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Two "hard-hearted" people

期末后的校园彻底安静下来,梧桐叶被盛夏的太阳晒得发蔫,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时,才会卷起几片被遗忘的试卷。

林笙歌的暑假,被画室的颜料与炭笔填得密不透风。

天刚蒙蒙亮,她就背着画板出门,巷口的栀子还在开,香气淡得像一层薄雾。她刻意绕开了之前和何以一起走过的路,哪怕远一点,也不想再撞见任何熟悉的风景。

画室在老城区的一栋小楼里,阴凉安静,只有铅笔摩擦画纸的沙沙声。她把所有情绪都揉进线条里,静物、石膏、人像,一画就是一整天。指尖永远沾着炭灰,掌心被画笔磨出浅浅的薄茧,累到极致时,便趴在画架上小憩,连梦都变得单调,没有晚风,没有奶茶,更没有那个总坐在斜前方的少年。

陈佳佳偶尔会来看她,带一杯她爱喝的少糖温奶茶,却再也不提何以两个字。只是看着她眼底越来越浓的疲惫,欲言又止。

“别把自己逼太紧。”陈佳佳看着她画布上几乎要透出纸背的阴影,轻声劝道,“艺考重要,你自己也重要。”

林笙歌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画布上明暗交错的线条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忙起来,就会乱想。”

乱想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乱想他低头时轻敲她课本的指尖,乱想他记住她所有小习惯的温柔,乱想他最后抓着她手腕时,眼底藏不住的受伤。

她不敢承认,自己逃避的不只是何以,还有那份明明感受到了回应,却亲手掐断的心动。

日子就这么在颜料与试卷中一天天滑过,盛夏越来越烈,蝉鸣却好像真的离她很远了。直到某天傍晚,画室老师递给她一张校外写生的通知单。

“下周去高铁站附近的老街区取景,那边老建筑多,适合练色调。”

林笙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泛白。

高铁站。

那是他离开这座城市,去往北京的地方。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躲了这么久,总不能一辈子都躲着。

写生那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风里带着夏末最后的燥热。

老街区挨着高铁站,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而过,广播里的提示音时不时传来,带着离别与奔赴的意味。林笙歌选了一个僻静的墙角支起画板,目光落在斑驳的墙面与爬墙虎上,可笔尖落下,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的高铁站入口。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调色、勾勒、铺色,画布上渐渐晕开一片温柔的暖黄。可就在她低头混颜料的瞬间,一道熟悉到刻进心底的身影,撞进了她的视线。

何以。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背着双肩包,手里拉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身边站着江辰,显然是来送他的。

不过一个多月没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轮廓更清晰,依旧是人群里最耀眼的模样。只是他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淡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林笙歌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握着画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将大半张脸埋进遮阳帽的阴影里,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别看见我。

别过来。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像在祈祷,又像在逃避。

可有些缘分,越是躲避,越是纠缠。

“我进去了。”何以的声音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传来,依旧清朗,却带着一丝沙哑,“回去吧。”

“真不跟她说一声?”江辰的声音压低,却还是清晰地飘进林笙歌的耳朵里,“我之前碰到陈佳佳,说她就在这附近写生。”

林笙歌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说了又能怎么样。”何以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满满的无奈与酸涩,“她说得对,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你喜欢她。”江辰直言,“你为了她,还特意去问了北京那边的艺考机构,不就是想——”

“别说了。”何以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都过去了。”

林笙歌蹲在画板后,浑身冰凉。

为了她,去问北京的艺考机构?

她一直以为,他的未来里从来没有她,以为他心安理得地奔赴北京,从未在意过她的停留。可原来,不是这样的。

那些她以为的一厢情愿,那些她认定的距离鸿沟,原来,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挣扎。

眼眶瞬间发烫,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眼睛,可越擦,眼泪掉得越凶。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要艺考,知道她想留在这座小城,知道她因为他要去北京而难过,甚至,他还为她,去了解了北京的艺考机构。

而她呢。

她不问,不解释,不听他半句解释,就亲手给他们的故事,判了死刑。

“我走了。”何以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替我……祝她安好。”

祝她安好。

和那天聚餐时的“各自安好”,一模一样。

林笙歌听见拉杆箱滚轮滑动的声音,听见他沉稳的脚步,一步步走向高铁站,走向那个没有她的未来。

她死死咬着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咙口的哽咽。她想站起来,想叫住他,想跟他说对不起,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要躲着他,想告诉他,她喜欢他,喜欢了整整一整个青春。

可是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骄傲与自卑,现实与距离,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困住。

她只能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人群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白色的身影,林笙歌才缓缓抬起头。

高铁站入口人潮汹涌,人来人往,却再也没有那个会在放学路上等她,会记得她不爱吃香菜,会在她慌乱时悄悄提醒她的少年。

风轻轻吹过,卷起她画板上的画纸,画布上那片暖黄的老街区,被眼泪晕开得模糊不清,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江辰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角的林笙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有些话,何以不让说。

有些委屈,林笙歌不肯听。

于是,就只剩下错过。

那天之后,林笙歌在画室里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离别,而是因为那份迟到的真相,因为那些被她误会的温柔,因为她亲手推开了那个,同样也在为她考虑的人。

陈佳佳赶来时,她已经哭累了,坐在地上,靠着画架,眼神空洞。

“他临走前,让我把这个给你。”陈佳佳递过来一个小小的信封,声音轻轻的,“他本来想,如果你今天没来写生,就永远不给你了。”

林笙歌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

信封很简单,没有署名,只有封口处,画着一小朵潦草的栀子花。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是他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丝仓促,又藏着无尽的温柔。

只有短短一句话:

「晚风知我意,也知你的心。前程似锦之外,我希望你永远快乐。——何以」

晚风知我意,也知你的心。

林笙歌看着这句话,眼泪再次决堤。

原来他早就看见了,看见她笔记本上那行被划掉的字。

原来他什么都懂。

懂她的小心翼翼,懂她的自卑胆怯,懂她藏在蝉鸣里的谎言,懂她未说出口的心意。

可他还是选择了尊重她的决定,尊重她的逃避,只留下一句祝福,悄无声息地离开。

窗外的夏夜晚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栀子花香,像极了无数个放学路上,环绕在他们身边的温柔。

林笙歌紧紧攥着那张便签纸,指节发白,纸张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就像她这段,被错过、被误会、被遗憾填满的青春。

她终于明白,原来最痛的不是不爱,不是距离,而是我们明明互相喜欢,却因为年少的胆怯与骄傲,因为一场不必要的误会,亲手推开了彼此。7

他奔赴远方,不是为了抛弃她,而是为了能有一天,以更好的模样,站在她身边。

而她困在原地,不是为了坚守梦想,而是被自己的自卑,困住了所有勇气。

蝉鸣早已藏不住那些未说的慌,夏夜晚风也再也不肯,替他们诉说那些迟来的心意。

画板上的颜料渐渐风干,老街区的阳光慢慢西斜。

林笙歌站起身,擦干脸上的眼泪,目光重新落回画布上,只是这一次,她的眼底,不再只有逃避与绝望,还有一层薄薄的、带着遗憾的释然。

她拿起画笔,在画布的角落,轻轻添上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这个夏天,终究还是要结束了。

那个少年,终究还是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那段藏在蝉鸣与晚风里的暗恋,终究还是,以一场无声的错过,画上了句点。

只是从此以后,每当夏风吹起,每当栀子花开,林笙歌都会想起,在她最青涩的青春里,曾有一个少年,懂她所有的欲言又止,惜她所有的小心翼翼,只是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相遇,晚了一步坦诚,晚了一步,抓住彼此。

夏夜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无尽的遗憾,拂过整座小城。

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成为漫长一生里,最温柔也最疼痛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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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笙以歌
连载中thwogeni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