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阿琛,快走。”

容琛从梦中惊醒,猛坐起身,行军床猝然吱呀一声响,差点坍塌于地,好在最后是只折了一支脚柱,没叫上面的人摔到地上去,但倾倒的床榻还是将床边矮几推翻。

瓷壶坠下,碎了一地瓦片,也洒了一地茶水。

帐外守夜的庚庄听得动静,身上一乍,瞌睡虫全跑没了,立即掀开隔帘进去主帐内间。

他心急,一时未察行军床惨状,先去看容琛脸色。

两日前,容琛为救被山匪劫持的人质现河西节度使元朗,亲自上阵,以身诱敌。

起先,计策实施顺利,元大将军被轻易救出,然一众人在撤退时却突遭埋伏,来者不仅人数众多且熟知地形,在化谷山坳盘了三重包围。

容琛当机立断,集结三百兵力破釜沉舟,向山匪老窝方向反.攻突围。

山匪用兵到底不如河西战神,三百玄甲军虽折了小半,但到底突围成功,容琛将元朗顺利带回稳住了军心......只大多数人不知,此番第一次与山匪交锋,昔日河西战神容琛也挂了彩,虽说所中箭伤避开了要紧处只在他肩头上,但山匪忒狡猾了些,在箭头上淬了万枯草的毒。

万枯草,对中毒者有摧枯拉朽之效,若不能及时解毒,中毒者会在半个时辰内筋脉尽断,无力回天。

多得军中有擅此药用军医,容琛堪堪捡回一条命,但依旧元气大伤。

庚庄为主子此番遭遇的凶险大叹,还悄悄落了几回泪,少不得日日守在帐子外间,以应主子所需,眼下甫一听得内里这摔碗的大动静,忙不迭要看看主子是不是又受了毒药折磨。

但这一回,容琛显然不是因为筋脉拉扯而不适。

他面青唇白,但两眼却炯炯有力,死盯着手里捏着的一块玉珏,他手上力气之大可叫他左肩上绷带下伤口破裂,迸出血珠,染红了白纱。

庚庄知道,那块青色玉珏是王妃给王爷的贴身之物,王爷偶尔便要从腕上解下,睹物思人。

王爷大抵是又想起王妃了。

河西是王妃故土,王爷却因王妃身子之故,不能将她带来,还不得不与她分离,心中大概很抑郁罢。

“王爷,军医叮嘱,万枯草之毒虽解,但余毒尚未完全清除,您万莫动气,叫气血逆行,只怕延缓身体康复。”庚庄将地上狼狈收拾一番,一边斟酌词句一边道:“王爷可得保重身体,要不如何能早日回去见王妃?”

庚庄以为,将王妃的名号搬出来总是有用的,屡试不爽。

容琛原打算一个月之内,救回元朗,剿灭山匪,再把与鲜卑人斡旋的重任交给元朗,而他则尽早启程回往洛城。

但元朗身受重伤,他亦身中剧毒,一时半会不好与鲜卑人硬碰硬,所有计策都得往后拖一拖。

与代之相见的日子也要往后挪一挪......如果他身体一直不好,所想计划一直不能实施,那么他回洛城的日子还可能继续延后。

代之如何了?新中的噬心蛊生根落稳没有?郁华清和春娘可有将她照料妥当?

一时之间,担忧纷纷涌上心头,容琛本还不算太汹涌的情绪顷刻澎湃,催动血脉运行,直叫他颈项间的青筋都暴凸.起来。

“王爷!”庚庄见状一声惊呼。

容琛闻声,猛地闭上眼,又大大吸了一口气,收气归于丹田。

待他再度睁眼,双目中已是一片波澜不惊。

他微微眼角,瞥了眼庚庄,尔后缓缓从榻上下来,单手扯过外衣套在身上,才朝庚庄抬了抬下颌,指向那张塌了一角的行军床。

庚庄当即会意,偷偷觑了眼主子已经和缓的神色,才匆匆蹲下去修床。

容琛则踱步到桌案前,缓缓坐下。

他盯着案上久久未有送出的家书,“长河冰冻还未解封么?”

“还未。”支着行军床一脚的庚庄谨慎盯着主子的神色变化,回说:“卞将军已经派人寻找冰层薄处凿冰了。”

长河横亘于河西与中原之间,是两边往来粮草人马信件的重要水道。

现下长河冰封,冰层不厚不薄,船只无法行走,踏马也不可行过,两边的通信便停滞了。

河西的家书送不回中原,王府的家书也送不到河西驻军。

容琛沉了眉,视线移至代之留给他的玉珏和串起玉珏的泛旧红绳,可入目却是前一刻的梦境——

他又梦见十三年前初次领代之回洛城那段日子,她将未来交付于他,他以为得到世间至宝,两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携手回京,只为求一道赐婚圣旨。

结果呢?

御花园后那片花圃里的荒唐毁了一切,代之不得已,于太极殿外拿命胁迫于那个人,只为换他一线生机......

从前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容琛的心不断往下坠落,撞在浑浊的心底,溅起不安。

好端端,为什么又会梦回当年呢?

容琛努力将视线聚焦,看回手中玉珏,好半晌,他才沉声发问:“内奸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化谷山坳地处险要,连野兽猛虎出没都不多,遂鲜有人至,也未曾记录于山河志,却是十三年前代之与醴城百姓自发探索河西地貌时寻得的一个避难良处,后来成为军机要处。

按理,河西一带知晓化谷山坳的人就不多,容琛一众为解救元朗临时借道于此更不该有人得知,山匪以什么方式如何得知河西驻军内部军情?

容琛断定军中.出了纰漏,至于是不是存了内奸,还需细查。

庚庄在容琛昏睡的两日里,没少帮衬军中查案,对探查内奸一事恰好知悉周祥,便向容琛细细回禀,但最后却还是落了一句:“玄甲军中每个兵都是几位将军精挑细选才入的营,想来不太可能吃里扒外,只怕那不在内部。”

容琛闻言沉默良久,却忽地挑了眉,道:“问题不在玄甲军,却未必不是在内部。”

*

昏睡足足十天十夜的代之醒转,入目即是熟悉的金帐幔,檀香木,千烛灯,还有她最不喜的浓重的龙涎香......

没想到,八年了,她竟又回到凤宁宫,这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的皇后之所。

代之轻轻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眼球骨碌骨碌转动几下,才适应了增加五年记忆的沉重的脑袋。

失去的五年记忆全部恢复了。

拜容祎所赐,也得益于屈嬷嬷的不遗余力。

代之唇角扯了扯,轻轻地冷笑。

“娘娘,您醒了?”

忽地,一道欢欣雀跃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双黑白分明的亮晶晶的眼睛蹿到代之面前,眨巴眨巴看着她。

未等代之回应,来人翕合的小嘴像倒豆子一样,巴拉巴拉地接连说着话。

“娘娘,您可有哪里不舒服?”

“娘娘,您还头疼吗?”

“娘娘,您心口疼不疼?”

“娘娘,您要喝水吗?”

......

小女孩活跃得不像宫里人,自有一股蓬勃朝气,也不怎么循规蹈矩,再仔细一看,却还看得出她生有河西人的轮廓,连偏黄黑的脸颊上也有两片风沙吹红的晕色。

代之纳罕,宫中怎会收一个河西姑娘做奴婢?

她张口想说点什么,然声音似乎受了损,只能发出气声,局促嘶啦得她不由蹙了蹙眉。

小女孩是个精明的,见代之现出些许不适之色,便立即坐靠床沿,手臂一伸,便托着代之后颈,将她从床榻扶起,拢在怀里,又端来温在床边的青柑茶,一勺一勺喂到代之口中。

清甜润过,干涩的喉头舒缓下来,代之觉得舒服多了。

她轻声应道:“谢谢。”

小女孩咯咯笑了两声,“不客气。”

她继续给代之添茶水,直到一碗青柑茶见了底,她才将代之放下躺卧回床上。

小女孩两搓小髻束在头顶,看着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力气却大得很,三两下将代之扶起又扶起,动作一气呵成,一点儿不吃力,瞧着愈发不像宫中奴婢。

代之在宫中待过五年,各色各样的人都见过,近身侍候主子的婢女,多娇柔温顺,鲜少有如面前女子这般明媚开朗的......是了,她身上穿的也并非宫人服饰,而是一般平民常穿的粗布麻衣。

那小女孩似乎也看出代之面上疑惑,倒也不避讳,自顾地介绍起来。

“娘娘,我名唤寿芷。”寿芷脸上笑容灿烂,“我的师父给您治病,我便在这里替他看着您,您有哪里不舒服,只管唤我便是,我可能干了。”

代之闻言更加纳罕。

容祎所说能为她诊治的太医,竟也来自河西么?和郁先生一样?

恢复了记忆的代之已经能理清容祎趁容琛离开洛城而将她带入宫中再恢复记忆前后,却还没想明白为何容琛广寻名医不能为她治愈的失忆症却在入宫近一个月便就有了起色。

代之心头还有许多疑惑。

她眨眨眼,四下看了看房内,除了她,只有寿芷一人。

“屈嬷嬷呢?”代之问。

说来,先前没了记忆不识,曾侍候过代之两年之久的屈嬷嬷对她的习性依旧烂熟于心,在重回凤宁宫那几日,屈嬷嬷可把代之照料得无不妥帖。

代之想叫屈嬷嬷为她洗漱更衣,她想去见一见容祎,问一问他此番将她掳到宫里到底有何打算。

但寿芷却说屈嬷嬷不在。

“屈嬷嬷没给您侍候好,叫陆将军带走了。”寿芷盯着代之又蹙起的眉头,忙不迭道:“娘娘,寿芷很能干的,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像是害怕代之嫌弃一般,寿芷说着话便上了手,自顾将代之从床上捞起。

寿芷瞧着是宫中新人,但显然已经叫宫中嬷嬷仔细训教过,虽一问三不知,侍候人却已算得上十分周到。

等仔仔细细为代之洗漱毕,她便唤了她口中那位师父来为代之诊脉。

同时赶来的,还有代之从前的养子,现在的侄儿,容祎。

甫一看见那道明黄入内,代之首先是迟疑,下一息回神,才匆匆起身,要给容祎行礼。

从前她是容祎长辈,但现在容祎是她的君主。

而容祎甫一对上代之惶惑迷茫的眼睛,也有一瞬的怔忪,但失神不过一瞬,笑意立即在他唇边散开。

母后,一切都想起来了。

他三步作两步到代之面前,毫无顾忌托住代之交叠身前的双手,“哪有母后给孩儿行礼的?”

他言语温和,但握在代之手上的力道却不温软,甚至根本不给代之抽手的机会,牵着她便引她在椅上坐下,尔后传令那位赤脚医生给代之问诊。

代之能感受到容祎身上的欢快,尽管他们已经近八年不曾共处,尽管他已经身为九五之尊,但他身上那种在她面前从不避忌的情绪顷刻便能叫她识破。

代之不想扫了容祎的兴,更不想当着外人扫了他的面子。

她素来知道,容祎虽然出身卑微,却自尊要强。

代之没有忤逆容祎的意思,顺势身处手,置于手枕之上,由着那位被称作危先生的巫医为她切脉。

她也想知道,自己为何失了记忆,又为何恢复了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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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酒娘窈窕
连载中月影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