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忆

已经好几天没出太阳了。

天就这么阴着,不下雨,也不见晴,黑云压得很低,每一团都像吸饱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挂在天上。

有风吹来,并不凉爽,只有闷潮的水汽裹了一身,叫人的心情也跟着变成了黏腻的浆糊。

陈皎重重吐出一口气,觉察到自己掌心出汗,便起身去水盆里洗了帕子,拧干,走回床边,轻柔地擦拭起妻子庄舜华苍白的脸颊。

这样闷热的天,她的脸、她的手,竟都是冰凉的,一滴汗都没有。

可她喜净,若是醒来发觉自己身上有半点脏污 ,只怕要小发雷霆。

陈皎放下帕子,便又坐回床边,握住庄舜华落在被子外的右手,想要捂得热些。

仿佛只要这样,她就能尽快醒来。

“姑爷,”丫鬟红绡提了一壶温热的水进来,换走桌上已经凉掉水壶,低声劝道,“你出去走走吧,我在这守会儿。”

陈皎立刻摇头,表示拒绝。

红绡继续劝,“姑爷脸色太差了,若小姐醒来,瞧见姑爷的模样,不是更要忧虑埋怨姑爷了?”

陈皎:“……”

他僵硬地侧过身子,去看铜镜里自己的模样。

眼下一片青黑,衣服和发冠打昨日穿戴起就没换过,歪的歪斜的斜,若叫庄舜华看见,只怕要气得絮叨很久。

想起她分明是关心自己,却每每要找由头顾左右而言他的别扭样,陈皎忍不住笑了下,而后起身,温声道:“那你姑且看着,若有什么事便喊人,我尽快过来。”

说罢,便快走几步,去到外间略正了正衣冠,半只脚迈出门槛,犹豫片刻又收了回来。

他不想庄舜华醒来时,发现自己不在身边。

陈皎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干脆坐在了门槛上,凝望着院里那片蔷薇发呆。

一晃神,他竟像是看到颗脑袋在院门前若隐若现。

陈皎无奈道:“别藏了,进来吧。”

一只小豆丁蹑手蹑脚跑了进来,扑到陈皎膝盖上,又将身子往屋里探了探,小声问:“娘亲还没有醒嘛?”

陈皎将她抱到自己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脑袋,“是啊。”

说罢,看了看小豆丁焕然一新的发型,忍不住问:“是姥姥的丫鬟给你梳的头?”

小豆丁摇头,“是姥姥梳的,姥姥说这样好看。”

看着女儿的两个冲天小辫,陈皎有点没法附和。

他沉默片刻,道:“叫你娘看了,她怕是要生气。”

“反正娘也看什么都不顺眼,”小豆丁故作老成地说,“只要不生盈盈的气就好。”

陈皎失笑,捏了捏盈盈的脸。

“小姐?小姐醒了!”

陈皎顾不上盈盈,立刻站起身往屋里跑。

红绡这丫头虽然惯会一惊一乍,但这种事上还不至于看错了眼。

她既这么说了,那庄舜华一定是醒了!

刚一进门,陈皎就对上了妻子那双清凌凌如雪澌冰消的眼。

他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我去找大夫,再去遣人叫夫人老爷过来。”红绡小声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陈皎没太在意,径直进屋先凑到床前去看庄舜华的情况。

见她的确是醒了,面色瞧着还不算太差,一副想说话却发不出声的模样,陈皎甚至想不起来坐下,半跪在床前,连忙往碗里倒了温水,用勺子舀着,一点点滴在庄舜华唇上。

“太好了……”他手是稳的,声音却是抖的,“舜华,还好你没事……”

听了这番话,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庄舜华蓦地睁大眼。

陈皎还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连忙停下手上的动作,小心询问:“是我弄痛你了?还是哪里难受?”

说完,他这才意识到庄舜华似乎还是开不了口,疼惜地整理了下妻子脸颊旁有些凌乱的发丝,说道:“若是不舒服,你就眨眨眼,好不好?”

出乎陈皎的意料,庄舜华竟是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自己,像是打量,又像是……厌恶。

他立刻否决了自己的后一种想法。

在他们成婚之前,庄舜华的确是有段时间很不喜欢自己,但这些往事也早成了过眼云烟,偶尔被提起,也是因为有人突发奇想没事找事,非得要找个由头吵架罢了。

她或许是……因为昨夜的事,在生气?

陈皎心下稍安,继续给庄舜华喂水,诚恳道:“叛军竟会狗急跳墙、直接动手,这我也没想到……多亏有你,我以后一定会小心,别生气了,气坏身体多不值当?”

庄舜华眉头蹙起,咽下喂到唇边的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陈皎,你怎么在这里?”

陈皎怔住。

这是什么意思?

不待他反应过来,一个鹅黄色的团子已经摇摇晃晃地扑到了床边,两个冲天辫一晃一晃,小手揪着庄舜华身上的被单,抽抽搭搭地说:“娘亲……呜呜……你终于醒了……”

庄舜华呆呆地盯着盈盈,瞅了好半晌,眼珠才微微转动,“谁是你娘,别瞎叫。”

说完,她又望向脸色越发难看的陈皎,“一个二个,来我跟前唱什么大戏?红绡呢?我不是——”

庄舜华猛地顿住。

陈皎立刻觉察到她脸色不对,想要劝她暂且别想这些事,无论如何,先休养一会儿,等有精神了再说。

可不待开口,庄舜华已经再度失去了意识。

手里的瓷碗落在了脚踏子上,没碎,却撒了陈皎半身水。他却顾不上这些,慌乱去探庄舜华的脉,确定她无恙后,才彻底失了力气,瘫坐在地。

盈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手里还抓着被单,茫然地看看娘,又看看爹,小声呼唤:“娘亲?”

“你娘亲他没事的……”陈皎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不像在安慰孩子,反倒像是给自己找了个慰藉,“她不会有事的,只是还没恢复好……等大夫来,就不会有事的……”

红绡终于领着人匆匆赶来,目睹的就是这如丧考妣般的惨淡场景。

她脑子“嗡”一声,哆嗦着嘴皮子问:“小姐怎么了?”

陈皎如同见了救星,哪还顾得上什么风度体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起身,拉扯着大夫往床边走,复述起方才的场景。

“……她像是不记得女儿的事了,在回忆什么东西的时候,又昏了过去。”

他重新握住了盈盈的手,感受着女儿掌心的温度,这才找回些许理智。

大夫听着他的讲述,又为庄舜华把脉、观察她的神色形态,沉吟片刻,道:“令夫人约莫是因为伤到后脑,患了‘失魂症’。”

陈皎闭了闭眼,问:“但她还记得我……遗忘的事,约莫也就是过去五六年的。”

“‘失魂’的症状众多,便是失忆这一项,亦有许多种表现。”大夫解释,“不少人是彻底失去了记忆,但也有如令夫人这般,只遗忘了一部分过往的。”

红绡立刻问:“那小姐现在是怎么了?”

大夫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不必忧心,只是短暂昏迷。‘失魂’患者中,不少在回忆往事时,会出现这种情况。或许令夫人不久之后醒来,便能想起些事情了。”

红绡和陈皎齐齐松了口气。

盈盈想了一会儿,小声问:“就是说,娘亲这次醒来,可能就记得盈盈了?”

大夫摇头,“也不尽然。我方才所说的,乃是最好的情况。还有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再无法找回记忆。”

陈皎沉默片刻,又细细询问了照顾病人的事,等到大夫都说再无其他可交代,才遣红绡送人离开。

“如果娘亲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我们了呢?”

盈盈虽然只有三岁,但开蒙早,已经多少能听明白大人的话语。

她耷拉着脑袋,缩在庄舜华床前的脚踏子上,像是犯了错等着挨训似的,一双小爪子不安地扣来扣去。

陈皎强打起精神安慰她,“你是她的女儿,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哪怕没有了过去,也还有以后,还有许多许多未来的日子过呢。”

“那爹爹呢?”盈盈这孩子偶尔会有些超出年龄的敏锐,直指要害发问,“我不是娘和爹的女儿吗,为什么爹爹不说自己呢?”

“……你娘以前,和爹关系不怎么好。”陈皎和女儿一起坐在脚踏子上,父女两人都抱着膝盖,目光空茫茫落在前方,“之后你多来陪陪娘亲,她就算不喜欢我,也不会不喜欢你的。”

盈盈一瘪嘴,抽抽搭搭哭起来,“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娘亲了……”

陈皎:“……”

他茫然地想,是你娘亲不要我了才对。

可这话不能和盈盈说。

整理了一下心情,陈皎起身,将盈盈也抱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想什么呢?行了,瞧见你娘无事,就让她好好休息,有红绡照顾她。待会儿你姥姥大约要过来,咱们就别凑热闹了。”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被这么一打岔,分明还在吸鼻子,但心思已经飘去了别处,“姥姥不在,那我是不是可以多吃两块糖糕?”

陈皎:“不行,只能多吃一块。”

父女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床榻上的庄舜华睁开了双眼。

在陈皎说什么过去未来的时候,她就醒了。

听那两人嘀嘀咕咕半天,庄舜华终于对自己如今的处境有了认知:

其一,自己失忆了,但只是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其二,孩子真是自己的;其三,孩子不仅是自己的,还是陈皎的。

若是有力气爬起来,她一定要再把头往地上磕一回。

磕死算了!总好过一睁眼发现最讨厌的人成了自己枕边人!

庄舜华绝望地瞪着床幔走神。

陈皎给她下降头了?不然她实在想不到自己为什么能和这人成亲。

细碎的脚步声闯进屋里,庄舜华闭着眼睛也知道,是红绡来了。

她松了口气。

不是那父女俩就行。

红绡本是端着药来的,见人居然醒着,大喜过望,马上又要喊人过来。

庄舜华只好提起一口气,半死不活道:“别吵,过来。”

得了吩咐,红绡立马乖顺地抿着嘴唇凑到床前。

手里依旧端着药。

她不敢擅自开口,只好挤眉弄眼地将药碗往庄舜华面前送。

庄舜华:“……”

自己孩子都那么大了,这丫头居然一点长进都没有,瞧着甚至还不如以前聪明。

她虚弱地闭上眼,吩咐道:“我先喝水。”

被红绡喂了半碗水,庄舜华的嗓子舒服许多,将药喝下,身上也逐渐有了力气。

红绡扶着她坐起,始终沉默,从表现来看,依旧是那个虽然不聪明但很听话的丫头。

庄舜华现在脑子还是很乱,许多事情纠缠不清,但凭红绡的口才,她大概连自己为什么会和陈皎成婚这事儿都解释不清楚。

好在,她总能回答另一个问题。

“红绡,”庄舜华问,“我为什么会受伤昏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和死对头成婚六年后失忆了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