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不好意思,最近这一片贼乱了。进城得登记啊。”那守卫许是看见他没什么修为,讪讪把武器放下,“小友从哪来的呀?”
季知春没回答,他抬头望见城墙正上方悬挂着一块牌匾,上书“晴安城”三字,城墙前一堆守卫围着他,投来的目光中有警惕又有好奇。
上一秒还在水下,下一秒就突然来到一座小城前,事情未免太离奇了。
“我从问月山来。”季知春随口说了个熟悉的地名。
为首的守卫顿了顿“那是哪?老张,你听说过?”“我哪知道,这一片没这地方。”“你平时不是最精了,天天吹牛皮,吹嘘自己认识仙盟长老,见过天榜第一,和那个谁称兄道弟。”“我哪吹牛了,我跟你们讲啊……”
“等一下。”季知春打断。“我想问问,如今的天榜第一是哪位?”
被称为老张的守卫闻言,趾高气扬地捋了捋胡子,“这都不知道?”他上下打量了季知春一顿。“看你这刚从水里爬出来的落魄样子,怕是连天榜是什么都不知道吧,这天榜乃是各大宗门的天骄们同台竞技,由仙盟评选出的英雄录,上面的人物都是个顶个的天才。”
季知春瞅了瞅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心想,确实刚从水里爬出来。他忽略老张的嚣张口吻,继续问:“那么如今的天榜第六是?”
“嗨,你不会是死了好几年的水鬼吧,这天榜第六,可比第一的名气大。”“让我说让我说!”旁边一个小守卫急吼吼地站出来“这位第六名叫杜嫣然,可谓是个奇女子,世人皆尊称她为桃夭君……”
“说什么呢!”为首的守卫从老张回答起就一直插不上话,此时终于动了怒火。“就胡乱跟人掰扯这,那什么桃夭君跟你们没关系,你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几天里守好晴安城!”
他复又转向季知春,语气温和了不少“唉,别跟老张一般见识,他年纪大了,就喜欢胡说八道,咱也没说你是水鬼……不过小友你这一身衣服湿成这样,咋弄的呀?”
季知春微微一笑“刚从湖里爬上来。”
空气凝固了一瞬。
“开玩笑的,我做些小本生意谋生,前阵子离家遇见了歹人,逃亡时走了水路,衣衫多有凌乱。”
“可……可是,咱这一片别说运河,就是个水洼洼也没有啊。”
“我走的自然不是明面上的路。”季知春看上去很是不耐烦,“我要真是水鬼,早就把出言不逊的人弄死了。”
老张听了这话,虽明白是在开玩笑,仍然打了个哆嗦。
“不会不会。”守卫队长笑着打了个圆场,翻脸不可谓不迅速。“原来是做生意的。小友,你若是要进城,可抓紧了,三天后便是我们祭典开始的日子。”
“队长,祭典三天前封城,这是规矩!你还让他……”守卫队长转头,见抗议者又是老张,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规矩,咱们晴安城多久没下过一回雨?多久没迎接过远客?我看小友的到来是吉兆啊。”
“是啊,他躺那儿的时候,咱们就下雨了,你看现在雨还大了!”“对呀老张,你那臭脾气真该改改了。”随着众守卫的议论,老张狐疑地伸出手,很快就有几滴雨滴落在他的手心。“我还是不相信,这三个月来咱天天求,他一来就下雨了?”
“你这话说的不对。”守卫队长压低了声音,凑到了他耳边,“这位小友是吉兆,但下雨的功劳,全归功于祭司大人啊。”
话音刚落,老张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捂住了嘴。
季知春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幕,一言未发。
“总之,进城前先在这签署上你的名字,咱们晴安城的人民热情好客,定不会让来自远方的客人受冷落。”一个守卫呈上一张白纸与毛笔,交予季知春。
他扫了一眼,似乎很疑惑。“怎么是张白纸?其他过路人的名字呢?”
“刚刚也说过了,晴安城位置偏僻,不在那几条商路上,又没什么资源,再加上常年的闷热,许久没有外客到访。”守卫队长再次一笑,嘴角勾起的弧度与其他守卫惊人的相似,或者说所有守卫,都用同样的方式笑着。
“许久没有外客”,季知春听到这话,感到诡异的同时还有点好笑,许久是多久?三百年?
从听到杜嫣然这个名字时,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他身处三百年前。这只是对事实的陈述,而不是对真相的理解。幻境,骗局,亦或是真正的时空穿越——这种可能已经被他排除了,因为他趁几人争论时,悄悄往后看了眼,雨幕中的草地连绵不断,仿佛没有尽头。
这个三百年前的“世界”,只有所谓的“晴安城”一座城。
季知春接过了纸笔,注意到守卫们喜笑颜开的神情“唉,记得签真名哈,要是签假名出了什么问题,被雨神大人责罚,咱们可帮不着你。”
“当然,我做小本生意的,从来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他拿起笔,随手画出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顾小鱼。然后把白纸往守卫怀中一塞,“怎么样?我名字不错吧。”
守卫举起那张纸看了又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额,我没什么文化,这写的是……”
“你不认字吗?”守卫队长一把夺过那张纸,然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正在季知春为自己现取的名字得意时,他听见一声不可置信的呐喊:“这玩意儿是汉字?!”
好吧,看来发力的不是他的取名艺术,是他的书法天赋。
季知春挂不住脸,没再和守卫们寒暄,打算快点进城。途中守卫队长纠缠了他好几遍,想得知他做的是什么“小本生意”,货物中可有名酒,都被他胡乱糊弄过去,最终守卫队长死了心,给他指了条路。
看来这位口中的吉兆,不过是想图他的酒罢了,正因如此,季知春对这座城越发好奇,一座能借神明名义打破规则的城镇,会不会在三百年前大战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除此以外,他对他们供奉的雨神也颇有兴趣。
季知春沿着街道走进了城中。
很潮湿,这是他的第一印象,虽然几个守卫说这里常年闷热,可他却完全没体会到。他一步步走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溅起不小的水花。
季知春神情凝重。
就在短短的几分钟内,雨骤然变大了。
街道两旁是一些商铺,大多都闭着门,门板被雨水晕成了深色。按常理,刚才的小雨淅淅沥沥,即便现在也没达到积水的程度。
这座城市像是被雨水给泡哑了,只有水声落在屋檐青瓦上,落在石板路上,细细密密。
他镇定地走到街角,心想还真是演都不演了,明摆着的诡异。
然后一双手便拽住了他的衣袖“哎,在这儿干嘛?这可是禁区。”他回头,是个老大爷。
“我怎么没见过你?”季知春苦恼一笑,将编出来的悲惨命运复述了一遍,获得了质朴老大爷的同情。“唉,这种人真是,咱做生意的都不容易呀。”
“大爷您也是个生意人?真是老当益壮。”
“小本买卖,小本买卖。”老大爷笑着挥挥手,很是受用。“小伙,你可别搁这杵着了,万一……”他讳莫如深。“总之,先到正街上去吧。”
季知春乖乖跟他走了,不知是不是这里民风淳朴,老大爷格外热情,一路上问东问西。“怎么走这条路进来?那一群守卫没跟你讲这是禁区?”
“我是从正门进来的,守卫中的那位队长给我指的路。”
“正门很早就废弃了,这条街道同样,只有在举行祭典的时候才会启用。那守卫坏的很,旁人要不给他点好处,他就故意给人引到死路上,若是运气好的,在原地瞎转悠几圈,倒也出去了,若是运气差的,在路上碰到了索命的,可就麻烦大了。”
“索命的?是恶兽?”
“当然不是,就比如……”
“比如你。”瞬间,游春剑出鞘,狠狠刺向老大爷的脖子,那“老大爷”咯咯笑着,身体弯成一个扭曲的弧度,躲过了这一剑。
“晚了,晚了,我已经成功了,顾小鱼……”
情况紧急,但季知春听到这个名字被一本正经的念出来,还是绷不住笑意。他指尖冒出一缕黑线,缠住了那个东西。
“没错,我就是天下第一顾小鱼,老人家,您不是想索我的命吗?带路啊,带我去鬼门关走一遭。”
那东西愣了几秒,随后受到傀术的影响,四肢着地往前爬去,全身关节咯吱作响,季知春牵着那根线,有种在遛狗的错觉。
别说,养只——季知春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应该还不错,又能聊天,又能溜出去转转,不过边角料可能会吃醋。
如果边角料看到这一幕,它一定会默默献上祝福,然后回归顾轻寒的怀抱,好在它被撕了。
走了几步,他们拐到一条街道上,那东西突然尖叫起来,随后全身就像溶解了似的,缓缓瘫在地上,最终季知春只在地上看到了一滩黑水。
一次性宠物吗?有点意思。
“好耶好耶,咱们家终于下雨啦!”
“别乱嚷嚷,赵婶,管好你家孩子。”
“你跟他一个小孩计较什么,孩子不是开心吗?”
“小心冲撞了雨神!”
他还没踏上这条街,就听见一阵又一阵喧闹声,倒令他感受到熟悉的烟火气。
值得一提的是,这条街的雨比之前那个所谓的禁区小了很多,季知春几乎意识不到雨滴打在他身上,他环视街道,两人在街头争论孩子的事,路旁各种店铺生意火热,小贩的叫卖声不断,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就连吵架的那两人语气也无比的轻松。
季知春又往其他街道走了走,发现整座城镇大街小巷,无一不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而那个阴雨绵绵、潮湿压抑的禁区消失了。不,或者说,它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一个小贩过来揽客,他极为热情,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一张地图。“唉,你是新来这儿的吧?地图送你一张,要不要尝尝特色菜?”
季知春接过来看了看,果然,地图上没有对那个地方的标注。他将目光投回手上那团线,线尾被水一样的物质润湿了,他轻笑“有意思。”
几秒钟前,地上还躺着一具怪物的尸体——一滩浑浊的黑水。
几秒钟后,他置身于热闹的街巷中,仿佛回到了人间。
让我想想今天的小剧场要编什么:
算了,编不出来,下章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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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沉水(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