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代之人在宫中,想必王府的护从侍从,也得不到好。

先前失了记忆,想不明容祎究竟目的,只当他是大发孝心又碍于不好与严厉的皇叔直言冲撞,才出了下下策将她带到宫里。

但眼下,代之心里清楚,容祎之所以非要趁容琛出征河西才将她带入宫中,是因他叔侄二人对代之恢复记忆一事有不同决断。

容琛已经明遮暗掩八年,更不惜在她身上中蛊,只是希望她永远不要想起那五年。

那五年,于代之不堪回首,于容琛或许更难面对。

可那五年于容祎而言,却有别样意义。

没有代之被困皇宫的五年,便可能没有一个人会向个落魄皇子伸出援手,收养照看他,甚至让他有机会得到父皇青睐,习得帝王之术,最后坐于帝王之位。

至少,没有那五年,不会是代之将容祎从泥淖里拖出。

说是感恩也好,道是怀旧也罢,代之想,容祎应当是这世上最希望她能记住那段时光之人。

所以,他一定为帮她恢复记忆这事筹备了很久,更不惜与他手眼通天的皇叔对抗,动他皇叔手下之人......

容祎慢条斯理为代之布菜,介于成年与青年男子间的青涩轮廓透出比前些日子更深重的沉稳,对上代之有如针尖对麦芒的问话,也并不急于回应,等菜食落了碗,他抬起眼对上代之僵持的目光,才像恍然听见一般。

“王府的护从侍从自然在王府。”他说得轻快携有几分讶异,上扬的桃花目还晕出淡红,像是委屈一般,“这话母后不是问过了么?”

代之没问过王府护从侍从在哪,只在发现自己进了凤宁宫时询问过可否将春娘她们接到宫中侍候,而容祎回她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宫里的规矩不就是当权者一句话吗?

容祎这幅模样真当代之还是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后宅妇人,不知宫中生存法则,不知他心里会打什么主意么?

不过,他也未必就如他父亲那般恶劣,从前,他听话乖巧识礼有度,如今,虽然她不闻朝事但也时常能在百姓口中听得对他的夸赞,便是容琛也对他有过称许。

代之隐下心中繁复思绪,面上未显,只先看一眼侍立在旁唇角挂笑的寿芷,说:“寿芷很好,活泼恣意,与我很投机。”

她看回容祎,“可我已经在王府生活八年,春娘金槐银柳便跟了我八年,我还是更习惯春娘她们照看,不知皇上可否通融一二,让她们转到宫中?”

她顿了顿,又说:“或者,长久叨扰宫中本就不便,若皇上能允我回去王府静养,想来对身子康复帮助更大些。”

容祎作何打算,代之尚还摸不透,但她要先确认王府之人的安全,确定他对她的安排打算,才能更好确定将来该如何行事。

容祎自然猜得代之心思七八分。

能与皇叔在河西并肩作战的女将军,又能全无依凭却能在宫中荣宠不衰五年之久从弟妻至后位,这样的女子,心性如何坚韧,心思如何缜密,一般人哪里能企及?

她一定细细捋过入宫前后来龙去脉,也一定对从前养在身边却已八年不曾多见的皇侄儿的行止细细拆解,在心里筑起厚厚防护墙,然后琢磨着如何离开这皇宫......这些,从容祎踏入殿中,与重新醒来的代之对视一眼便知。

但尽管有些许遗憾,容祎依旧更喜欢现下的代之,她记起了他,就会记起他的好,也会记起皇叔的恶,更会知道牺牲些无关紧要之人达成所求目的是理所应当之事。

不过,现在还不是能与代之说敞亮话的时候,河西那边还需要时间。

容祎佯作惊愕:“母后是觉得我故意将你扣在宫中,又不让那些奴才进宫?”

他眼睛瞪圆,瞬息又眼睑半垂,眸底晦暗如涩,就像小时候将辛辛苦苦临摹字样递到代之面前代之却在想着宫外人走神不看他时那样,失望又可怜巴巴地放下手中筷箸,耷拉下臂膀。

“我确实是有意不让她们跟在母后身边。”他没抬头,眼底神色便更加沉在暗中,叫人看不真切,但微颤语音有暴露他不安的情绪,“一来担心她们不肯听我安排帮你恢复记忆,二来皇叔在外领兵,最放心不下的定是母后您,假若叫他知道您被我带入宫中,还恢复了记忆,他当如何?”

容琛若知晓宫中事,必定怒火中烧,指不定即刻弃河西百姓不顾,直接领兵万万折返洛城,就为将代之从皇宫中带出......和八年前一样。

代之交握十指一紧,心跳随之漏去一拍。

不是她质疑容琛和玄甲军的实力,而是今时不同往日,八年前她在洛城与容琛接应,而今时今日,万事仓促,她未必能与容琛里应外合,更还不知河西那边情状到底如何。

但春娘她们......

代之绞紧的指尖放松,定定对上容祎缓缓抬起的眼睛,并未松口,“春娘是识时务之人,知道孰轻孰重,知道河西山匪闹事不容小觑,也知道皇上命令不可忤逆,她若见我无恙自然会听我之言,更不会多口舌,扰乱军心,害了她的主子。”

言外之意,不管容祎说什么,代之至少要确定一帮奴才的安全,亦要主仆互相确认对方无恙才能放心,才能让容祎省心而不会闹着要把事情捅到千里之外的容琛那里。

容祎闻言眼神明显闪烁了几许,却不是逃避,而是不可置信一般看住代之几息,旋即猝然暗下,“所以,母后是认准了我与父皇皇叔一样,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草菅人命,是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摆出帝王之态,声音变得沉肃,“朕好不容易将你身上蛊虫清除,在危立人确定你的病情不会反复之前,朕不可能让你出宫,至于王府之人,深宫高墙是吃人的囚笼,稍有不慎,身首异处,母后最是清楚,所以,朕绝不会让王府之人入宫,免得惹了不该生出的口舌是非,后患无穷。”

“但母后若执意探知王府之人情状,朕可允母后传召你我皆信得过的朝中大臣入宫觐见,把宫里宫外之事与你说清楚。”话到此处,容祎瞥了眼代之由始至终未摆上台面的双手和纹丝未动的菜食,“免得母后心有防备与牵挂,茶饭不思。”

言罢,不待代之再言语,容祎便已起身,愤愤然甩了袖袍,转身离去,撩下代之一人。

代之猝不及防,没想到八年不见,容祎还是那个一闹脾气就从膳桌跑开的小孩,倒显得她方才对他提的要求过分无理,彻底惹恼了他。

代之抿了抿唇,蹙眉紧紧盯着容祎疾走带起的风令珠帘不断晃动。

她心思飞转,最终还是在刘大监后脚离开凤宁宫寝殿前追了上去,请他帮忙传召皇城司卫队统领陆河。

玄甲军主力一概随容琛出征河西,眼下还待在洛城又是代之叫得上名字的容琛旧部,只剩陆河一人。

代之已管不得那容祎信不信得过陆河,总之,她信得过陆河,且一定要传召陆河,而若是连陆河她都传召不来,那想来王府上的下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而她也更别提能从这深宫走出去。

......好在,翌日早朝时辰才刚过去,刘芜便亲自领着陆河前来觐见。

“臣参见娘娘。”

陆河甫一进殿,旁的没说就先朝代之行一单膝跪地大礼,叫代之好生惊诧,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问他是做甚。

河西军将素来不拘礼节,容琛非必要不许麾下人行跪拜礼,更遑论对代之行跪礼。

但见陆河拘谨地从代之虚扶于他的双手中撤出,又退开一.大步,再度抱拳躬身问礼,代之才发觉他唤她“娘娘”。

代之心下一咯噔,蹙了蹙眉,不妨余光又瞥见侍立在一旁的刘芜打量两人的目光。

是了,依照容祎现在的意思,她在凤宁宫一日,便是凤宁宫之主一日,不是皇后,便是太后,她要端着这个身份。

她定定看住陆河青黑的眼底和唇角胡茬,又默过半晌,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转身回到座上。

“免礼罢。”

代之轻声落下,陆河谢过后站直。

代之端起后位架子,以后宫主人的口吻,问:“王爷与玄甲军已拔营出征一个月,河西战况如何?”

“回娘娘,长河已封冻十日,河西战况已不得而知。”

长河横亘中原与河西之间,一旦入冬封冻,两地间便没了联络渠道,别说河西战局消息回不过来,便是中原粮草补给也送不过去。

就在代之急于再问时,陆河又开口:“封冻前,三十万车粮草已经送过河道,将将收回王爷救回元节度使的捷报。”

那就是主帅无恙,最迫在眉睫的问题也已解决。

代之松了口气,绷直脊背也跟着松了松,才觉察自己身后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她视线又在低眉垂首的刘芜和陆河身上来回打转几次,斟酌了词句,再问:“王爷出征,陆统领可有厉行王爷所托?”

明面上陆河是皇城司卫统领,暗地里也该是容琛在皇帝阵营的一枚棋,容琛给他的任务应当有守卫皇城,也有守卫王府和余留在洛城的玄甲军兵力。

代之要问的,是后者。

陆河毫不避讳,开口便道了失职,但在刘芜自以为无人察觉的抬眼警告后,他解释道:“娘娘虽突发入了宫中,但朝野上下宫中内外皆无风声走漏,将士们安然在营中练兵,只有王府中人受了监管。”

他顿了顿,缓缓抬头,余光带过刘芜警告眼神后,看向代之,道:“皇上至仁至孝,臣亦尽力将各人安置妥当,还请娘娘不必担心。”

言外之意,容祎没有对所有人赶尽杀绝,而陆河作为容琛旧部,即便不能倒反天罡,但也已尽力保全王府中人。

既如此,大家应该都算得上安全罢?

代之心忖着,一边再度打量陆河身上一股浓重得挥不去的疲惫之意。

她琢磨半晌,蓦地转头看刘芜,“可否劳烦刘总管与皇上请示,将陆统领调到凤宁宫外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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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酒娘窈窕
连载中月影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