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法无碍辩

滇西各府、众部赶赴莒阳城中时,已是四月二十二。绕三灵会定在两日后,恰是芒种节令,以酬敬社神,祈今岁风调雨顺,稻黍阜盛。

——诚然,这不过是为掩乌蛮耳目的借口罢了。

谢则钦经由祯姬援引,踱进云日连辉殿时,殿内已是群贤毕集,他的视线略略拂过在列众人,便望向正位。

未服扎缬裙、亦无青纱缠发,段思月今日着了一件柘蚕锦服,肩拢半身素毡,以细绣方幅围腰,已是极尽矜庄。

谢则钦视线微凝,滞愕的神色于眼中盘桓一瞬,便从容伏下膝盖。

“殿下。”

段思月见他躬身磬折,声称殿下,倒也不曾客套,毕竟众部彝长、各府领主皆麋集在此,确凿不便与他过从甚密。

“谢公子免礼。”她说罢,先是自座上起身,“父王近来冥心佛法,无暇政要,遣我礼待各部,措议军机,事涉进兵之事,还请公子在旁参详。”

谢则钦颔首,随着她的眸光看向周遭——四座尽是盘着椎髻、发顶头囊的各府领主,个个端详着他,至于神色,却是一个赛一个的不善。

“我先同你引见一番——这三位是乞蓝、思陀、思摩三部的彝长,董伽罗、何求善、苏慎言。”

谢则钦闻言,一一欠身。

“这两位,永昌领主赵世安、谋统领主杨知远。还有这位……这是凤羽郡守高义诚,是高…成桓的同族,只是非属一支。”

说到高成桓的大名时,她肉眼可见的一顿。谢则钦会意,倒有些笑意难忍,不过却仍忍住了。

“见过各位领主、彝长。”

他逐个拜过,便循从她的话音,于末位落了座。

清莹莹的眸光眄回,段思月垂下眼睫,顺势坐了回去,她一手抚在颈侧,声色款款。

“适才说到哪里了,董叔叔?”

董伽罗正狭目审视着谢则钦,听她点名道姓,才慢腾腾地转过头,形容看上去尚算恭谨——若是尾音没有蔑然挑起的话。

“殿下,老臣斗胆问一句,您打过仗吗?”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以至于殿内登时静了下来,切察、交议声皆无,几个彝长、领主相觑互视,有人眉端蹙起,有人好整以暇,擎等着看戏。

敲在后枕骨上的指端一顿,段思月掀起眼帘,态度依旧从容:“董叔叔若有提点,不妨直言。”

谢则钦接过祯姬奉来的茶盏,不急品呷,定定向主位看去。

董伽罗接着道:“老臣十五平定乞蓝内乱,成为彝长,率部驻于南陲,谨守南国、蒲甘边境,之于兵法,这才敢说一个‘懂’字,且不论殿下一介女流,芳龄几何,连战场是什么样子也不曾见过,如何能议论兵事?”

问诘里透着倨傲、透着骄慢,段思月却不恼不愠,分毫没有责难他的僭越。

“叔叔说的是,比及叔叔的资望、功勋……我于当著峡内擒伏阿岱,协高领主重整威楚秩序,确实不堪一提。”

董伽罗脸色遽然泛起一阵铁青,眼皮抬了又落,半晌才闷着声答:“……老臣说的是打仗,可不是投机取巧。”

一旁的何求善却讪讪一笑。

“董彝长是担心殿下安危,远没有旁的意思,殿下切莫多心才好。”

何求善看似为她解围,实则却是一语双关,既不开罪乞蓝部,又是在敲打她——若她当真怪责起董伽罗,那便是她小心眼,真是滑头。

段思月静静视去,依旧眸无波澜。

“中原人有个说法,叫作‘兵者,诡道也”,何谓诡道?不就是董叔叔所说的投机取巧么?若是人人皆在战场上蛮冲蛮撞,殊无计略,也只会平添伤亡而已。”

说罢,她又转向何求善:“何叔叔您说,可是如此?”

谢则钦听着,一时有些忍俊不禁,“兵者,诡道也”——这话是他曾说过的,她亦记得分明。

董伽罗悻悻低头,未再辩驳,饶是何求善微微一愣,一句话说得谄媚至极:“咱们思陀部自是唯殿下马首是瞻,兵法计略也好,蛮冲蛮撞也罢,殿下一声令下,我老何绝无二话!”

段思月听至此处,忽觉有些好笑,说是别无二话,自然,还是有二话的。

“就是……若是打下来了,咱们思陀部总也有一份功劳。殿下知道,我老何一向耿介,也不必论功行赏,就…分几口善阐的盐井,权当是对部众们有个交代了。”

果然——

她笑着摇了摇头,发上银质的流苏簌簌而动,如佛铃轻响。

“何叔叔想要盐井,阿月也是绝无二话的,只是……”她眨了眨眼,言中似有为难。

“只是善阐之地,从来由高氏统辖,我倒是可以求父王,将盐井赐予思陀部,就怕大布燮父子不应,届时,再同何叔叔生了龃龉……唉,这可如何是好呢?”

何求善显然未料她会这般以退为进,干笑了两声又道:“那便不要善阐的了,别处的盐井也可。”

段思月故作恍然,附在颈侧的指节又轻轻敲了两下,尽是思忖模样。

“别处呀——我记得,乞蓝部有十余处盐井,思摩部也有十余处盐井,威楚府也有十余处盐井,就是不知道,董叔叔、苏叔叔,还有楚雄领主高成桓会不会答应分与您几口了。”

此言一出,董伽罗、苏慎言的目光齐齐向何求善睨去,眼中不善之意,甚已盖过了初见谢则钦时。

何求善被这两记眼刀剜得背心发冷,只得尴尬的扯了扯脸皮:“……那就之后再议,再议!”

“几口井的事,也至于拿到台面上来说,思陀部这般活不起了?”

永昌领主赵世安“当啷”一声弃下茶盏,目露不屑地看着正自拾台阶的何求善,不过一息之数,却瞥向了眉眼含笑的谢则钦。

“我永昌府自是悉听陛下、殿下调遣,但用兵之事,事涉我南国枢机,殿下留着这个身份不明的肃人在此旁听,恐怕不妥吧?”

只此一句,又将诸人的视线引回了谢则钦身上。

而备受聚焦者本人呢?却浸神在一盏茶汤之中,他略略辨了一番,当是银生城的步日茶,久贮余香——她说的。

段思月的目波向身后一尊座屏处稍,里头仍未有半分声响。

……甩手掌柜倒是做得悠然自得。

她只好再正颜色,端着如仪姿态:“赵叔叔惯来忠直,如有永昌夷卒附随,不愁克不下最宁府。”

再望谢则钦,他的半幅面庞隐在微袅茶烟下,低垂垂的,看不清神色。

“谢公子,赵领主既觉你身份不明,不若你先自报家门?”

他适才自幽微烟缕中抬眼,起身的动作放得极迟,似是刻意。

“在下谢则钦,大肃邕州人氏,以贩马为业。”

贩马二字道罢,殿内又是一片哗然,细碎的计议声错杂响起,闹得好一个沸反盈天。

“一个卖马的市井贩子,与我们同席?”

“殿下也忒轻率了些……”

“还是个大肃人,谁知道是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段思月并不出言干预,任几人将好话赖话吐露了个遍,那赵世安面色更是一阵红又一阵白,总之十分难堪。

“殿下遣个马贩子在侧旁听,是在同我们顽笑?”

她状若无害般眨眼:“叔叔不是说他身份不明么?现下明了呀。”

好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谢则钦暗暗慨叹。而后便在这几道犹存鄙夷、厌憎的目光中坐了回去,恍若未见,恍若未闻。

“好,且不管他身份是何。”赵世安沉下一口气,“既非我南国臣工,便不该参淆我南国机枢。”

段思月闲闲绕上鬓侧发绺,一弯,又一弯,面上难色却较适才更甚。

她垂首,又是虚虚一叹。

“赵叔叔言之有理,我原本也不意教谢公子入殿,恐会多出些口舌是非,耐不得父王有旨,非要谢公子在侧参详军机……诸位叔叔也知,阿月此前才抗旨逃了禁足,这下,却是万万不敢违逆父王圣意的。”

赵世安眉峰陡扬,其余几位彝长亦面面相觑了起来。

“陛下有旨?是明旨还是口谕?”

“明旨。”

“那便请殿下呈予一观。”

段思月信手敲了两下屏扇,不多时,一页纸笺便自屏中滑出,泊在了她的足畔。

她刻意碰落一支竹笔,歉意地朝着诸人柔柔衔笑,趁着拾取笔管之余,捡起了那张笺。

上首未覆明黄卷帙,所誊亦非工整纸面,她定睛一视,竟是半页《迦蓝经》,综上刻印着几句佛谛,在佛谛之上,是将将援就的几个字,颁盖了国玺朱印。

只见那上头俨然写着:授意谢公子佐理庶务,如有异议,赐崇圣寺照壁三载,培茶花三园。

早知道就说口谕了。

段思月狠咬了几下槽牙,唇角僵僵一挑,面仍自若。

“陛下圣谕在此,还请诸位叔叔跪接。”

几人聆之,忙双膝触地拜了下去,却在目及那半页《迦蓝经》时愣住了神,但上头字迹确乎南王之笔,况且颁盖国玺,作不得假。

“如此?诸位可信了?”

段思月施然起身,一手托住赵世安的臂弯,引他起身,趁着他直脊的空歇,向谢则钦狡黠瞬目。

赵世安捧着那半截“明旨”,不敢怠慢丝毫,爽性便噤了声。一旁久坐无话的杨知远却笑了笑,语气暧昧。

“听闻殿下,同这谢公子走得很近?”

“叔叔以为,怎样算近?”她问。

“甫入莒阳,便听闻殿下与之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如此不算走得近么?”

段思月眉梢轻挑。

“叔叔既听闻我与谢公子同进同出,那必然也曾听闻,谢公子曾向高领主献策克复罗婺,曾于吕合驿外救我一命?”

“这……确有听闻。”

“于国有恩,于己有义,这样一个光风霁月之人,我不躬亲礼贤,难道还要疏远不成?”

这下,殿内算是彻底静了下来。

段思月又顾视向高义诚:“郡守呢?可也有异议要我作答?”

高义诚颇为坦直,一擂胸脯:“高氏与段氏自来一体,凤羽唯公主示下。”

“思摩部呢?”

视线扫过,却见苏慎言眉宇犹疑:“殿下,老臣不是不愿出兵,只是……”

“我知叔叔之意,只是思摩部与思陀部相与毗邻,若思摩部一味畏战,待乌蛮攻下思陀部,叔叔以为,下一处,他们会进犯何地?”

苏慎言自然知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沉思片刻,便朝着段思月行了一礼:“殿下说的是,思摩部愿随殿下出兵。”

“既如此,便于两日后绕三灵时节推兵,诸位若无二意,可以退下了。”

各部、府首悉皆散去,谢则钦亦直起身来,向着座屏揖拜。段正阳执着一卷《迦蓝经》踏出,摆手免去这繁缛礼数。

“伤可好全了?”

段思月点头:“将养几日,已无大碍了。”

“那么,你便率谋统府兵、莒阳夷卒,自上路进兵会川。”

这声钧命始出她的意料。

“我?阿爹,你让我掌兵?”

“高氏父子攻善阐,你白叔叔自下路克最宁府,上路由谢公子辅翼,交你全权统摄。”

段正阳看出她的踟蹰,举着经簿往她发顶一敲:“方才不是还言辞铮铮地说,用兵要有计略么?去会川,试试你的计略。”

——一枚虎符落在她的掌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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