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的青铜礼器比李昭记忆中更沉。
他双手持祭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礼器是成祖年间所铸,三足两耳,腹刻饕餮纹,盛满新酿的黍酒。春祭的仪轨要求太子代天子行礼,须将礼器举过头顶,保持七息。
"一、二、三……"
李昭在心中默数。玄色礼服的广袖垂落,露出他手腕上一道浅淡的旧疤——去年秋猎时为了保护幼弟李煦,被鹿角划的。史官在侧,他不能低头去看,只能盯着祭文上烫金的字迹。
"……敬告皇天后土,维大雍永昌。"
七息毕,他将礼器置于案上。青铜与青铜相触,发出清越的鸣响。太庙深处香烟缭绕,成祖与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阴影中沉默注视。李昭后退三步,行稽首礼,额头触地时闻到青砖上陈年香灰的气息。
起身。再拜。
这是他监国第三年的春祭。父王率军北伐已经八个月,潼关的战报上月说是大捷,歼敌三万。李昭在整理奏章时算过一笔账:三万首级意味着至少五万匹战马、十万只羊的损失,朔漠左翼军今年冬天不好过。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外。
春日的阳光正好,太庙的飞檐在地面投下锋利的影子。他想起今晨出门前,李煦缠着要来看春祭,被他以"太子未立,藩王不得观礼"的祖制挡了回去。十二岁的弟弟撅着嘴说:"等哥哥当了皇帝,我要第一个进太庙。"
"太子殿下——"
礼官的唱和声被撕裂了。
不是被声音,是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李昭看到殿外广场上的人群突然静止,像被冻住的溪流。然后马蹄声炸响,不是一匹,是数十匹,铁蹄踏碎春日的宁静,由远及近,带着某种不祥的节律。
丧音。
李昭眨了一下眼。
这是他今日唯一的失态。礼器已经归位,他的双手垂在身侧,藏在袖中。没有人看见他的手指在颤抖——或许有,但此刻没人敢看太子的脸。
传令兵冲进殿门时,李昭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他看着那个浑身是尘的年轻人扑倒在地,背上三支白羽箭随着动作颤动。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最高级别,意味着军情、大败、或者——
"潼关……陷落。"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布,双手高举过顶。
李昭没有立刻去接。
他先看了眼殿角的史官。那个老臣正奋笔疾书,记录"春祭日,潼关急报至"。李昭知道,此刻任何失态都会成为史官笔下的污点,成为后世评说"昭太子"时的注脚。他想起十四岁那年,太傅裴照教他读《史记》,说到扶苏接伪诏时的平静。
"殿下?"礼官的声音在发抖。
李昭迈步向前。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踏在礼乐的节拍上——尽管乐工已经停止了演奏。玄色礼服的下摆扫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传令兵面前站定,弯腰,取过那卷血书。
展开。阅读。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血书上的字迹在他眼前晕开。不是泪,是血,是写信人用最后的气力蘸着伤口的血写的。他认出这是潼关守将赵崇的笔迹,那是个会在奏章里夹带家乡杏干的老臣。
"……朔漠公主朝云,率狼骑夜袭。火焚东门,水淹西门。臣力战不支,以身殉国。关中二十万百姓……"
李昭将血书合上。
殿中死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像太庙深处的钟磬。然后他听见哭声,先是压抑的抽泣,继而变成崩溃的嚎啕。礼部侍郎王淳跪倒在地,官帽滚落,露出花白的头发。
"天亡大雍!天亡大雍啊!"
更多人跪下。李昭站在跪倒的人群中,像一柄插在泥沼里的剑。他看着王淳,想起此人上月还在奏章里主张"增兵潼关,毕其功于一役"。他看着史官,老臣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竹简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
"诸公。"
李昭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瞬间安静。哭嚎声像被刀切断,只剩下压抑的哽咽。
"此刻哭,太早了。"
他将血书收入袖中,动作平稳,像在收纳一份寻常的奏章。"潼关距京八百里,朝云公主的狼骑再快,也需七日方能兵临城下。七日之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诸公是打算在这里哭完,还是去议事殿商量对策?"
没有人回答。
李昭转身向殿门走去。他的步伐依然不快,礼服的下摆在身后铺展,像一片移动的夜色。经过史官身侧时,他低声道:"记下:春祭日,潼关陷落。太子昭,代天子行礼毕,赴议事殿。"
史官的笔落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昭走出太庙。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九级台阶之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长,投在汉白玉的御道上。那影子很长,很瘦,像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剩下的都在低声议论。李昭听见"和亲"二字,像毒蛇吐信。他想起去年冬天,朔漠曾派使者来京,提出以公主和亲换取边境互市。当时朝堂上主战的声浪太高,父王一怒之下斩了来使。
现在,轮到他们来提条件了。
"殿下!"
李昭回头。太傅裴照从殿中追出,白发在春风中飘动。老臣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是先帝赐的尚方剑,上斩佞臣,下斩逃兵。
"裴师。"李昭行礼。
"殿下要去议事殿?"裴照的声音压得很低,"老臣刚从兵部来。京畿守军只有三万,且半数是未经战阵的屯田兵。若朝云公主真有狼骑五万——"
"她没有五万。"李昭打断他。
裴照一愣。
"潼关一战,朔漠左翼军损失至少三成。朝云公主敢轻骑突进,是因为她赌我们不敢出城野战。"李昭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她赌的是人心,不是兵力。"
裴照看着自己的学生。太子今年十九岁,面容清俊,眉目间有先帝年轻时的影子。但先帝十九岁时已经在北疆手刃过敌将,而这位太子……裴照想起刚才殿中那一幕,太子接过血书时的手,稳得可怕。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李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北方,天边有乌云正在聚集,像一匹蓄势待发的狼。春祭的礼服太厚,他感到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裴师,"他说,"等他们撞开城门,孤就是阶下囚。"
裴照的手握紧剑柄。
"但在那之前,"李昭转过身,目光落在太庙的飞檐上,"孤还是大雍的太子。是战是和,总得有人去谈。"
他走下台阶。玄色礼服的下摆扫过第三级台阶时,他注意到那块石板上有一道裂缝——朱雀大街的第三块石板,去年冬天冻裂的,工部至今未修。
李昭记住了这个细节。
就像记住血书上赵崇的字迹,记住王淳花白的头发,记住传令兵背上三支白羽箭的颤动。这些细节会在某个时刻串联起来,成为他手中算盘的珠子,在脑海中噼啪作响。
但现在,他只是走下台阶,走向议事殿。
影子在他身后,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