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活特别重。监工说上面要加急,每个人都必须多挖半筐,不然晚饭取消。
科尔已经很累了。他的手在发抖,镐每次砸下去都不在同一个位置。他试图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身体不听使唤。
然后他撞翻了那一筐碎石。
不是故意的。他的手滑了一下,竹筐从架子上翻下来,碎石撒了一地,有几块滚到了监工的脚边。
科尔僵住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上一次有人的竹筐翻了,那个人被打断了三根手指,第二天还在干活,血糊在镐把上,没有人敢看。
监工转过身来。
“谁的?”
科尔张开嘴。他正要说什么。
“我的。”
“我的。”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
科尔转头。洛菲站在他左边,Rocky站在他右边。两个人都在看着监工,表情不一样——洛菲是面无表情,Rocky是带着笑,一种“来吧,我不怕”的笑。
监工看了看洛菲,又看了看Rocky。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科尔后背发凉。在这个地方,监工从来不笑。笑意味着他们找到了更有趣的惩罚方式。
“小孩还真是有意思,”监工说,慢悠悠地把鞭子从腰上解下来,“那你们俩一起受罚吧。”
“不——”科尔往前迈了一步。
洛菲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闭嘴。
Rocky也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没事。
然后Rocky转向监工,脸上的笑容没变,但语气变了,变得认真了:“我去就好了,我是这里最大的。他太小了,打两下就死了,你以后少一个干活的人。”
监工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是有种。”监工说,“行,就你。”
Rocky跟着监工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Pearl,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科尔没看清他说了什么。但他看到Pearl的脸一下子白了。
Rocky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走进 barracks 的时候,所有人都醒了——不是因为他发出了多大的声音,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铁锈和血的味道太浓了,浓到连隔壁铺位那个打鼾最响的人都闻到了。
Pearl第一个从角落里冲出来。
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她跌跌撞撞地穿过铺位之间的窄道,在Rocky面前停下来,然后愣住了。
Rocky的衣服上全是血。不是那种“流了一点血”的程度,而是整片整片的深色,分不清是新的还是旧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左腿拖着,像是膝盖以上的某个地方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但他在笑。
“没事,”Rocky说,声音比平时哑,“就几鞭子,死不了。”
Pearl的嘴唇在发抖。她的银白色眼睛里有光在晃——不是矿灯的光,是眼泪。
“别哭啊,”Rocky的声音突然变软了,像是在哄一个小动物,“Pearl,别哭。真的没事。”
但他每说一个字,Pearl的眼泪就多一滴。最后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滴在囚服上,滴在地上。
科尔从上铺翻下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铺位上那床薄得可怜的毯子扯下来,披在Rocky肩上。
洛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就是白天Rocky给他的那块。他把破布递过去,Rocky接过来,按在额头上的一道伤口上,血立刻把布染透了。
“你真傻。”洛菲说。
“我知道。”Rocky说,笑了一下,然后因为笑扯动了伤口,嘶了一声,“但我最大嘛。”
那一夜,Rocky没有睡在上铺。他靠在墙根,坐在地上,因为躺下来会压到伤口。Pearl坐在他旁边,没有靠着他,但也没有离开。科尔躺在铺位上,盯着天花板,听见Rocky的呼吸声——一开始很重,后来慢慢变轻,变成那种因为太累了所以连疼都感觉不到的呼吸。
洛菲在下铺翻了个身。
“科尔。”他叫了一声。
“嗯。”
“他不会死的,对吧?”
科尔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听见洛菲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他们可以这样对我们?”
那是某一个夜晚。没有黑袍人,没有监工的额外惩罚,没有人生病,没有人被带走。这种夜晚在矿场里很少见——少到当你意识到“今晚好像没事”的时候,你会觉得不太真实。
Rocky靠在墙上,身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了。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会偶尔皱一下眉头,但大多数时候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那个“最大的孩子”的样子。
“我跟你们说,”Rocky压低声音,眼睛里有一种平时没有的光,“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过一个地方。那里面全是那种……就是那种会转的东西。你坐上去,它就转啊转啊转,你什么都不用做,它就带你飞起来。”
“那是游乐园。”洛菲说。
“对!游乐园!”Rocky拍了一下大腿,然后因为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你们去过吗?”
科尔摇了摇头。洛菲也摇了摇头。Pearl缩在角落里,没有动,但她的眼睛在听着。
“我也没有。”Pearl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很少主动说话。
“但我听说过,”她说,声音很轻,“有那种很大的、会转的轮子。坐到最上面可以看到整个城市。”
“摩天轮。”Rocky说,“那叫摩天轮。”
“摩天轮。”Pearl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词。
洛菲突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轻得像怕被发现的,而是真的、小声的、闷在嗓子里的笑。
“怎么了?”Rocky问。
“我在想,”洛菲说,“如果我们出去了,我们一起坐那个摩天轮。Pearl坐最上面,看整个城市。Rocky坐那个转圈的,转到吐。科尔……”
他看着科尔。
“我什么都行。”科尔说。
“那我就带你去吃棒棒糖。”洛菲说。
“棒棒糖?”Rocky皱了皱眉,“你怎么不请我吃?”
“你吃你的转圈去。”
Rocky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两个人都笑了。Pearl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但已经很接近了。
科尔没有笑。但他看着洛菲在黑暗中弯成月牙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叫“以为会有以后”。
笑声慢慢安静下来之后,谁都没有立刻睡觉。好像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留着这一刻——这个没有监工、没有鞭子、没有黑袍人的夜晚。
然后Rocky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而是更沉、更慢。
“我家里人……有魔力者。”
空气安静了一瞬。
在这个地方,“魔力者”是一个没有人敢提起的词。比“逃跑”更危险,比“反抗”更愚蠢。
但Rocky说了。
“不是我妈,也不是我爸,”他说,目光落在黑暗中某个不确定的方向,“是我妹妹。她生下来就有。很小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她能在黑夜里看见东西,能在水里待很久,有时候会发光。”
他说“发光”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美好的事。
“后来有人知道了。他们就来了。不是军队,就是……普通人。邻居、亲戚、不认识的人。他们像疯了一样追我们。我妹妹才六岁,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不想被抓走。”
Rocky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在努力控制。
“我们躲了好几个月。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敢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我妹妹瘦得皮包骨,但她从来没哭过。她跟我说‘哥哥,我不怕’。”
他停了很久。
“后来……他们还是找到了。”
没有人问“后来呢”。
答案在沉默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我真的不希望人类和魔力者有冲突,”Rocky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只希望所有人都能活着。”
科尔伸出手,放在Rocky的肩膀上。Rocky的肩膀在发抖,但他没有躲开。
Pearl慢慢靠过来,把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石头塞进Rocky的手里。石头很小,很圆,像是被水冲过的。
“送给你。”Pearl说。
Rocky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不一样——不是“我没事”的笑,而是“谢谢你们在这里”的笑。
洛菲也伸出了手。不是去拍Rocky的肩膀,而是把手举到四个人中间,手心朝下。
“我们一起出去。”洛菲说。
Rocky把手放了上去。
Pearl把手放了上去。
科尔是最后一个。
他看着那三只手——洛菲的、Rocky的、Pearl的——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四只手叠在一起,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手。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一起出去。”科尔说。
没有人再说话。
但那一夜,矿场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种了下去。不是种子,是一种比种子更轻、也更脆弱的东西。
是“以为还有希望”。
后半夜,所有人都睡着了。
Rocky靠着墙,头歪在一边,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Pearl缩在他旁边,像一只蜷起来的小动物。科尔在上铺,呼吸很沉,很稳。
洛菲没有睡着。
他侧躺着,面朝上铺的边缘。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科尔垂下来的一只手——那只被锁链扣着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全是茧和旧伤疤。
洛菲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白天那个戴金戒指的男人。想起了那个男人站在高处、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的样子。
他又想起了Rocky说的“我只希望所有人都能活着”。
他又想起了科尔说“一起出去”时的声音。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打转,像矿道深处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油灯。他想抓住其中一个,定下来,看清楚。
但他抓不住。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想保护这些人。Rocky、Pearl、科尔。
但他不知道怎么保护。
他只知道,那个戴金戒指的男人有权力。有权力的人可以保护任何人。
也可以毁灭任何人。
洛菲把眼睛闭上了。
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小,很轻,像是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如果我有那样的权力……我会怎么做?”
他没有答案。
但这个问题没有消失。它像那颗石头一样,被压进了泥水里,沉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等着有一天被挖出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