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七八日,一行人总算到了永安县。
入城那日,天色阴沉,云压得很低。远处山影连绵,城墙便横在山脚下,灰扑扑的一道,不算高,也不算气派。城门上“永安”二字已有些斑驳,牌匾边角缺了一块,像是许久没有修过。
苏云清掀开车帘往外看。
一路从京城过来,越往南,越能看出各处风土不同。可真正到了永安县,他才发现,这地方同他想象中仍旧不大一样。
城门口没多少行人。
有几个挑担子的百姓垂着头进出,衣裳打了补丁,脚下草鞋沾着泥。守门的差役看着也没什么精神,靠在城门边说话,远远见了他们这一行车马,才慌忙站直。
张五上前递了文书。
那差役接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连忙转身往城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新县令到了!快去禀县丞!”
苏云清坐在车里,听见这句“新县令”,下意识看向程柏明。
程柏明仍旧坐得端正,神色平静,仿佛一路风尘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只是苏云清知道,他这几日也没有睡好。
越靠近永安县,程柏明看地方志和文书的时辰便越久。夜里宿在客栈,他常常等苏云清睡下后还在灯下翻卷宗。苏云清有几次半夜醒来,看见灯还亮着,原本想开口劝他歇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这劝说太轻,最后只翻了个身,假装没醒。
如今终于到了地方。
苏云清心里却没有松快,反倒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座城太安静了。
不该是这样。
哪怕比不得京城繁华,一个县城也不该这么沉闷。街上铺子开得零零落落,有些门板半掩着,门口积了灰。路边卖饼的摊贩看见他们的车马,也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不像热闹县城,倒像病了许久的人,勉强睁着眼。
没过多久,一名穿青色旧官服的中年人带着几个吏员匆匆迎了出来。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身形清瘦,面色泛黄,眼底有浓重青影。见到程柏明下车,他立刻上前行礼。
“下官永安县县丞周衍,拜见程大人。”
程柏明扶了他一把:“周县丞不必多礼。”
周衍起身时,目光飞快掠过他们身后的人马和箱笼,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遮掩过去。
苏云清看在眼里,眉梢微动。
程柏明自然也瞧见了,却只当未见,问道:“县中近况如何?”
周衍神色微紧:“大人远道而来,路上辛苦,不如先入衙安置。县中诸事,下官已整理成册,晚些再向大人禀报。”
这话听着稳妥,可苏云清却觉出几分异样。
周衍像是怕在城门口说什么。
程柏明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也好。”
车马重新往县衙去。
永安县的街道不算宽,青石板铺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被雨水泡得坑洼不平,车轮碾过去时颠得厉害。苏云清一手扶着车壁,被晃得皱眉。
程柏明看了他一眼:“不舒服?”
苏云清立刻道:“没有。”
程柏明没说话,只伸手将他那边的软垫往后塞了塞。
苏云清看见他的动作,嘴上没说什么,耳根却有些热,转头继续去看窗外。
越往县衙走,路上人越少。
直到马车停下,苏云清掀帘往外一看,才终于明白周县丞方才为什么神色不对。
永安县县衙,比他想象中破旧得多。
门口两座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台阶上有几处裂痕。衙门牌匾倒还挂着,只是漆色褪得厉害。外墙有修补过的痕迹,新旧砖色不一,看着很不体面。
更扎眼的是东侧偏墙。
那一片墙皮被火燎黑了,虽已清理过,可仍能看见焦痕。院门旁有几扇旧窗被木板临时钉着,显然还没来得及换。
苏云清下车时,脚步顿了顿。
他在京中听说过永安县事务混乱,也听说县令空缺后都是县丞在撑着,却没料到县衙竟成了这副模样。
程柏明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片焦黑墙面上。
周衍脸上有些尴尬,忙解释道:“大人见笑。年初县中闹过一场火,烧了东侧几间屋子。那时县令空缺,库银又一时周转不开,只能先将能用的地方修补起来,其余的……便拖到了现在。”
他说到“火”字时,声音略低了些。
苏云清看了他一眼。
这不像只是一场寻常走水。
若是县衙失火,便是县令空缺,也不至于拖到如今还修成这副样子。更何况,东侧那片焦痕看着并不小,连窗都只是用木板临时钉着,可见当时烧得不轻。
程柏明却没有立刻追问,只淡声道:“先进去吧。”
周衍连忙侧身引路:“大人请。”
一行人进了县衙。
衙门前堂还算能看,只是陈旧了些。地砖缝里积着灰,案桌边角磨损得厉害,墙上挂着的肃静、回避牌颜色发暗。再往后走,便是县令办公和起居的地方。
周衍一边引路,一边低声介绍:“前任县令调走后,后衙一直空着。下官昨日接到消息,已命人收拾过,只是时间仓促,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程柏明道:“无妨。”
苏云清跟在旁边,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说是收拾过,其实也只是勉强能住。
屋内桌椅俱全,却旧得厉害。床帐新换过,窗纸也糊了新的,可角落里仍有散不去的潮味。院中杂草拔了一半,墙根处还堆着没来得及清走的枯枝。
语英一进屋,脸色便变了变。
她自小跟着苏云清,见惯了苏府和程府的规整体面,哪里见过这样的住处。可她也知道如今不是挑剔的时候,只赶紧吩咐人开窗通风,又让小厮把带来的铺盖箱笼搬进来。
张五带着护卫去查看院落四周。
苏云清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忽然问:“这屋顶不会漏雨吧?”
周衍神色一紧,忙道:“前几日刚让人补过,应当不会。”
“应当?”苏云清重复了一遍。
周衍额角似乎出了点汗:“若真有不妥,下官立刻叫工匠来修。”
苏云清还想说什么,程柏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不重,苏云清却知道他的意思。
初来乍到,不宜太过锋芒。
他只好闭了嘴。
周衍暗暗松了口气。
安置的事自然有下人打理,程柏明只在屋里看了一圈,便转身对周衍道:“去书房。”
周衍一怔:“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歇一歇?县中事务虽多,也不急在这一时。”
程柏明道:“既然已经到任,便从今日算起。”
周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是。”
苏云清看着程柏明的背影,心里有些发堵。
从入城到现在,永安县的情况一打眼就知道很糟糕。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硬仗。
书房就在后衙东侧,离那片被火烧过的院墙不远。屋里倒是收拾得比住处齐整些,案上已经堆了几摞册子。周衍显然早有准备,将这些日子的文书、户籍、赋税、诉讼案卷都分门别类摆好。
可越是整齐,越让人觉得不安。
一个县空缺两三个月,若真有许多混乱,账册不该这么干净。
程柏明走到案后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周衍站在下首,垂着手,神情恭谨。
苏云清原本想跟进去,脚刚迈过门槛,又迟疑了一下。
这是县衙公事,他不该随便听。
程柏明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抬头道:“进来坐。”
周衍眼神微动,飞快看了苏云清一眼。
苏云清被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走了进去,挑了旁边不碍事的位置坐下。
程柏明翻了几页,问:“年初那场火,烧的是哪里?”
周衍似乎早料到他会问,答得很快:“是东侧库房和两间吏房。好在救得及时,户籍正册未损,只烧了一些旧文书和杂物。”
程柏明手指停在账册边缘:“旧文书?”
“多是历年积存的陈卷,已经登记造册,若大人要看,下官可叫人取来。”
“取来。”
周衍顿了顿:“是。”
程柏明又问:“起火缘由查过吗?”
周衍道:“查过。那日夜里风大,守库的小吏打翻了油灯,火势才烧起来。人已经按律杖责革职。”
“人现在何处?”
周衍垂眼:“已离开永安县,听说投亲去了。”
程柏明淡淡道:“倒巧。”
周衍后背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苏云清坐在旁边,听得眉头一点点皱起。
油灯打翻,烧了库房和吏房,烧掉的偏偏是旧文书,犯事的人还已经离开了永安县。
这事听着便不干净。
周衍额上汗意更明显,忙道:“大人,下官接手县中事务时,火已经灭了。彼时县令未至,衙中人心不稳,下官也只能先按能查到的结果处置。若其中还有疑点,大人可再查。”
他说这话时,倒不像推脱,更像是急于把自己从这团乱麻里摘出来。
程柏明没有应声,只继续翻账册。
屋里一时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苏云清坐得安静,眼睛却没闲着。
他瞧见周衍衣袖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靴面也旧,倒不像个日子过得宽裕的县丞。可这人说话太谨慎,谨慎得近乎滑溜。每句话都留了退路,既不把事说死,也不敢多说半句。
过了片刻,程柏明问:“县中如今有多少待审案子?”
周衍立刻道:“民事纠纷三十七件,田亩争讼十二件,盗抢案五件,另有两起人命案尚未结案。”
苏云清听见“人命案”,不由抬头。
程柏明神色不变:“案卷。”
周衍从旁边第三摞册子里抽出两本,双手递上:“都在这里。”
程柏明接过,翻开看了一眼。
他看得很快,却不是草草扫过。苏云清见过他在京中看公文的模样,知道他越是平静,心里越是在一条条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