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陆昭回望向洞口。

墙壁后面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沉闷的哀嚎,辨不清男女。

雨势越来越大,洞口旁又不见什么可以借力的物什,陆昭回闷声蹲下,跟着首乌穿过了孔洞。

余安凌侧倚在廊柱后头,眼见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垂着头,从那小小的孔洞中看似艰难地探出头来。

虽说自己与陆昭回谈成联手,但实在说来,她心里还是有些许提防。她不知道陆昭回为何在此,只是陆昭回既要将他带回去,那定也是查到些什么。带回去也好,虽不知他具体身份,但能做皇帝近臣必然有些手段。

“你先把他带回去。”只见他站起身,对一旁的首乌道。

陆昭回一出来便见那泥泞的青砖地上趴着一个两手被一条竹青色发带捆绑住的男人,似是已浅昏过去,有些不省人事。他肩头一片新鲜的血色,渗到青砖上,在灰青的天色下,与一旁葱郁的樟树对比鲜明。

两旁便是粗壮暗红的廊柱,那廊柱一根一根向前方延伸排布,通向一个看起来许久未有人祭拜的土地庙,庙宇没有门,里头可以隐隐约约看见一尊蒙尘的神像。

首乌与另两名黑衣侍从将捆住男人双手的发带解下,重新绑住那人手脚,将人架了出去。出去时那半昏的男人嘴里还呜呜咽咽说着些什么。

陆昭回并不太在意一个神智不清的人嘟囔了些什么,只是走到适才那男人趴着的地方,将首乌随意弃在地上的青色发带拾起来,漫不经心似的用指腹缓缓摩挲着。

“余娘子,出来罢,周遭没有旁的什么人。”待首乌等人走后,陆昭回才绕过余安凌藏身的廊柱道。余安凌本就没抱着一直藏好的心思,但方才她正聚精会神地想要听清那男人嘴里说着什么,且陆昭回的脚步声实在太轻,遂眼前突然出现一道人影时,她实在是受了一惊,不自觉向后挪了半寸。

右手顺势在青砖上撑了一下,腕处的疼痛骤然袭来,她吃痛地“唉”了一声。

“伤到何处了?”陆昭回见余安凌吃痛,欲看看她的手腕,到底还是觉得不妥,又收回手道,“嗯……余娘子可否让我看看伤处。”

余安凌素来没有向人袒露伤口的习惯,将手向后藏了藏:“多谢陆大人,不必了。”

雨穿过破庙残缺的屋瓦,打湿青砖上的泥渍。廊外风雨不息,斜偏进廊道内,在陆昭回肩头泛起一圈毛绒绒的白晕。

短暂沉默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方素色绢帕,目光始终落在她向后背过的右臂上:“某先前从军时同一位将军略学过一些正骨之术。若余娘子不嫌弃,可放心让某看看。”

他既这么说,余安凌也不好意思再推脱,遂伸出手轻应了声道:“多谢大人。”

雨后的香樟气味很是浓烈,衬得男人身上的青竹叶气息分外清冽。

只见眼前人将素绢摊开在手掌之上,轻圈住她的腕处揉捏几下。他的手掌宽大白皙,指节分明且修长,她垂下眼眸有些认真地看着他的动作,佯装无意问道:“不知陆大人为何在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忽然用拇指指腹在她腕上一推,一阵锐痛沿着右臂窜上心头。余安凌不自觉地缩了下手,却被陆昭回捉住。

“腕处这几日记得不要多转动。”他用得力道并不大,只是抬眸看她的眼睛,手掌仍轻捧住她的腕,又道,“一会儿随我去营地拿几副敷料可好,这样恢复得好些。”

余安凌没应声,从他掌中收回手,起身低头作揖向他问出了自己的疑虑:“安凌谢过大人。只是……大人可是派人跟踪我?若是不相信我……”

风扰动她散乱的发丝,半遮住她的眼睫。

“嗯?”陆昭回轻咳两声,将发带递上前道,“并非跟踪你,只是原先我便派人守了贺府。”

“为何守贺府?”余安凌有些不解,未留意到陆昭回递来的发带。

陆昭回见她不接,隔着绢帕翻手捧起她的手,将发带送进她手心,低声说道:“眼下没什么缘由,多提防一些总是好的。”

“余娘子,你大可多信任我些。”

沉默半晌,余安凌快速将头发绑成髻,向陆昭回道:“那么,若陆大人也信任我,烦请陆大人同意我在旁听审。”

“那便坐我的轺车去罢”

“不必劳烦大人了,我有马匹,且还要回贺府告知一声贺小郎君。”

“这个你不必担心,首乌应当已经带着你的马在去贺府的路上了。”

余安凌一时僵住,嘴张了张欲要说些什么又闭上,而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随陆昭回出了窄巷。

陆昭回的轺车就停在东荫巷口。那是一辆浅木质轺车,木材朴素无纹饰装点,看起来低调质朴,不过所用木材只有略懂行之人才知其中不菲。车厢宽大,覆粗麻素布于其上,里衬则是玄色绸布。

余安凌坐在车内,陆昭回则隔着帘布坐在车外。

“余娘子觉得贺家人如何?”

“安凌与贺家交涉不深,不便臧否。只是早年间阿父与贺郡守算是同门好友,早些年见过几面。贺家大郎早早外出求学也未见过几次。”

“那贺小郎君为人如何?”

“贺小郎君天真烂漫,看似纨绔却心思良善。不过确实贪玩,常常会来余府找归七玩。”

“大人为何如此问?”

“无事,只是方才来东荫巷时正巧碰见贺小郎君回去,相貌倒是极周正。”

“嗯。”余安凌有些累,挪了挪软垫靠在背后,“他消息一向灵,押回去的男人便是他打探到的。”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雨又大了些,打在车壁上嗒嗒作响。

余安凌稍微掀起些车窗帘布,雨便滴滴答答地落进来,她犹豫片刻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道:“陆大人要不进来吧,不要湿了衣裳。”

没有回应。

“陆大人?”

余安凌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车外的人似是刚听到,支了支身子,将身子又往帘布处靠了靠,道:“不必了,雨不算大。”

他靠在车门框上,帘布被翻起了些,露出些后背衣料,缥碧色的衣料已被雨水打湿,濡成一片翠蓝色。

轺车在青砖路上摇摇晃晃,余安凌将头倚在车壁上。

若那人正是簿曹从事,那么阿父的冤情就快有着落了,如若不是呢?如若审过之后也没有什么进展呢?

只剩两日半了,若是无法还阿父清白……

思绪始终悬在阿父的冤案之上,轺车碾过石砖,发出硿硿的声响,余安凌的意识逐渐下沉,眉间微蹙,坠入浅眠。

“主公!”轺车一到营地,首乌便拿出备好的伞道。

陆昭回下轺车示意他安静,首乌会意,压低声音道:“那人已经绑在帐中了。”

“好,去备壶茶水。”他接过伞,站在轺车车窗前,轻敲了两下车壁。

余安凌本就睡得不深,轺车刚停下时便有些意识,现下已是基本清醒过来。她掀开车帘,便见陆昭回立在车前欲借力给她,余安凌微微躬身谢过,便下了车。

她虽与这位大人初相识,但是余安凌不免有些在意他周全的礼数。纵是皇帝近臣,也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高高在上。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处营地。也是第一次有机会将这处营地看仔细。

这营地处在草地与林地交界处,其中约莫有十顶营帐,五六顶素白色营帐,立在草地上;其余的皆是粗赭褐色,立于林中,且每处营帐看守的侍从均着薄甲、带配剑。这样一来,林中营帐可关押嫌犯、探讨秘事。

余安凌跟随二人入了林地的一处营帐。

天色已经乌青一片,雨珠大颗大颗地砸向湿软泥泞的赭色地面,凹出小小的坑洞。厚实的粗麻布少了些素白布帘的垂坠感,多了些硬挺与厚重。周围的杉木干硬挺立,浓绿枝叶饱浸雨水,坠得正片林色沉暗垂重。湿气漫上来,偶有风吹过都滞重无声,整片林子静得压抑,只有帘布后传来压抑的沉闷呻吟。

布帘掀起,见到陆昭回,帘内的侍从齐齐垂首行礼。随后门口又进来两人为余安凌添置了坐榻。

营帐的正中,那名男子蜷曲着身体,两手向后被粗绳紧紧捆在木桩上,身上的伤已被处理过,素白的布条上还透出殷红的血迹。

“可审出些什么?”陆昭回端起茶水,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向被绑男人正前方的坐榻。

两侧的侍从忙抬手下跪:“回主公,此人惜命得很,还未等动刑便都招了。”说罢将一卷简牍递给陆昭回。

“他说他正是兖州府出逃的簿曹从事。先前一时脑热欠了赌债,前一阵子忽然有一人找他说只要暗中修改账目便能替他偿还赌债,之后也能保证他一家老小生计。”

“可有问此人特征?”

“他说对方身形壮硕,约莫三十来岁。只是……未露出样貌。”

“但是脖颈处似是有黑色印记,只是被衣领遮挡大半,不知形状。”

“主公。”首乌道,“怕是……与您先前所想……”

“嗯。”

烛火在帐里摇曳,昏黄幽暗。陆昭回遣去了其他人,取笔在简牍木片上勾画了两笔,偏头向余安凌一字一顿道:“余娘子可知晓……宜、州、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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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可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