祎呢?
他做了什么?
容祎心中反复响起一道质问,声音从最初的凛然厚重渐渐变得尖利,尔后又缓缓变低变沉......
开弓没有回头箭。
便是皇叔最先认识母后,便是皇叔对母后一片深情,母后也已经是父皇的妻子,是大夏朝的皇后、太后,皇叔不应该不顾伦理不顾皇室颜面不顾朝臣反对强行将母后带出宫,不应该将母后占为己有,不应该强行抹去母后的记忆,即便是出于好意。
母后是一国之母,也是他容祎之母......
容祎用力闭上眼,重重吸气,又缓缓呼出。
再次睁眼,他剑眉虽然还低压,但眉目已然清明,戾气退尽,重新透着如往常一样的温润疏朗。
容祎坐回龙椅,语调和缓:“若母后确有旧疾缠身,危先生有法子可解?”
头顶重锤撤去,危立人那厢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抬头,急急道:“有的有的。”
他一一列举:“镇静、麻痹、慢养,都是治疗心病的好法子。”
巫医最擅长的便是将药理与巫术相结合,把平常医者无法治愈的杂症添以巫术的方式模糊治愈边界,便如人遇逆境时候的求神拜佛,治不好也能叫人心安,看起来就像是病好了一样。
但这次危立人总算转了转脑瓜,在看见容祎神色愈和缓之际,低声添了句:“但心病到底需心药医,小人也只能尽力而为。”
这是要和皇帝言明,那娘娘的心病治不好,也不能全赖到他头上,毕竟,他现在还看不出来那位娘娘当年病症到底如何。
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一番话,坐在皇位上的容祎听得最多,但遇上的是代之的事,他已没有他法,只盯了危立人半晌后,冷冷说:“太医院的人和药品你尽可调用,但母后若有三长两短,朕必要了你的狗命。”
言罢,容祎摆摆手示意危立人退下,一边转头对上陆河,在危立人后脚迈出殿门前吩咐道:“陆统领,母后之事朕只信得过你一人,还请陆统领多费心,盯紧了太医院,也替朕看好了宫里的苍蝇。”
陆河抱拳应是,尔后跟在危立人身后一并退了下去。
殿内回复安静,听得见殿外轻轻飘飘的雪落声。
刘芜静静侍立,偶尔侧目看主子。
四更天了,容祎仰头靠在椅上闭目,眼珠子时不时滚动,叫人看得出他还醒着。
他突起的眉骨与他的父亲和皇叔都越来越像,似乎藏了天下的所有心事,偏指尖捏在眉心,一下一下地把眉间捏得越来越近,愈发凝出化不去的愁思。
“皇上若担心陆统领有异心,怕他与娘娘里应外合,何不换旁的人来看守凤宁宫和太医院?”刘芜充当解语角色,虽知主子进退两难,但还是努力为主子支招,“镇国公既然愿意将兵权交出,便是对皇上投了诚,皇上何不启用御林军的人,却要一再重用陆统领呢?”
先不说眼下是不是以重任培养心腹的好时机,便是河西战事结束摄政王一旦安然无恙地回援,皇上也必须有足够的兵力抵挡战无不胜之师,而皇上还没有将御林军这支军队用趁手。
皇上总不能全惦记了娘娘却忘了家国大业罢?
容祎闻言眉骨动了动,但没睁开眼,只拿开了捏在眉心处的手,默过半晌,解释道:“母后的安危,除了陆河,朕不信任何人。”
陆鸿振已经是三朝元老,在朝中早是个滑不溜秋的老手,当初皇叔带玄甲军杀入皇城,陆鸿振睁一只眼闭一只,迟迟没有动静,直到最后玄甲军胜局已定,他才冒头出现,站在刽子手这边,扶新帝,拥护新任摄政王。
如今,陆鸿振明知他与皇叔因为母后生出了龃龉,必有一争,这老东西立即故技重施,丢了半壁财库也不吵不闹,还拱手让出兵权,不就是坐山观虎斗吗?
既然老东西想一碗水端平,做墙头草,那他只要拿住母后这个制胜皇叔的法宝,等到皇叔兵败,那陆鸿振自然会听命于他,他又何须于现下就把自己的王牌送到旁人手上?难道不怕他陆鸿振从中作梗?
再者,朝中知晓八年前旧事的人还不少,其中对母后颇有微词的人更不在少数,从前他们碍于皇叔在京不敢对母后动手,如今人在他自己的手上,若他自己还看不住,那便真真是自己不自量力了。
容祎默了又半晌,缓缓睁眼,“传朕口谕,再调一支中军到太极殿。”
要护住母后唯陆河可以信任,而要拿住陆河,那便要扣下王府所有人。
*
从含露轩回来后,代之一改前段时日恹恹神色姿态,不仅对危立人的看诊百般配合,也慢慢减少了少有茶饭不思出神游离的时辰,甚至能够就着容祎的安排在宫中闲逛——不仅仅在凤宁宫中。
寿芷是皇宫里的新人,看哪里都新鲜,又是个还未泯灭童性的主,代之带她到哪她都高兴得不得了,会更不遗余力地叽叽喳喳逗代之欢颜。
容祎对此很满意,代之便顺水推舟,与容祎说自己要在宫中四处闲逛,容祎没说不准。
“前面已是皇上朝臣议政之所,娘娘不便再往前。”
守太极殿外院朱门的御林军伸出刀鞘,交叉拦住代之一行去路。
代之微微挑眉,视线巡过两个冷脸将士后越过关刀,看向前面不远处八角飞扬的大殿。
只剩这一处了......这几日代之走遍后宫,连素有冷宫之称的清溪宫也晃了一圈,都不曾察见王府中人的身影,若连这太极殿也没有关押春娘她们,那么王府的人便没有被容祎掳到宫中,代之需得寻寻他法瞧瞧他们是否被扣在了外面的刑狱大牢。
当然,也有可能容祎没有为难王府中人,如他所说,他不过希望她恢复记忆而已,不想将满朝闹得鸡飞狗跳,也没必要为难无辜之人。
但代之不敢掉以倾心,高位者一怒一威一声令下,人人性命皆如草芥,如果她不未雨绸缪,只会连累更多人和她一起陷在泥淖里,所以,她一定要先确认王府之人的安全。
念及此,代之斜了身,看向刚好从远处走来的陆河。
陆统领每日申时都会在凤宁宫外巡逻一遍,有他在,或许要到太极殿不是什么难事。
陆河那厢似乎察觉到代之视线,改了行进方向,往代之这厢走来。
“我想到前殿看看,不知陆统领可否通融一二?”代之佯作不知过了这殿门便已不是皇城司卫队管辖界限,还摆出些许威严道:“我记得皇上特许,我想去哪便去哪,皇上说的话,不作数了么?”
陆河拱手一时未答话,却是先将眉眼抬起,斜瞪去两个御林军的守门将士。
守门将士不过领俸禄吃管家饭的两个小兵,哪里能与皇城司卫队统领陆河对抗,更何况皇城司卫队与御林军本就不分家,陆统领的命令他们也是要听的。
再者,近来宫中都在疯传后宫中来了个妃子娘娘什么的,或许就要成为这后宫的女主人,眼下最为冷傲的陆统领竟然对一个后宫女子谦逊称臣,那两个守门将士再没有眼力劲也马上将传闻中的妃子娘娘与面前女子对上了号。
他们连忙道:“既是皇上特准,小的当然不能违抗圣命。”
言罢,不等陆河发令,两个士兵已经退到一边,给代之让出路来。
大夏后妃不可干政,后妃更不该到前朝宫廷,但先皇容渊曾因代之说喜欢自由喜欢到处走动特允了她到前朝宫廷,由此代之才得了方便策划了一场与容琛里应外合的戏码,对整座宫殿的了解或许比容祎更甚。
譬如,太极殿是早几朝时,由皇帝御书房改建而成,当时那皇帝喜欢在御书房中审问罪臣,在御书房底下地宫设了牢狱,后因冤案频生闹得宫妃夜夜噩梦,遂听钦天监预测,将这书房改做小朝会的地点之一,以朝臣正气镇压牢底亡魂,但那地宫里面的牢狱构造倒是从未变过。
若说宫中能用于关押犯人的最佳之所,除却冷宫,便只有太极殿底下的地牢。
既鲜有人知晓,又是在天子脚下,只要稍加看守,里头的人一定插翅难飞。
代之细细观察从朱门到太极殿这一路来所见的官兵将士。
“我还以为如今这凤宁宫是整个皇宫最需看管之所,没想到这荒废了多时的小朝会之所,竟然也如此得皇上重视,看管此处的侍卫竟数倍于我凤宁宫?”代之问陪护她到了太极殿外院的陆河,“难道这太极殿又有了新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