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只言片语

天光透进林隙时,火堆只剩下一层暗红的余烬。

徐芥把昨夜画好的符箓逐一收进袖中,指尖捻过,估摸了下数量,心里稍安。

她抬头,见陆尽起已立在几步外的树下,长剑斜提,正凝神望着密林深处那片未散的薄雾。

"走?"徐芥问。

“嗯。”陆尽起淡淡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密林。

白日里的古木比夜里更显得狰狞——虬结的根系如枯爪般扎进泥土,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全部天光,只有零星几缕光柱斜斜漏下,在林间浮尘里显出淡淡的光路。越往深处,脚下腐叶越厚,踩上去悄无声息,整片林子安静得不像有活物。

晨间二人便已经商议妥当,要向着木灵气最为浓稠的方位行进。

秘境的核心秘宝与离开的出口,往往都汇聚在灵气最盛之处。

徐芥自告奋勇,她有木灵根,对这股气息的感知会比陆尽起更加敏锐。

于是今日便由徐芥走在前头探查,陆尽起落后半步,紧随在后。

陆尽起数次向外铺展神识探查周遭。可她是水灵根修士,厚重古树裹挟着汹涌木灵气不断消融她的神念,神识难以探及太远。

徐芥有木灵根,对此地气息更为敏感,但她修为不过金丹初期,感知的距离同样十分有限。

不过连日浸沐在这片浓郁木气之中,她的木灵根得到极好滋养,内观经脉,隐隐生出一丝突破的兆头。

可她心里清楚,也就是仅此而已。

可惜杂灵根的桎梏横亘在此,若是其余几系灵根无法同步进阶,单单一系灵根的提升,并不能让她境界突破。

所以纵使这些年她修行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依旧困在金丹初期。

说起来二人年岁相差不大,陆尽起却已经摸到半步元婴。

若再将寻得的水曜灵核炼化吸收,冲击元婴渡劫便已是十拿十稳了。

陆尽起跟在身后,看着前方徐芥在密林中谨慎探路的背影,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赞赏。

宗门之中不少得天独厚的单灵根、双灵根同门,坐拥功法丹药百般资源,依旧在筑基境蹉跎消磨光阴。也有不少修士平日怠惰荒废,直待寿元迫近,才仰仗家族师门馈赠丹药强行堆起境界。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师门大多不会允许弟子依靠丹药拔苗助长。

一来根基虚浮,空有境界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战力;二来渡劫一关容不得太多取巧,终究要靠实打实的修为底蕴撑过去。

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她压下,并未再多思量。

前行半途,脚下腐叶忽然微微下陷,一缕淡绿色的幽光自土层一闪而逝。

徐芥脚步猛地顿住,连忙抬手向后示意,拦住身后的陆尽起。

“是前人留下的警戒阵法,已经耗掉大半灵力了。”她蹲下身拨开厚厚的腐叶,看见半截埋入土中的木色阵基,木纹早已干裂腐朽。

陆尽起俯身瞥过阵基碎片:“遗迹遗留?还是后来闯入修士布下的?”

“不好分辨,力量太微弱。”徐芥指尖轻轻一碰,那点残存绿光便彻底消散,“已经废了,可以通行。”

再往前走,几株古树的枝干间垂落一簇簇半透明的木色绒絮,随风缓缓飘荡。绒絮碰到衣袖便会微微黏附,带来一阵昏昏沉沉的倦意。徐芥木灵根感应到其中的迷幻气息,侧身避开大片飞絮,回头提醒身后之人。

“别让这些绒絮沾上身,会扰识。”

陆尽起袖袍轻轻一卷,灵力荡开,将飘向自己的绒絮尽数拂散。

话音未落,徐芥脚下忽然一顿。

她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仍迈步向前,却走得比方才慢了半拍。

陆尽起落在身后,起初并未察觉,直到徐芥停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徐芥?”

没有应答。徐芥背对着她,垂着头,双肩微微绷紧,像是陷在什么里面。

陆尽起心头一凛,一个箭步掠到她身侧,见徐芥眉心渗出一层薄汗,眼底的神色空茫失焦——显然是有绒絮在她拂袖的间隙,顺风钻进了她的识海。

徐芥因木灵根的缘故,对周遭木系气息感知格外敏锐,可敏感到极致,也更容易被同源的气息蛊惑。

陆尽起抬起手,两指并拢,指尖凝起一点清冽的水灵气,轻轻点在她眉心。

一股沁凉自眉心透入,徐芥身子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倏然聚拢,像是从一场沉梦里被人硬生生拽了出来。

“……我方才,看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徐芥定了定神,声音还带着一点虚,“河水是暗红色的,像泡透了铁锈。整条河都是黑褐色的,稠得看不见底。”

她闭了闭眼,把那股残留的眩晕压下去,才重新抬眼。

陆尽起已经收回手,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淡淡问了一句:“醒了便好。这林子的绒絮能扰识,越往里,怕是越凶险。”

徐芥“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方才幻境里的东西,只道:“我留意些。”

两人继续前行,徐芥比之前更谨慎了。眉宇间那一点若有所思,许久没有散去。

两人一路朝着木灵气最为汹涌的方向前行,这个判断果然没有出错。

沿路行去,一座座破碎遗址接连映入眼帘。

有的只剩下半截倾颓倒塌的石柱,地面散落着斑驳残破的碑版。碑文大多早已被岁月磨蚀殆尽,只依稀辨认出零星字句:「五行」「木祀」「守源」。

处处皆是前人到访过的痕迹,却没有一处是秘境真正的核心。地上偶尔散落碎裂的旧符片、锈蚀断损的短剑。过往所有闯入者仿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远去,再也没有人折返出来。

徐芥把这些散落的遗址一一看过,本没指望还能再寻到什么。

可就在她弯腰检视一块残碑的刻纹时,目光忽地落在一旁倾颓石柱的根脚处。

在这片被岁月磨得只剩枯朽与死寂的废墟里,任何新生生命都不该存在。

可那石柱根脚,偏偏长着一株拇指高的小苗,青翠欲滴,叶片嫩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与四周干裂斑驳的残碑、高耸的古木格格不入,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另一片天地里,凭空落进这里的。

徐芥心头一跳,下意识蹲下身。

她本只是好奇,可就在她靠近的刹那,那株嫩苗竟微微朝她的方向倾斜过来,像被什么无形之力轻轻牵动,像是在“认”她。

陆尽起也看见了,俯身细看,眉头微皱:“这片林子木灵气虽浓,可是完全没有任何生灵,也全是古木。这苗……不对。”

本能地察觉到一丝违和。

徐芥却没立刻接话。

她将指尖悬在那株嫩苗上方,清晰地感应到,这株小小的嫩苗,与她这两日被秘境木气滋养过的木灵根生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她怔了一瞬,心底泛起犹豫。此物来得确实太过蹊跷,可那份真切的共鸣又难以割舍。沉默片刻之后,她抬眼看向陆尽起:“我想将它带走。”

陆尽起神色微敛,心底生出几分顾虑。秘境之中凭空生出的灵物祸福难料,但终究是属于徐芥的机缘,她不便强行阻拦。“你可想好了。此物来历不明,未必全是吉兆。”

“我心里有数。”徐芥轻轻点头。

徐芥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把小铲,小心地连土一并掘起嫩苗,挪进一只小小的玉盆之中,而后收进袋内。

“你的乾坤袋可以存放活物?”陆尽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嗯。”徐芥坦然答道:“是家里留给我的物件。”

陆尽起心中暗忖。能够容纳活物的储物器具十分稀罕,寻常修士很难得手,想来徐芥的出身并不似表面看上去那般普通。

天色缓缓沉落。

二人寻到一处背靠巨石的空地停下落脚。徐芥催动火灵根,指尖唤出一簇火焰,篝火冉冉升腾而起。跳动的火光勉强隔开自林间四面八方浸透而来的阴冷。

篝火噼啪作响,四下依旧是亘古的死寂。

陆尽起低头摩挲着白日捡拾回来的碎石残碑,忽然开口。

“徐芥,你听过五行宗的故事吗?”

徐芥微微一怔,往篝火凑近些许。

“……便是那个上古销声匿迹的传说宗门?世间流传的大多都是只言片语。”

陆尽起指尖轻轻叩了叩残碑,橘红色火光映在石碑凹凸不平的刻纹之上。

“五行宗鼎盛之时,木火土金水五脉并立,宗门之内不以单一灵根论高下。他们信奉五行相生相济。或许这片秘境便是他们旧时一处封守之地。没有人确切知晓他们覆灭的缘由。有的传言说是五脉内乱,五行制衡一朝崩坏;也有说法,是他们遇上一场域外浩劫,举宗之人尽数留下来镇守结界,就此湮灭。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五行宗修士,纯正的五灵根也绝迹了。”

“是啊。”徐芥轻声叹息,“五灵根再也不曾现世,反倒单灵根成了修行界之中的翘楚。”

陆尽起抬眼望向东方那一片翻涌不散的白雾,夜色之中那层雾气泛着淡淡的暗绿。

“明日我们便顺着遗址延伸的方向继续向前,越靠近秘境中心,说不定便能窥见几分真相。”

徐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沉沉白雾,神色审慎。

“只是这秘境处处透着诡异,先前进来的前人尽数折损于此。于我们而言,寻到出口是头等要事。”

陆尽起点了点头,没多说。火堆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闲谈过后,闲寂重新漫上来。

徐芥从乾坤袋里取出那只玉盆,搁在膝上。盆中那株嫩苗在火光映照下,叶片依旧青翠欲滴,静静立着,看不出什么异样。她端详片刻,又将它收回袋中。

陆尽起阖上双目,侧身端坐于篝火一侧,已然进入凝神调息的状态。指尖轻叠放在膝头,呼吸匀净绵长。

徐芥袖袋里的符纸已经彻底耗尽,没法绘制实战符箓了。

但总想画点什么,手痒是改不掉的。

她捡起一根被篝火烤黑的细木枝,在石板上随手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兽。

木枝划过石面,发出一阵细碎、沙沙的刮擦声响。

这细碎的声音传入耳中,陆尽起睫毛微微一动,缓缓掀开眼帘,目光落向石板之上。

她开口轻声发问:“这是……猫?”

“是符兽。我小时候第一次画符,画的就是这个。没灵力,就是个样子。”

“还是像猫。”

“我小姨也说像猫,还是不能抓老鼠的猫。”徐芥撇了撇嘴,“说我这软绵绵的符兽真能召出来,别说御敌了,估计连林间的小老鼠都吓不跑。”

陆尽起眼底浮起一点笑意:“你小姨倒是实在。”

“她向来这般直言。”徐芥笑着用细枝把小兽涂掉,随手又勾了只张牙舞爪,线条歪歪扭扭,“不过我后来改良了画法,现在能吓唬吓唬低阶妖兽了。”

“画法?”

“嗯,我直接在符纸上画个特别凶的,然后妖兽一看,吓跑了。根本不用打。”

陆尽起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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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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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推修仙,组队起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