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长公主回朝,是在藏镜湖里投下一颗小石子,那么长公主带着夫君回来,那就是在藏镜湖里沉下一艘巨轮,巨大的旋涡将每个人都带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平远侯府与时蕴和无可避免地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圣心难测,如果没有与长公主的那纸婚约,平远侯府将何去何从?
不过宫里没让人猜测太久,很快传出皇帝给平云侯府赐了赏的消息。皇帝表达的意思很明显,即使没有长公主的婚事维系,平云侯府,或者说是时蕴和,依旧是皇帝倚重的左膀右臂。
与此同时,宫里那位新来的大祭司也占卜出了秋猎吉日,听闻长公主将会携道侣出席。
在万众期待中,秋猎之日终于到了。
霞光殿一早就忙开,这是长公主回朝后第一次亮相,霞光殿上上下下都憋着一口气,一定要给殿下长脸。
思巧弄来几套精美的猎装,有男有女,却没想到自家殿下和那对义父子连看也不看。
“殿下不喜欢吗?”思巧深受打击,“思巧这就去重新挑选。”
“不必,”箫荔笑道,“不是本殿不喜欢,是我们用不上。”
以他们三人的身手,去猎凡界的猎物岂非大材小用,穿不穿猎装根本无甚影响。之所以参加秋猎,是因为皇帝需要向外传递一个信号。再者,小狼妖和双双都在皇城里待得闷了,出去转转也好。
一行人到达郊外时,宽大的皇帐已经搭好。箫荔是在场除皇帝之外身份最尊贵的,座次就安排在皇帝右手边。而堇澄与魏泽沅这对假父子,自然是跟着箫荔鸡犬升天,也坐进皇帐。
新任大祭司嘉木穿着一身耀眼的红衣,替皇帝念了祭天的祝词。
因在梦里看到嘉木冲进火场救人,不,救花花草草,箫荔对嘉木的感官稍微好了那么一点,当然,也仅仅是一点点。
秋高气爽,旗帜飘扬。
皇帝说了几句勉力的话,随后公布奖赏,便宣布秋猎开始。
下场比试的年轻人都是些熟面孔。为首的便是皇太孙萧明远,另外还有魏国公世子成启、礼部尚书之子林佑安等人。
贵女们这边,平乐郡主萧安歌和户部尚书次女李婉莹为首,也都穿着精神抖擞的猎装,在侍卫保护下骑上马。
但人群中最瞩目的,当属禁军副统领时蕴和,他今天不在禁军队伍里当值,代表的是平远侯府。
这几人里,有的与箫荔直接打过照面,比如被箫荔揍得差点丧命的成启;有的与箫荔间接打过照面,比如在誉仙楼惊鸿一瞥的时蕴和与林佑安;还有的已经成了萧荔小跟班,毫无疑问是被仙家宝石收买的萧明远、萧安歌兄妹。
众人对萧荔的心思各异,唯有一点相同,那就是想要见识一下她的本事。
太孙萧明远与萧荔关系亲厚,驱马出列,挑了这个头,“姑祖母风姿卓越,何不策马扬鞭,与我等一起狩猎。”
萧荔先看了一眼懒洋洋靠着椅子的堇澄,心想堇澄这人懒得动弹,而且今天是小辈们显身手的日子,她这个姑奶奶级别的何必抢人风头。
她眯着眼睛笑问:“明远,你邀本殿下场,就不怕这里的猎物全都被本殿包圆?”
萧明远坦坦荡荡,“明远有什么好怕,姑祖母有这样的本事,是我大岳之幸。姑祖母的形容看起来和明远一个年纪,明远是怕姑祖母坐在此处无趣。”
太孙就是太孙,话说得滴水不漏。如此这般,箫荔倒不好推脱。
一旁的魏泽沅早已摩拳擦掌,“你们不去,本少可就去了。”
“谁说我们不去,”一直意兴阑珊的堇澄忽然站起来,变成一颗挺拔的松柏,“殿下想去,为夫自当相陪。”
皇帝也劝道:“是啊,荔儿,和我这把老骨头坐在这里有什么意思,你不想狩猎,带堇澄君出去转转也好。”
既然大家都这样想,箫荔便遂了众人的意,利落起身走出皇帐。堇澄也抬脚跟上去。
帐外的官员和贵族们,有见过箫荔的,也有没见过的。不论是不是第一次见,都被她冰肌玉骨的样貌和自信强大的气势所摄。
秋日的阳光打在她身上,给她镶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芒。无论是她头上的玲琅珠宝,还是山间的树木清风,都比不上她本人灵动夺目。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大岳最为风华绝代的长公主!
还有,长公主那位传说中的神秘夫君,看起来亦是如高耸入云的雪山一般,清隽高华。
善察言观色的侍从已经牵了几批骏马出来给箫荔选,正当众人想看看长公主会挑哪匹马时,长公主的神秘夫君却语出惊人。
“殿下,为夫不会骑马。”堇澄看着那几匹马,面露难色。
此言一出,全场静悄悄,连落叶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被放大无数倍。
众人心里犯嘀咕,神秘夫君看起来身姿挺拔,却不会骑马,不会是个空有外貌的绣花枕头吧?以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养几个白面郎君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正经驸马若是这样……
不会骑马?听了这话的箫荔也是一愣。她又一想,堇澄是天生仙胎,御风御剑、腾云驾雾都不在话下,的确是没什么骑马的机会,还是别勉强了。
萧荔屈起手指放在嘴边,吹出一声响亮悠长的哨声。
众人只见山林中飞出一头带翼的双头小兽,听闻这是长公主的灵兽,看着十分圆润可爱,就是不知有什么神通?
圆润可爱的灵兽双双飞到帐前,在确认箫荔的命令后,眨眼间身体暴涨数倍,变成一头威风凛凛的双头巨兽,悬停在半空中。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箫荔熟练地揽住堇澄窄腰,飞身坐上双双背脊。
两人衣炔飘飘,尽是仙气。
双双振翅高飞,只留下箫荔爽朗的笑声,“明远,本殿先行一步,你们可不要输给姑奶奶我哦。”
眼看着灵兽越飞越远,终于有人憋不住偷偷议论:
“难道真的是个吃软饭的?看着相貌堂堂,可惜了。”
“可惜什么呀可惜,吃长公主的软饭又不丢脸。”
“就是,我要是有那等谪仙似的相貌,让我给长公主提鞋我也愿意。”
议论声音虽小,却逃不过魏泽沅的狼耳朵。只有魏泽沅心里清楚,堇澄这厮又开始演了,想和夫人腻歪就直说呗,竟耍起这种小手段,连战神的脸面都不要了,鄙视他!
魏泽沅没了耐心,跳上破空刀飞出去,比离弦的箭还快。
其余参赛之人回过神来,纷纷策马,奋起直追。
皇帐里,皇帝与身旁之人笑言:“有荔儿在,今年的秋猎有看头了。大祭司,你说是吧?”
红衣的大祭司垂眸附和:“陛下说的是,秋猎,一定会有看头。”
初秋的风是带着甜味的佳酿,在拂去夏日的燥热时,也让人跟着沉醉。
坐在双双背上的两人并不急着寻找猎物,而是看风景似的在空中慢速飞行。
“殿下可还满意?”堇澄突然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满意什么?”箫荔茫然,堇澄不会骑马,她才召来双双,若论满意也不是该她。
堇澄低头,意有所指。
顺着堇澄带笑的目光,箫荔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他腰上,想起以前堇澄装失忆时,她经常这样带着他御风。
论手感,战神的腰紧实而有力,的确是副好腰。可明目张胆说出口,萧荔还做不到。
来不及言顾左右,忽听林中传来女子的尖叫。
“是安歌。”
箫荔立即驱使双双调转方向。
找到萧安歌时,她和李婉莹两人被侍卫护着,抱成一团瑟瑟发抖,而将她们吓得花容失色的,竟是一只体肥膘厚的白额虎。
这样的猛兽,怎会出现在这里?
这么多年下来,皇家猎场早已被扫荡了一轮又一轮,林里那点鸟兽早都打光了。说是秋猎,猎场里动物大都是被人提前运进来的。怎么会有老虎?
不知是后赶来还是本来就与安歌同行的时蕴和,此刻正充当护花使者,拿着剑与老虎对峙。
“时将军受伤了。”堇澄不咸不淡地冒了一句。
“知道了。”
箫荔没等双双降低高度,直接从空中跳下去。
已经如惊弓之鸟的人们眼前一亮,是长公主来了!
“姑祖母!”萧安歌见到救星,激动大叫。
时蕴和受了伤,有些体力不支,不忘提醒:“殿下小心。”
“都退开,”箫荔祭出揽月,语调轻松,“区区一只老虎,还不是本殿的对手。”
就在她准备一招了结白额虎时,空中挥着巨幅双翼的灵兽缓缓降落。
灵兽背上的人走下来,“殿下,它毛色不错。”
“毛色?”萧荔一愣,“你喜欢?那我下手时小心点。”
时蕴和:“……”
萧安歌、李婉莹:“……”
这人还真是空有皮囊啊。
白额虎自觉被无视,不满地发出一声低沉虎啸,朝萧荔扑去。
萧荔怕招式太猛弄破了虎皮,几次都闪身避开,仔细观察适合下刀的角度。
明明是一招就能解决的事,萧荔却连续躲避,这情境落在刚踩着大刀飞来的魏泽沅眼里,显得格外怪异,“对付这么个小老虎,怎么还缩手缩脚的?”
“你义父说,毛色不错。”时蕴和按住手臂上伤口,平静的声音下隐隐透着不屑。
“啊?他要虎皮干什么?”魏泽沅不解地看了一眼那个靠在双双身旁的仙族战神,瞬间懂了。
这人腻歪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吼…”一声虎啸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战场。
白额虎几次攻击都落了空,已经愤怒到极点,虎目眈眈注视着萧荔,一跃腾起,打算来上最后一击。
就是此时!萧荔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仰着面,从虎腹下贴地滑过。揽月的薄刃划破老虎肚皮,其速度之快,刀身上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
白额虎落地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断裂的疼痛感从腹部传来,痛苦得长啸一声,轰然倒地。
“姑祖母威武!”
萧安哥大声欢呼,又指挥侍卫:“你们几个去把虎尸收拾了,注意别刮坏皮毛。”
危机解除,侍卫们跟着安歌一哄而上去抬那老虎。
而温柔娴静的李婉莹拿出一方锦帕,走到时蕴和身旁,柔声道:“蕴和哥哥,你受伤了,让婉莹帮你包扎伤口吧。”
“不必。”时蕴和冷漠拒绝,转身撕下一条干净内衬,给自己绑上。
不知何时,幻境三人组已经凑在一起。
已经被冠上“吃软饭”的堇澄不顾大庭广众之下,用袖口去给箫荔擦汗,“殿下辛苦了。”
“这倒没有,”萧荔朝李婉莹那边使了个眼色,表示很担心,“小时将军和幻境里一样,是待字少女的梦中情郎,你们说李婉莹会不会又搞出什么阴谋?”
“谁知道呢?”魏泽沅倏地睁大眼,“不过时将军好像朝着你来了。”
时蕴和果然走来,对箫荔行了一礼,“殿下,臣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您说。”
“这……也好,本殿也有话想与小时将军说。”箫荔认为在婚约一事上对时蕴和有所亏欠,也想找机会说清楚,便答应了。
只是还不待两人找地方详谈,一阵混乱嘈杂的马蹄声和奔跑声朝着他们而来。
“先等等。”
觉察出异样,箫荔立即揽着堇澄跳上双双背脊起飞。
飞空中一看,太孙萧明远和其他参加秋猎的年轻子弟,正被一大群猛兽追赶,朝着他们这边慌乱逃窜。
“奇怪,凡界哪有这么多野兽?”魏泽沅也踩着大刀跟了过来。
“只怕是调虎离山。”堇澄早有预感,嘉木出现,这里不会平静。
箫荔面色骤变,“不好,皇兄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