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国又出事了,这次不是北凉,而是吴楚之地出现了山匪聚集,与此同时,西边的游牧部落也频频侵扰边关,东边的海上也开始不平静了。
一时之间雍国可以说是四面楚歌,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乱子,但加在一起就很要命了,大臣们再反对和亲,面对眼下的情况,声音还是慢慢小了下去,京城里的氛围也逐渐变得凝重且萧索。
陆嘉禾再不懂政务也察觉得到大事不妙,只是心里还抱着那么一丁点希望,希望朝堂上的大臣们比她这个小女子厉害,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用送赵芷柔和亲,也能顺顺当当解决所有事。
结果不能说是南辕北辙,却也称得上一句不尽如人意。
赵芷柔确实不会被送去北凉和亲,因为要去的人是被封为惠和公主的赵清姿,赵芷柔则被赐婚给了王家次子。
貌若无盐,腿脚不便,传闻中甚至不能人道的王家次子。
陆嘉禾从沈梦期口中得知这两件事的一瞬间只觉得头晕目眩,要不是沈梦期反应及时抱住了她,差点就要摔到地上去。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陆嘉禾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却说不出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害怕。
沈梦期见势不妙,赶忙开口试图劝解一二。
“嘉禾,这不怪你,是圣上做的决定。”
“圣上?”陆嘉禾低声道:“对,赵影安,是赵影安…”
陆嘉禾的心里陡然生出了一股浓重的杀意,她抓着沈梦期的袖子,红着眼发出了近乎凄厉的声音:“梦期,你教我习武,你教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沈梦期捂着陆嘉禾的嘴,又示意神色惊慌的茯苓关上房门去外边守着。
“嘉禾,圣旨已下,无可转圜,我的武功…”沈梦期顿了顿,咽下了后边的话:“圣上身边有着无数的暗卫跟宫人守着,双拳难敌四手,武功再高也是没用的。”
陆嘉禾知道这个道理,可她的脑袋已经转不动了,她的脑袋她的心都在疯狂叫嚣着杀了赵影安。
沈梦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紧紧抱着陆嘉禾,两个小姑娘就像受伤的幼兽一样相互依偎着瑟瑟发抖。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打开了,李乘歌大步走了进来,房门又迅速的关上了。
沈梦期看着李乘歌脸上的神情,赶忙把陆嘉禾护在了怀里。
“夫人,您…”
“陆嘉禾,”李乘歌打断沈梦期的话,眼神犀利:“你是要害死陆家吗?害死你爹,还有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陆嘉禾从沈梦期的怀里探出头来,愣愣的摇了摇。
“母亲,我没有,我…”
“你没有?你要是没有,就会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你刚刚的话一旦传出去,整个陆家都得为你陪葬!”
李乘歌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泼在了陆嘉禾的心上,把她心底的那股怒意冻成了一团化不开的哀伤。
她抬起头看着李乘歌,脸上满是茫然无措,又夹杂着些许委屈,眼神在空中飘飘荡荡了好一会儿,终究是颓然的落在了地上。
“…母亲,我知道错了。”
李乘歌看着陆嘉禾惶惶不安的脸,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忍的伸出手去轻抚陆嘉禾柔软的发丝:“嘉禾,我虽不是你娘,却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不会害你的。你听我一句劝,从今以后什么都不要管也什么都不要想,老老实实找个贴心的人成家,往后安守内宅相夫教子,日子就好了。”
“世道就是如此,只要你乖乖听话乖乖顺从,就不会痛苦。”
世道。
好重的词。
重得陆嘉禾有些喘不过来气,甚至膝盖一软,差点连带着沈梦期一起跪到地上去。
就在这个时候,罗秋竹的脸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世道?世道夺走了她娘,夺走了这世上对她最重要的人,她还要跪在地上向这世道摇尾乞怜吗?
她不要。
她拒绝。
陆嘉禾的眼神缓缓聚焦,低低的说道:“我知道了,谢母亲提点。”
李乘歌眼神里流露出欣慰与难过,向沈梦期颔首示意,才带着满身化不开的忧愁转身离去。
沈梦期看着李乘歌的背影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唉叹,正在思考要不要带陆嘉禾去见见沈君轻的时候,听到了陆嘉禾的声音。
“梦期,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赵清姿?偷偷的那种,济川郡王府的门太高,我越不过去,而且我担心我光明正大上门会给她带去麻烦。”
沈梦期看着陆嘉禾好了不少的神色,不假思索的应了下来。
*****
赵清姿正斜倚在软榻上休息,姿态慵懒,眼神却空洞。
她不是济川郡王唯一的女儿,她娘也不是济川郡王最喜欢的妾室,所以她早早的学会了讨好,坚持每日去给济川郡王跟王妃请安,并趁着请安的时候在她们面前装乖卖巧承欢膝下,直至成为他们最疼爱的女儿,成为人尽皆知济川郡王府的明珠。
济川郡王疼她,待她比所有女儿都好,不管有了什么好东西都必然有她一份,王妃也疼她,进宫请安永远记得带上她一起,让她成功的在太后、娘娘们、赵影安面前留下了姓名。
因此,她在京城里不说是横着走,但人人都高看一眼还是有的。
可她没想到这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更没想到这代价会是她的一生。
赵影安想要从宗室女里随便挑一个封为公主顶替赵芷柔嫁去北凉,她这个时常跟着王妃进宫,在赵影安跟前留下了姓名,身份说不上高也不算低的宗室女,就这样被定下了命运。
得知这件事后,她的姐妹们脸上有难过,更多的却是欣喜。
欣喜成为和亲公主的不是她们,欣喜府里少了她这颗明珠争辉。
多可笑,岂不闻兔死狐悲?这次是她,下次…谁知道会不会是她们。
还有更可笑的。
她的好父亲济川郡王得知她成了和亲公主没有半分难过,只有全然的欢喜,还夸她有出息,能够为国分忧、为郡王府争光;王妃也差不多,说是心疼她远嫁,但眼角眉梢的笑意遮都遮不住,一个劲的叮嘱她嫁去北凉后要努力讨好北凉王;只有她的生母,那个早就被她扔在脑后的女人,跪在济川郡王夫妇面前磕头磕到头破血流,哭到晕厥。
这样说来,她也挺可笑的。
赵清姿看着一旁华丽无比的嫁衣,还有那些精美绝伦的首饰,发出了一声嘲讽的冷笑。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迅速窜进了她房里,在她发出惊叫前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
赵清姿看清楚来人是沈梦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点了点头。
开玩笑,沈梦期能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的闺房,可见京城里关于沈梦期的传言不假,她要是不听沈梦期的,沈梦期打她可怎么办?她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但还不想被沈梦期打死。
沈梦期这才松开手,从窗边把陆嘉禾拉了进来。
看到这一幕,赵清姿嗤笑了一声。
“陆嘉禾?原来是你找我,怎么,听说我要去和亲了,特地来嘲笑我?”
陆嘉禾摇了摇头,迟疑片刻后又点了点头:“我是来找你的,但不是来嘲笑你,而是…总之,我接下来的话你要听清楚。”
“呵,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你说话我就要听?”
“是我害你去和亲的。”陆嘉禾盯着赵清姿惊疑不定的脸,掷地有声的说道:“是我跑去劝说圣上不要让公主和亲,圣上才会想到封宗室女为和亲公主,是我害你从尊贵的县主成了可怜的和亲公主,是我害你不得不远离亲人去往异国他乡,是我害你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
“所以你要恨我,一定要恨我。”陆嘉禾打断赵清姿的话继续道:“恨到想要剥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的地步,恨到想看我痛不欲生落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恨到日思夜想不亲眼见到我下场凄凉不甘心的地步,恨到把报复我当成最重要也是此生唯一目标的地步。”
“然后活下来。”
“活着回来。”
“求你。”
陆嘉禾直挺挺的跪到了地上,看着赵清姿的眼睛,重重的说道:“赵清姿,我求你。”
赵清姿不知道陆嘉禾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陆嘉禾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但她能看到陆嘉禾通红的眼眶和满是悲伤与乞求的眼神。
她缓缓蹲下身子,直视着陆嘉禾的眼睛笑了。
“陆嘉禾,我当然会恨你,有没有这一出我都会恨你。”
“在你出现之前,我是京城里最耀眼的明珠,只要我出现,人人看的都是我,可现在他们讨论的都是你;我盯上沈君轻很久了,出身很好人品不错,我本想着过两年就求圣上为我赐婚的,但是因为你的缘故他讨厌我;还有公主,在你出现之前公主是很亲近我的,现在却理都不理我了。”
“所以你给我听清楚,在我从北凉回来之前你也得好好活着,不管遭受怎样的欺辱,不管处于多么艰难的处境,不管经历多少痛苦,你都要活着,活着等我回来取你的性命。”
陆嘉禾眼里噙着泪,咬着牙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