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蚕砂

沈家的庄子上有部分土地已经翻过,陆嘉禾正准备把裙摆系在腰上跳下去看看,却没想到茯苓没在,她还是被人给制止了。

她偏过头去疑惑的看向沈君轻。

“沈公子,你这是做什么?我不亲自看看哪里知道地里的情况?”

沈君轻满脸通红的说道:“我不是不让陆姑娘你下去,是想说这样不妥。”

“不妥?”陆嘉禾低下头看了看:“没什么不妥的吧?我里边穿…”

“陆姑娘!”沈君轻看都不敢看陆嘉禾的脸,却大声打断了她的话:“庄子里有客房,我已经让人备下了衣裙,还请你去那里换上。”

陆嘉禾觉得没必要这么麻烦,就半天不到的功夫换来换去的多麻烦,但是沈君轻这么坚持,这里又是沈家的庄子,到底是去了,然后她就看着沈君轻给她准备的穿来下地的衣服陷入了沉默。

——谁家下地穿丝绸的?!

不仅贵,还不耐脏,更不耐穿,钱多烧得慌?

陆嘉禾皱巴着脸褪下了身上的外裙扔在一旁,就着出门前藏在裙摆下的粗布裤子走了出去。

沈君轻看到这情形有点懵。

“陆姑娘,你这…”

“沈公子,丝绸的料子可不适合下地干活。”

说完,陆嘉禾就目不斜视的从沈君轻的身边走了过去,动作娴熟的踏进了田地,蹲下身检查起了耕过的地方检查,又跑去查看堆肥的情况,跟庄子管事的,还有庄子上的老农讨论片刻后才步履轻松的走了回来。

“还算顺利,沈公子,那我就去忙我的啦!”

沈君轻愣愣的点了点头,就看到陆嘉禾难掩兴奋的冲到了她划定的试验田去。

*****

陆嘉禾划定的试验田跟其他田地一样,一半深耕,一半浅耕。

去到田地附近后她就打开了包袱,掏出了里边的东西跟粟米种子混合。

沈君轻好奇的走了过来。

“陆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陆嘉禾头都没抬的回答道:“《齐民要术》里提到,汉代的《氾胜之书》有记载,‘薄田不能粪者,以原蚕矢杂禾种种之,则禾不虫①’,所以我特地让茯苓给我买来了蚕砂。”

“蚕砂…幼蚕的干燥粪便?”

陆嘉禾点了点头。

“我以前光知道这是个药材,第一次知道还能用来保护种子不长虫。”陆嘉禾又抬起头看向沈君轻:“沈公子,你家草木灰除了沤肥应该还有多的吧,在哪里?”

沈君轻的回答是一脸迷茫。

陆嘉禾笑了笑,转身就蹦跶着找到了管事的,顺着管事指的方向跑去,不一会儿就抱着一大盆草木灰回来了,看得沈君轻一愣一愣的。

“陆姑娘,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陆嘉禾带着几分无奈解释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薄田不能粪者’,我想试试看不用寻常的施肥,而是把草木灰跟种子混在一起种下去跟蚕砂的效果是不是一样的,能不能起到增产的作用。”

然后陆嘉禾就细致的把种子分成好几份,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草木灰。

沈君轻看着陆嘉禾专注样子有所意动,来不及思考就去到了陆嘉禾的身边。

陆嘉禾吓了一大跳。

“沈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我…我想来帮你。”

陆嘉禾晃了晃脑袋。

“我就找你借了这几块地,最需要体力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哪里就需要人帮忙了?再说了,我也没打算全种上,一个人够了。”

说罢,陆嘉禾就开始边撒种边覆上一层薄薄的土,再轻轻的用脚压一压。

沈君轻固执的凑了上来:“我帮你。”

陆嘉禾无奈,但是这块地到底是沈家的,她只能同意。

她思来想去,把撒种的部分交给了沈君轻,然后…

“沈公子,播种不是这样的,你不能这里一大把那里一大把的,太多了,它们会长不好的。”

“沈公子,就放一个也是不行的,不仅会导致收成减少,庄稼还容易出现叶片干枯,枝条断裂的问题。”

陆嘉禾决定改为她撒种,沈君轻压土,于是…

“沈公子,你踩得太用力了,种子的根系扩展不开就长不好了,还容易发生虫害。”

“沈公子,你踩得太轻了,这样不利于种子的固定跟萌芽,会导致缺苗断苗,严重影响庄稼的收成。”

陆嘉禾忍了又忍,实在是忍无可忍,皱着眉头盯着沈君轻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沈公子,你要不然上去休息会儿呢?”

沈君轻羞愧的点了点头。

*****

没了沈君轻拖后腿,陆嘉禾的动作快了许多,不一会儿就把种子给种好了,还洒了水。

看到陆嘉禾这干净利落的架势,沈君轻更羞愧了。

“陆姑娘,我…对不起,我说是要帮你的忙,却只帮了倒忙。”

“无妨,人都有第一回嘛,再说了,以沈公子你的家世,这辈子都用不着下地干活,不知道这些也实属寻常,”陆嘉禾一边洗手一边语调轻快的说道:“对了,我找孟公子有些事,你能让怀远帮我敲开隔壁的大门吗?我怕我去敲孟公子不愿意开门。”

“你要见望秋?为什么?”

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陆嘉禾也就没有藏着掖着。

“先前我对孟公子多有误会,想要跟他道歉。”

“那我陪你去吧。”

“不用不用,”陆嘉禾连连摆手:“你和孟公子见面就…我私以为你还是不去的好,你说呢?”

沈君轻有些放心不下,陆嘉禾是因为他才跟孟望秋杠上的,这次去说不好孟望秋会不会挖苦一二,可陆嘉禾说的也确实在理。

他不去,孟望秋最多挖苦几句,他去了,说不定反而闹得更糟糕。

“那就让怀远陪着你去见望秋吧,有怀远在,我安心些。”

安心…

这两个字在陆嘉禾的心上滚了一圈,掀起阵阵涟漪,让她的脸开始不受控制的泛红。

她赶紧深呼吸了几口气,又用洗干净的手轻轻拍了拍脸,努力平复了心情,才点点头应了下来。

*****

孟望秋看到沈梦期的到来,沉吟片刻后开口道:“那丫头又来了?”

沈梦期点头。

“所以沈君轻真让人家小姑娘帮他种地来了?他疯了不成?”

沈梦期摇头。

“沈君轻这次不是让她来折腾田地的,那是来私会的了?”

“哥哥没疯。”

孟望秋挠了挠头,眼里满是迷茫。

“不是来折腾田地,也不是来私会,那他是闲得无聊?总不能是跟那丫头讨论治国方略吧?”

沈梦期冷冷的看了过来。

“哥哥是让她帮忙拾掇田地,哥哥没疯,他们没有私会。”

孟望秋思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沈梦期的摇头和那句‘哥哥没疯’回答的都是前一句话,而不是私会那句。

“…哦。”

就在这个时候,观茶跑了过来。

“少爷,怀远领了个人来找您。”

孟望秋嗤笑了一声。

“沈君轻就沈君轻呗,什么叫做怀远领了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家倒了,怀远翻身成了沈君轻的主子了。”

“可是少爷,来的不是沈公子。”

“笑话,怀远是跟着沈君轻长大的,除了沈君轻谁都支使不动他,来的不是沈君轻还能是谁。”

“陆嘉禾。”沈梦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来的路上她说她要跟你道歉。”

孟望秋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梦期,是你说错还是我听错,她会跟我道歉?她不骂我都谢天谢地了。”

沈梦期看向孟望秋,眼里满是认真。

“我没说错。”

孟望秋被看得头皮发麻,抓着观茶的手抖了抖。

“观…观茶,你还不快去把人家请进来,我还就不信了,没有沈君轻撑腰,她再泼辣还敢在齐国公府的地界上骂我!”

*****

听到开门的声音,陆嘉禾松了口气,领着怀远跟在观茶的身后去到了院子里,就看到了一脸淡漠的沈梦期和正襟危坐的孟望秋,气氛十分诡异。

陆嘉禾不由得有些怀疑。

——该不会孟望秋不想见她,是被沈梦期打了一顿不得不同意的吧?

想到这里,陆嘉禾给了沈梦期一个大大的笑脸,看得在场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然后才向孟望秋福了福身子。

“孟公子,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先前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妄自揣测,听风就是雨的觉得你不是个好人,对你多有冒犯,实在是有些过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稍加弥补吗?”

孟望秋没有回答,因为他被陆嘉禾现在的样子给吓着了。

“你不是在帮沈君轻折腾他家的田吗?沈君轻…就让你穿这个?”

话音未落孟望秋就挥了挥手,观茶会意,立马抱了套衣服出来。

“拿着吧,沈君轻那个抠门的…让人帮忙连套好点的衣服都不给,丢不丢人。”

陆嘉禾笑着解释道:“孟公子你误会了,这是我自己的衣服。”

听了这话,孟望秋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的意思是,沈君轻不仅让你做白工,还连套衣服都不肯给,要你自己准备?他抠成这样了?丞相府快过不下去了吗?”

说到最后一句,孟望秋的头转向了沈梦期,得到了一张迷茫的脸。

陆嘉禾看着孟望秋和沈梦期面面相觑的样子噗嗤一笑。

“孟公子你又误会了,沈公子给我准备了很好的绸缎裙子,但那样精贵的料子可不合适干活的时候穿,又容易脏又容易破,还不如我身上这条麻布的裤子实在。”

孟望秋撇了撇嘴。

陆嘉禾则又一次问道:“孟公子,我能为你做什么稍加弥补我先前的过失吗?”

孟望秋这次听到了,他挑了挑眉兴致盎然的说道:“什么都可以?”

陆嘉禾点了点头。

“那你下地的时候带上沈君轻一起,让他给你干活。”

“孟公子,不瞒你说,沈公子确实跟我一起干了点活,但是…”陆嘉禾的脸上满是尴尬:“总之我挺累的,你能不能换个要求呢?”

孟望秋听出了陆嘉禾话里未尽的意思,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看向陆嘉禾的眼神也变得玩味了起来。

沈君轻一个不染尘埃的翩翩贵公子,居然因为陆嘉禾主动下地干活了,看起来是真动心了。

“那就没办法了,我对你可没兴趣,只想看他沈君轻落魄的样子,既然你不愿意,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陆嘉禾有些发愁,但自以为是的人是她,不是沈君轻,她不能让沈君轻为她的错误负责,也不能强求孟望秋接受她的道歉。

“那就当我欠你一回,孟公子,日后你有什么事要我做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的,我绝不推辞。”

说罢,陆嘉禾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离去。

①《齐民要术》北魏·贾思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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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蚕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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