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之时,证道之权无主,九州以强者为尊。强者竞逐资材,干戈屡起,祸及生民,苍生罹难。
由是分为二派:一主收证道之权归于一统,一主循旧而任其自然。
时有人族共主,号启皇,以为必集权统御,方得四海安宁,睹生民罹难,遍询方士、群修,皆知人力难遏本源之威。启皇乃卸王冠、舍修为,独身赴大荒归墟——天地道脉交汇之所。
归墟无日月,万籁俱寂,天道本是默然天地之心,不与万物相语。启皇长叩于墟下,以人族亿万生灵之存亡为念,心神不息,叩问大道。历久,天道感其赤诚,允与立约。
宋应星骑着一匹快马驰骋在乡间小径,身后跟着另一位同样策马、样貌英挺的青年。时值初春,百草抽芽,道旁桃树缀满花苞,已有数朵桃花提前绽开。一阵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那明黄衣袍、眉目明媚的少年肩头。
少年眼波流转,眉侧生着一枚小巧的痣,唇色似浸了桃瓣淡粉。一缕青丝垂落身前,恰好有一片花瓣,轻轻飘落在他挺翘的鼻尖。他勒住骏马,抬手,指尖轻轻碾过那片花瓣,只听身后青年开口:“殿下,前方便入玄朔境内,天快要黑了,今夜不如在州内暂歇,明日再启程赶赴寒坼郡?”
宋应星皱眉,抬头看了看将黑的天色,“珩砚,此行你我二人表面为体察民情查验皇祚仙册,实则因寒坼郡如今地脉裂口不稳,境内道纹亦是有异,皇爷爷此次派你我前往勘查,还是早些为好,迟恐生变。”此行出京已有三月有余,途中每过一州都需到州府详查皇祚仙册记入玉碟,再到三宫六派十二门各地仔细核对,委实忙碌了些。
“是,殿下。”苏珩砚点头应答。
一路快赶,抵达玄朔州城门前,城门紧闭,只见数名官兵立在城门前拦着想要进境的百姓修士。
“州主有令,玄朔州近来一连数日有贼人作乱之事,自昨日起城外之人过了酉时三刻不得入城,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苏珩砚下马,走到那官兵面前,从怀中拿出腰牌递与守卫,“本官司仙台台主元畴座下弟子苏珩砚,奉天子之命担巡察使之职入城巡检。”
“城主早与城巡护卫队言明此时,请两位大人入城。”守卫验过腰牌,便恭恭敬敬的开了城门,迎接二人进城。
“此行应当先去州主府见过陆州主,查验玄朔州历来登记仙册,珩砚,快,跟上!”
宋应星与苏珩砚很快便抵达州主府,守卫通报过后,小厮便领着二人进到陆岑的书房。
只见陆州主正坐在案前,愁眉苦脸的盯着面前的卷宗,听闻检查使来了,连忙起身行礼,他看过苏珩砚道“玄朔州主拜见苏大人,苏大人一路赶来舟车劳顿辛苦了。”言罢,看向一旁的宋应星,疑惑道“大人,这位是?”
“此次巡查师尊命此人与我同行,陆州主不必挂怀。”
陆岑应声,带领二人前去查验皇祚仙册。
二人落座,陆岑抱着仙册,正立在一旁向二人汇报历年登记人数师承何门修为何许。
“大人,玄朔州五年内新增登记在册修士共计207人,大多师出镇垠宫与寒陉门寒陉真人门下,少数出自州府与各郡郡主府,余下皆为散修。”
宋应星听罢,问道“我在司仙台仙册造案房中曾查看过上次巡查的备案,永昌三十六年到四十一年间玄朔州的新增司律修士高达360余人,而今五年一检,到永昌四十六年竟然堪堪二百余人,为何下降如此之多?”
陆岑忙道,“大人,玄朔本就处在北境灵气稀薄,近年来玄朔人口增多,司律境一下修士常常为争抢灵气大大出手,便是官府也无法时常顾及,常需三宫十二门的弟子前来帮忙调解,这灵气一缺,可达到司律境门槛的修士自然是减少……”
“罢了,陆州主,本官方才进你书房,见大人处理公务却愁眉苦脸所谓何事?”
“这……”陆岑汗颜,苏珩砚见此便对他说,“陆大人不必忧心,我等巡查使出京畿本就为民生政务而来,有何事但说无妨。”
“不瞒苏大人与这位……”
“我姓姒,唤我姒公子便可。”苏珩砚听他这么说,微微偏头略带笑意的看向宋应星。
“是,姒公子。不瞒您说,今日二位进城应当也听到了,近日玄朔州内不太平,州内常常有人失踪,且无声无息,多是清晨醒来其家人便见其不见踪影,若是只有一两位就罢了,起初我当是寻常失踪案,可后来失踪人数越来越多,不只是州府所在的郡,便是镇垠宫所在的寒坼郡竟也有一镇垠宫的弟子失踪,且不只是凡人,其中还有不少将临司律境的修士。”
“如今整个玄朔境内,半月来竟失踪了43人!”
“四十三人?其中还有修士,可曾勘查过失踪现场?”苏珩砚皱眉。
“有的苏大人,不过一一勘查过后却一无所获,镇垠宫派长老查后亦是没有任何线索。”
“所以仙册今年登记人数减少也有此缘故?”
“大人明鉴。”
宋应星听完,便对陆岑道,“在下与苏巡使公务即将结束,居然陆州主为此事忧心,那我二人便留在州主府协助州主办理此事,如何?”
陆岑听到宋应星这么说,不禁心生感激,“那本州主便代玄朔百姓谢过苏大人与姒公子了,想必有司仙台的大人协助,此案必能快速明了,也给百姓一个解释,多谢二位。”言罢冲两人鞠了一躬。
苏珩砚起身,“不必言谢,陆州主可否为我们备两间客房,我与姒兄这段时日便暂居州主府罢。”
“自是可行,我这便让下人去安排。”言罢,陆岑便退了出去。
二人在仙册造案房内将汇报记入文碟中后便出了房由小厮引入客房。
进入客房,苏珩砚便向宋应星问道,“殿下,为何要在州主府停留,不是赶着去镇垠宫与寒陉门查看地裂与道纹吗?”
“珩砚,这件事不简单,对方竟然有能力将那么多凡人与不少堪达司律境的修士都这样无声无息的带走,证明此人实力决不在司律境之下,可登录在册的修士都受过黄祚之气大道誓言,若行此等作乱之事早该魂飞魄散了,可偏偏他已作乱半月有余仍为停歇,此人绝不是仙册上的人。”
“殿下,你是说……”
叛仙!
“不错,而且还是高等叛仙,躲过了官府对其的追捕。”
苏珩砚一惊,“若是如此,那这玄朔州确是凶险万分,恰与你我此行本意相符,是该彻查。”
宋应星摇摇头,“珩砚,我随师父云游九州半载,见了不少不愿入仙册承皇祚的叛仙,可无一例外,他们没有皇祚打开证道权,永远无法达到司律境,可玄朔竟可能存在司律以上的叛仙,此事非同小可。”
“殿下,此事绝对与寒陉道道纹松动有关,古道外泄,皇祚势弱,必定有叛仙在寒陉道附近趁此突破,我这便写信与师父说明。”
“嗯,去吧,写完早些歇息,明日再议此事。”宋应星扶了扶额头道。
苏珩砚便行礼欲走,行至门前,忽然转头对宋应星调笑:“姒公子你也要好好歇息啊,小的就先告退啦~”
“快走,本宫看你是又想抄启绥传感念人皇之功德了!”
“哎哎哎,别呀宸王殿下,我这就滚!”
……
宋应星躺在床塌上,满心烦绪。
自与元畴云游归宫,他便一直对叛仙邪魂之时格外关心,为何会有叛仙不满大启的统治?大启人皇限制证道权,还九州安定,使天下得以秩序运行,百姓安居,修行公正。是以探查此事不仅是为了道纹,也是为了弄清楚叛仙的事情。
忽感窗前有异,抬眼见窗槛上有莹白微光,微微一笑,灵气从指尖泻出,一片由灵力凝成的月牙儿神识便进入脑海。
“皇兄,最近怎样?算着日子,此刻应当已经抵达玄朔州了吧?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很想我呀?昉月特别的想哥哥,所以睡不着给哥哥传信,我本想给哥哥写信的,但是信件太慢,青鸟要飞半日才能到哥哥那里,所以我就给哥哥传神识啦!这样哥哥还可以听我的声音,哥哥开心吗?”
宋应星弯起唇畔,脑海里浮现一个少年的身影,正窝在他的怀里乖乖的喊着哥哥,那少年长相与他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峰较他略显凌厉,鼻梁稍微高挺些,嘴唇较之也更加薄。
“好啦,其实还有一事,前些日子我在内苑的典籍库,翻阅了元皇刻纹的史集,上面记载了元皇当年在鼎内刻制的铭文,是当年人皇一族与天道的盟约:封禁天地原生古道,终止无序浩劫,垄断高阶证道权,凝练皇祚归皇室独有。这件事是正史上一直所言,可我总觉得有些许不对劲,天道为什么会答应与先祖人皇交易?今日我去了司仙台的藏书阁,得到了一些线索。
大启正史常言是因秩序与混乱导致人皇去祈求天道,可司仙台有一本旧书上面所记应该才是真实原因之一。
‘太古之世,天地自生顺、逆二种本源,性相相冲,每每激荡,则山崩川沸,万物凋残,浩劫循环不绝。’
当年先祖恐怕并不只是因为万仙竟尊而筑鼎压制证道权,应当是有典籍所记载的顺逆本源的缘故,天道应允与先祖交易的原因应当也是此故。”
“我觉得这可能与哥哥欲查之事有关,所以传神识告诉哥哥。”
宋应星低头思索片刻,喃喃道“顺逆本源?居然与先祖筑鼎有关吗……”
“好啦哥哥,我有好好完成你交代给我的任务哦,是不是应该有奖励?我想你了,哥哥。”
宋应星睁开双眼,那月牙儿便在眼前消散成了碎光,在黑夜中好似漫天繁星。
他唤来了青鸟,青鸟将宋应星回宋昉月的神识碎片吞入口中,后有将一物抓入爪中——那是宋应星前日途径苍朔州为宋昉月买的一支青铜发簪,本想等回京亲手为他簪上,不想今日宋昉月向他讨要礼物,便提前让青鸟代他送给昉月罢。
青鸟得了指令后展翅高飞,须臾便消失在了漫漫黑夜。
宋应星出巡前,宋昉月缠着他不愿分离,本想去求元畴将苏珩砚替成自己,可他初达司律,需待在京畿稳固修为,宋应星因忧其修行,便驳回了他的意愿。
宋昉月心中不忿,总跟苏珩砚暗戳戳较劲儿,可一个大境界的差距,宋应星缘何也不会让他跟着自己冒险。便给他交代了一个任务——
“阿月,哥哥不是不想带你去,是哥哥最信任你了,哥哥要出京巡察,但是哥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查,所以阿月就待在京畿帮哥哥查阅典籍给哥哥传信可好?哥哥回来给我们阿月带很多礼物,阿月答应哥哥好不好?”
宋应星嘴角带笑,缓缓沉入了梦乡。
—翌日—
苏珩砚敲响了宋应星的房门,压低嗓音道,“姒公子,醒了吗?出事了。”
宋应星匆匆应答,整理完毕后便打开了房门。
“怎么了?珩砚?”
“昨夜断川郡又失踪了一名修士,是郡主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