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殿下前来。”时蕴和迎出来,不卑不亢的模样颇有他爷爷的风骨。可是细观其眉眼,长相上与他爷爷几无相似之处。
难道时蕴和的相貌是随了奶奶那一脉?不知时明煦后来娶了哪家贵女。
箫荔笑笑,打散心里无端的猜测,无论时明煦娶了谁,现在都与她无关。
时蕴和领着她入府,却未在前厅招待她,而是领着她来到后院,在花园和锦鲤池边绕了个圈子。
箫荔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怪异,此人约他前来,却光领着她在侯府兜瞎逛,为何不说正事?
她在石桥上停住脚步,问:“小时将军约本殿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是否发现了与猎场兽群有关的线索?”
前面领路的年轻人背脊一僵,回过半个身,目光停在桥下游来游去的锦鲤上,口中答非所问:“殿下觉得这园子如何?”
箫荔被问得莫名其妙,还是耐住性子说了几好听话:“此园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步步是景,安排得甚好、甚妙。”
这番夸奖并非违心,这园子着实品味不错,平远侯府武将出身,却能建造出这样精妙的园子,不知是哪一代的侯爷花费这些心思。
听到答案,时蕴和肩膀一松,像交了考卷的贡生一样如释重负,“殿下喜欢就好,蕴和再带您到别处看看。请殿下随我来。”说完,也不管箫荔是何反应,自顾自转身朝前走了。
箫荔:“???”
搞什么名堂?小时将军看着挺稳重一年轻人,今天怎么怪怪的。
箫荔不想在这浪费时间,可是一想到自己亏欠人家的,只好强忍下来。罢了,就当看在时明煦的面子上。
循着时蕴和的脚步,闻着竹叶香气,萧荔穿过一片苍翠竹林,又来到一处幽静院落。
放眼望去,院子里没什么人气,当是久无人居,只是地面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一根杂草都没有,仿佛随时迎接主人的归来。
“殿下觉得这处院子如何?”时蕴和重复同样的问题。
有完没完,这下箫荔可忍不住了,她又不是闲得没事干来参观侯府。
“小时将军,本殿是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才陪你在这兜圈子,你有话直说,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本殿现在就走。”
“殿下留步。”时蕴和一个闪身,堵住院门,不让箫荔走出去。
箫荔的火气蹭一下冒上来,“小时将军,你在开玩笑吗?你以为这样,本殿就走不了?”
堵在门口的年轻人深吸一口气,道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殿下,我不是祖父的亲孙子。”
箫荔连着眨了好几次眼,到嘴边只“哦”了一声。
时蕴和告诉她这个干嘛?大岳皇城里,上至她们萧氏皇族,下至贩夫走卒,谁家还没个秘辛啊!什么嫡出、庶出、私生子、狸猫换太子,这种事,皇兄手下的密探早就查得一清二楚,皇兄都不提,她去触人家霉头做什么?
为了安慰眼前的年轻人,箫荔动了好几下脑筋,尽量把话说得委婉动听又大气:“小时将军不必妄自菲薄,既然你已是世子,想必有能力继承侯府衣钵,守护我大岳子民。”
“看来是蕴和没说清楚。我父亲是祖父从族中过继来的孩子。”
“啊?哦。”
除了啊和哦,萧荔暂时不知道说什么。这种事,她总归不好当面深挖,万一人家有什么难言之隐……
“所以?然后?小时将军到底想说什么?”
时蕴和垂下手,露出袖口的指尖轻轻颤抖,随即被他握成拳,紧得连手上青筋都全部暴起。良久,他松开拳头,像是经历一番挣扎下定决心,整个人反而平静下来。
“祖父心悦殿下,一生未娶。侯府的花园和这处庭院,都是祖父为殿下您备下的。”
“为我备下的?”
冲击有点大,箫荔一时缓不过来。
已经起了头的时蕴和,如同旋转的齿轮一样停不下来,完全不给箫荔消化的时间。
“当年,殿下在北翟逼迫之下,不得已前往仙山修行。祖父自请前往边关御敌,平生所愿唯大败北翟,将其彻底赶出关外,迎殿下回朝。”
“世人皆以为,先皇下那道赐婚殿下与平远侯府的旨意,是为了维系朝堂稳定,我平远侯府接下旨意,是为了获取世袭的爵位。”
“其实不然。那道旨意,是祖父去先皇那里跪了三天求来的。”
“明煦为什么要这么做?”箫荔打断,她实在想不明白,明煦心悦她,想等她,这都好说,可他为何要搭上侯府的子孙后代?
“祖父可能有预感,他这一去,会在边关耗费一辈子,他怕他老了,死了,等不到殿下,或是殿下哪天真的回来,却没有容身之处,所以他命人修了花园和宅子,让我平远侯府的子嗣永远是殿下的夫婿备选,就是为了让侯府的大门,永远为殿下您敞开。”
“……”
秋风徐徐,吹不落院中的树叶,却扬起了箫荔的青丝。她感到眼里有些湿润,为了不让泪水溢出来,只好用力睁大眼睛,让风吹去眼眶里的雾气。
“明煦……他现在在哪?本殿想给他上一炷香。”
“祖父的牌位在祠堂,请殿下移步。”时蕴和侧身,让出庭院出口。
再从来时那片竹林走过,竹叶的清香也驱不散心里的沉重。萧荔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祠堂时,思绪有些涣散,几句花草闲言恍然间飘进她耳朵里。
“世子又来了,只有他不怕祠堂闹鬼。”
“他还带了个女子来,也不怕吓到人家。”
箫荔眉头一紧,闹鬼,什么鬼?平远侯府一门忠烈,全是战场上杀伐勇猛的武将,哪只小鬼敢闹到侯府来?
直到迈进祠堂那一瞬,她顿时明白了。
不动声色地上完香,她转身道:“小时将军,我想与你祖父单独说几句话。”
“是。”时蕴和躬身退出去,把空间留给箫荔。
诺大的祠堂空空荡荡,虽有香火燃烧,依旧显得肃穆、冷清。时明煦的牌位在侯府历代祖先的牌位之下,并不显眼,但萧荔一眼找出来。
“明煦,我知道你在,出来吧。”
刻着时明煦三个字的牌位无风自动,凭空摇摆了几下,飘出一缕青烟来。
青烟化成一个白发老人,尽管岁月和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无情的痕迹,掩不去他眼神坚毅、身姿如松,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是个剑眉星目的俊朗男子。
故人相见,该说什么好?箫荔牵动嘴角,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笑容。
“好久不见,明煦。”
“白驹过隙,光阴似箭。殿下风采依旧,老夫却已垂垂暮老,没想到还能见到殿下,老夫甚感欣慰。”
老头这副文绉绉的酸腐劲儿,箫荔怎么看怎么别扭。在萧荔印象中,时明煦最讨厌读书,怎么老了还吊起书袋来。
她上前一步,打掉那双作揖的手,“明煦,你都变成鬼了,还装什么学问,从前你可不是这样与我说话的。”
老人讪讪放下手,“那时年少轻狂,不懂事。”
“不懂事?”箫荔声调拔高了几度,“所以你想让我嫁给你的子孙后代,想让我叫你爷爷、老祖宗?”
“老子才不想当你爷爷。要不是怕你年纪大了没人要,老子才不会……”老人说了一半,愣了一愣,忽然变回十六七岁的模样。
“这就对了,”萧荔抱臂,上下扫了几眼,“这才是我们大岳最恣意畅快的小将军嘛。”
两人一齐笑了,仿佛回到最为青春的年少光景。那时,她是宫里最受宠爱的公主,他是皇城里意气风发的平远侯世子。
笑了一阵,两人都停下。就如时明煦所说,白驹过隙,光阴似箭,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她欠他的,也还不清了。
“明煦,对不起,是我误了你一生。”
“别这么说。能够记着你,念着你,于我来说就是幸福的一生,何况还能再见你一面,此生算得圆满了。”
时明煦脸上一点也瞧不出遗憾,只在说起另一件事时,语气上带着些不服气。
“对了,蕴和那小子来上香的时候说,你有了道侣?是什么来头,不会真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吧?不是老子夸自家孩子,你要是找个小白脸,还不如嫁给我家蕴和,你不想叫我爷爷可以不叫……你笑什么?”
箫荔自然是笑堇澄在旁人眼里的形象,吃软饭的小白脸?不知本尊知晓这个称号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不是小白脸,他叫堇澄,是仙族的神君,对我……很好。”
“原来是个神君,如此我便放心了。”
看来蕴和那小子彻底出局,没希望了。
时明煦的身体越变越淡,箫荔明白,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此生心愿已了,我该走了。殿下,保重。”
“你不同时蕴和告别吗?”
“不了,那小子不知道我一直赖在这。替我带句给他:臭小子,去边关,别像缩头乌龟一样缩在皇城。”
“话我会带到。明煦,一路顺风。”
时明煦抬起手,想去碰一碰魂牵梦萦的脸,就在触摸到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彻底消失不见,连一缕青烟都没留下。
“明煦,谢谢你,再见。”
空旷的祠堂里回荡着萧荔的声音,既是与时明煦告别,也是与她的年少时光告别。
时明煦这个人物只是个配角中的配角,唯独写他的时候有点想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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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