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颂独自回到家。
家里很安静，忽然脱离喧嚣的围场让他有些不适，一时之间有些落寞，心头像是缺了一块。
客厅角落亮着一盏亮黄色的落地灯，与透进来的霞光融为一体。
黎颂陷进沙发里，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听着外边的浪声。
手机响了几声。
“小黎，你的手伤得严重吗？”黎庆红打来电话。
听到父亲的声音，黎颂没忍住，压抑在心里的痛苦和懊悔以及对自己冲动鲁莽的怨恨统统涌了上来。
但凡自己没那么冲动，就不至于撞车，也不会颗粒无收。
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
“没大事，不用担心，休养一两周就差不多了。”黎颂抿紧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电话另一头的黎庆红沉默了片刻。
“爸爸买明天的航班去看你，这段时间什么都别想，我们专注养伤。”
黎颂垂着头，哽咽道，“算上这一场和下周的西班牙，我的积分优势完全清零了。”
他盯着缠着固定带的右手，拼命咬着下唇，“爸，我不想要落后，我想要开车，想要积分，想要夺冠。”
“我不知道今年是怎么了，我越是想要靠近那个目标，就离得越远。我拼命想要抓住眼前的积分，却什么也得不到。”
“今天的比赛，我让车队损失了很多积分每一分都关联总奖金的结算，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杰洛对我也很失望。”
黎颂咬着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低低的呜咽声传进黎庆红的耳朵里，一次又一次重击在他的心上。
黎庆红帮不上他，除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安慰话语，他不知道还能为儿子做些什么，只能静静地听着他痛哭，让他宣泄压抑在心中的情绪。
黎庆红对黎颂有很多愧疚。
他没办法像围场里其他父母，有人脉和资源去托举黎颂，让黎颂可以不用操心赛道外的事情，只需要安心开车。
或许是家庭没有太多助力的缘故，黎颂很早就学会了自己处理情绪。
他会哭，会流泪，但很少向身边人抱怨，只有在拼命压抑也无法控制的时候才会向黎庆红倾诉一些。
黎颂很少让他操心。
哪怕一个人远在国外，被其他人排挤，生病孤零零在医院时也仍旧报喜不报忧，都是在事后轻描淡写的一句“我好了你们不用担心”带过。
黎庆红上一次见到黎颂像今天这样痛哭还是在F3那场意外事故。
他辗转了几个机场赶到儿子身边的时候，黎颂面如死灰地躺在病床上，手臂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止血带，额头和脸颊都有多处擦伤。
在看到黎庆红时，黎颂还扬起微笑示意父亲不要担心，接着下一秒就是转过头，无声地落泪。
情绪从身体里，心里，五脏六腑各个地方涌出来，揪心拧胃的难受。
那时候的黎颂不过十七八岁。
黎庆红无法忘怀那个场面，黎颂哭着说自己没有席位的样子跟今天哭着说自己不想要落后一样。
他的心也揪了起来，声音也稍稍有些哽咽。
“小黎，你能追回来，现在才哪到哪啊，连赛程一半都没到。爸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黎庆红安慰道，“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你不是都追回来了吗？你还记得你以前开卡丁车的时候吗？开局落后了很多，但是你没有就此放弃，想尽办法超车，最后从队尾上到头排。小黎，你有这个能力，一时的失意不能代表未来，不要怀疑自己。想想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短暂的失意而已，没到结尾，我们总有逆风翻盘的可能。”
黎颂深深呼吸，擦去脸上的泪水。
对啊，赛程都还没过半，一切都还有机会。
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再沉浸在这种消极的情绪之中了。
挂完电话，黎颂起身去洗浴室洗了把脸。镜子中的自己憔悴不堪，眼睛布满红血丝还发肿，满脸写着疲惫。
杜特接连发来几条消息，黎颂拿起手机回复时，家里的门锁忽然开了。
“黎？黎！你在家吗？我给你发的消息你怎么没回我。”
杜特吵吵嚷嚷地推开门，在看到黎颂后表情瞬间沉了下去。
黎颂勉强地笑了笑，“恭喜你拿了台子，静态起步很不错。”
杜特轻叹一声，大手一揽。
“走，请你吃饭。不管怎样，饭都是要吃的。”
“你今天不去参加车队的庆祝会？”
“他们没那么快结束，吃完饭过去溜一圈就行，我怎么舍得让我的小黎黎一个人待着。”杜特扬了扬眉。
黎颂哑然失笑。
——
艾利欧找到黎颂的时候，他正独自坐在露台餐厅，眺望着城市夜景。
黎颂瞥了他一眼，了然道：“杜特告诉你的？法拉利今天双车登台，第一名不跟着去庆祝，跑出来做什么。”
艾利欧认真思索了几秒，“大概是因为比起庆祝，我现在更关心你怎么样了。”
“介意我坐在这里吗？”艾利欧嘴上礼貌询问，屁股却已经坐了下来。
“我说不行你会走吗？”
“不会。”
艾利欧注视着黎颂的眼睛，欲言又止。
他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该怎么安慰黎颂。
受伤退赛，还错失接下来的一场大奖赛，损失得不是一星半点。
艾利欧今天在tr里听瑞安报数据的时候，还很兴奋。
黎颂一路狂追的样子让他血液也跟着沸腾，迫不及待想要来一场追逐战。
在听到黎颂出事故，车辆几乎是横在赛道上的时候，F3那场改变两人关系的比赛又重回艾利欧的脑海，他前所未有的感到害怕，回到维修区第一件事情就是冲去看赛事画面。
幸好，黎颂不是被人抬着出来，衣服也没有划破割伤，看起来状态还算可以。
他原本稍稍缓和的心在看到黎颂落泪的时候又拧了起来。
那些镜头对准黎颂，哪怕他恳求他们不要拍摄自己现在糟糕的画面，摄影师也不管不顾。
如果不是杜特拦着，艾利欧已经冲上去拽走那些人了。
特么。
那个画面有什么好拍的。
等车手会议的时候，艾利欧一定要控诉摄像组无节制拍摄的事。
艾利欧注视着黎颂，他情绪平平，眼睛的红肿还没消去，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颓废，没有往日的神采奕奕，像是被狂风暴雨来回鞭打的小树苗，只剩下一口气。
“只是几十分的分差而已。对你来说这不是很轻松吗？一次失败就开始自暴自弃了吗？这不像你。”
黎颂说：“我没有自暴自弃。”
“可你看起来斗志全无。”
“难道我必须保持积极向上，乐观开朗，就算遇到挫折也要扬起笑容吗？我不可以难过，不可以露出一丁点悲伤的情绪吗？”黎颂抬眼望向艾利欧，疲惫地撑着额头，“我错失了那么多的积分，我实在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告诉自己这没关系。”
艾利欧愣了几秒，有些无措。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当然有悲伤的权利，你在我面前嚎啕大哭都可以…”他轻声致歉，“对不起，我其实是想鼓励你，不想你一直陷入坏情绪的漩涡。”
黎颂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被艾利欧手忙脚乱道歉的样子逗笑。
艾利欧以为他是气极反笑，一口抿掉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不带喘气地说道：“这次只是bad luck 而已，我不希望你就此怀疑自己，网上的那些评价就当他们特么在放狗屁，那些纸上谈兵的家伙难道比车手更懂得怎么开车吗？去踏马的，都别看。就同你说的那样，你始终以超越我为梦想，我希望你能一直专注这个想法，盯紧我，看准我。好好养伤，我等你回来比赛。好了，我不打扰你了，免得待会你嫌我吵，说点我不爱听的话赶我走。”
“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我还以为你不知道。”黎颂轻飘飘地开口。
艾利欧没走几步又转身说道：“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怎么说我现在也算你的…朋友，无论你想打网球还是羽毛球或者游泳夜跑都可以，我都能陪你，24小时on line。”
他不情不愿地吐出朋友两个字，见黎颂只是看着自己，没什么反应，泄气地垮下肩膀。
夜空无云星星点缀，月亮高高悬挂，散下淡薄的月光，衬得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黎颂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笑道，“艾利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变得很啰嗦。”
“我是在关心你。”
“那我真是受宠若惊，倍感荣幸。”黎颂有些阴阳怪气，“以前怎么没见你这样？”
“因为你从来不给我接近你的机会。”艾利欧摊开手，“hello？是谁把我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对我在群里的发言视而不见的？”
黎颂抿了口水，没再说话。
他撑着桌子，弯腰与黎颂平视，“如果你给我机会，你会发现我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好，各方面的条件优越。”
艾利欧挑了挑眉，“反正你也体验过了其中一个了，应该有点感受吧？我不信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希望我有很什么感觉？需要我夸夸你吗？”黎颂平静地看着他。
艾利欧挑起嘴角，“一次没有感觉，那就再来一次。”
两人的距离很近，黎颂能闻到艾利欧身上似有若无的雪松味道，像一股从森林吹来的风，清爽明快又带些许木头的醇厚。
天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之下变得幽深，有着某种吸引力，令人无法忽视也无法挪开视线。
“谁要跟你再来一次。”黎颂蹙起眉，不自在地别过头。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房间里两道身影紧贴着，黎颂被艾利欧抓着后腰，整张脸埋头在枕头里。
汗水顺着艾利欧脸庞滴下来，落在黎颂的脊背上，有些凉意。
艾利欧轻柔地捧起黎颂的脸庞，落吻在他的额间。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我弄疼你了吗？”
黎颂堵上他那张碎碎念的嘴。
…
黎颂起身，坐在床沿，静静地盯着地毯那点淡淡的月光。
他有些后悔，也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天杀的。
自己真的喜欢上这个男人了。
黎颂缓缓转头，神情复杂地望向身后的人。他望着艾利欧的眼睛，与他眼中的自己对视，那双蓝色眼眸里的自己是那么清晰明朗。
艾利欧的手臂始终圈在他的腰上，整个人贴在他的身后，不敢说话打破这个氛围，担心黎颂像上次一样直接离开。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轻叹。
黎颂的表情带着几分无奈，“艾利欧，我们要试试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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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我们要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