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朝堂

皇城,大殿内。

此刻无人作声,众人皆踟蹰不前。

为首的是个身着墨色貂裘描金云纹褙子的男人,他冷若冰霜,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身姿高挑,背影宽阔,无端给人一种肃穆之感。

手中把玩着腰上挂着的珠串,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此人正是离蜀定野将军谢刃的儿子,谢渡谢无舟。

三年前皇城为制衡边军,下令命离蜀将幼子送入上炎为质,只是此人手段了得,在皇城这些年非但没有受寄人篱之苦的磋磨,反倒看准了机遇抓住太后这条大船一跃晋升为通政使经历,如今可谓是只手遮天,不过短短几年就扫清了所有的障碍。

他登前一步,眼望那屏障后隐糊不清只依稀能瞧见个轮廓的皇帝,开口谏言:

“陛下,您身子抱恙,但有些话我们作为臣子还是不得不言,如今朝中混乱,陛下自然觉得草木皆兵,可若不及时立储,外面四散的谣言传开来,恐有损皇家脸面,欺圣上昏聩无能做不了决策了。”

皇帝气得心悸,谢无舟话里话外都是毫不揶揄的放肆,可是他偏无可奈何,现朝中总需个极具威严能压得住场子的臣子在,若是他现下一怒之下将这人处死了,那他顷刻间便能被失了控制的群臣瓜分殆尽。

“放肆。”身侧宫人捏着细腔挺身喊了一嗓子,后而谨慎去看天子的动静,幸而并没有不妥之处。

谢无舟装模作样俯身:“臣所言具一一为实,请陛下另择储君。”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皆心照不宣的附和,央求皇帝即刻择储,似是非要在今日做个结果。

谢无舟得逞般勾唇,随后欠身退回原处静观眼前由他亲手导火的一出妙戏。

皇帝手足无措,只得猛一拍桌起身:“你们是非要逼朕在今日做个了断吗!

群臣皆跪,谢无舟象征性随着群潮掀起黑袍跪地:“陛下息怒。”

“陛下,臣有一言当讲。”

刘仪太傅这会儿已经坐不住,他为人刚直不阿,自然忧国忧民,一心向着陛下,从无二心。皇帝乱了头绪,这时方才想起自己身后还有这么一位良臣忠将,忙开口答应:

“爱卿快讲。”

刘仪得了示意,将手中笏板与肩齐平:“一国无储,天下人心惶惶实属正常,只是国之根本不能无君,储君可日后再立,但陛下不可身子抱恙,谢经历所言是过于严重了些,哪有皇子身亡不查探下毒之人,却反在这里鹬蚌相争的事情。”

谢无舟手中婆娑着腰间珠串,闻言一笑:“太傅之言,是本王思虑不周了?

朝堂之上剑拔弩张的氛围铺面袭来,众人哑语,谁人都不想卷入这场无谓的纷争。

如今谢无舟想做什么已如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也只有刘太傅敢上前与之抗衡。

只是此次过后便是与谢无舟正式结下梁子,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臣并无此意,你我皆为陛下臣子,为国忧心实属常理,请经历见谅了。”

谢无舟眸色阴沉,手中的动作倏然静了一瞬:“臣子?”他抬眼目光直愣愣紧盯着刘仪,似是望眼欲穿,“刘太傅说笑,本世子与你,终究不同。”

你是替人挡箭的庸俗之辈,而我今后是要坐上这龙椅的王。

“今日定下储君是最好安定民心的法子,刘太傅这么急着让陛下搁置此事,在下就不得不怀疑太傅是何居心了?”

“谢无舟!”这人诡辩实在巧的一批,刘仪登时急了眼,瞪着眸子出声怒喊,却不巧一口老血如噎在哽,捂着胸口直挺挺跌在地上。

“太傅!"

几个侍卫得了皇帝的授意,忙兵荒马乱下去扶起人。

“太傅年事已高,很多事情一时想不通心中郁结实属正常,快传太医来看看。”谢假模假样的关心一番,随后欠身道:

“陛下,太傅三朝元老,功德深重,自是不能使之太过操劳,不如就送太傅回府静养,待调理好身子再上朝如何?”

皇帝心中急不可耐,奈何谢无舟将话说的滴水不漏,实是无法反驳。

他有些脱力般跌坐在龙椅上。

难道真的来不及了吗?

“臣提议让二皇子居太子之位,授封太子,赐太子印。”

“二皇子是继太子后最为年长的皇子,按辈分也自当轮到他来,何况琰王殿下为人亲和宽厚,体恤民生,办事体己,不实为继位的最佳人选。”

谢渡言语恭敬,仿佛真心一腔为国。

可谁人不知二皇子母族高氏背靠太后,上下皆同太后一条心,眼下刚没了太子这帮人就急不可耐意欲扶持二皇子上位,其心昭昭。

“这……”皇帝迟疑着,他抬眼透过屏障环视着满朝群狼环伺,无力之感愈发强烈。

“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谢渡跪地叩请,连带着一众大臣也纷纷跪地。

“请陛下早做决断!”

达到目的之后他勾唇轻笑,手中婆娑着珠子的动作愈渐轻快。

过了约莫一刻不到,屏障后终于传来衣料的扑簌声,皇帝被宫人扶着起身,缓缓出现在朝臣的视线中。

他面色苍白,嘴唇不见一丝血色,若是仔细瞧,还能隐约看见描金龙袍下那双干枯颤抖的手。

二皇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遮不住的喜悦,抬手递到皇帝身前,示意他尽快交出太子印。

“福昭.....拿印吧。”

宫人弓着身子把印递到皇帝手中,只见皇帝踟蹰道:“朕.....念二皇子秉性上乘,体谅民生,从不居功自傲,故今日授封....’

话未说全,只听殿外风声乍急,一支青羽长箭穿破殿内令人窒息的气息准确无误地击中盘中金印,那人还未到,声音已隔着老远传了过来。

“众臣可是要逼宫!真当我大炎无人了吗?”

谢无舟方才轻快的神情骤然一凛,手中动作僵直,抬眼望向门外身影。

少女踩着木屐气若神闲地踏入大殿,与生俱来的压迫令群臣皆惊。

宫人一眼便认出了来人,连音色都尖细清脆了许多:“云熹公主到——!”

一眼,万年。

上天好像亲自开了一个荒谬的玩笑。

沈芝踏入殿内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的时候,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胸腔内振聋发聩,一颗炽热的,跳动的心脏,迸足了血液,烧的四肢百骸都涌上密密麻麻的痛。

午夜梦回,她曾无数次梦到那天猝不及防的决裂。

梦的底色是阴暗的,湿冷的,明明只是虚影,却让人感到真实砭骨的冷意。

那个少年没有如今长开后那般锋利肃穆,他是青涩的,带着童真的稚嫩。

“师尊,我想有个家,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梦中自己一袭青衫,闻言好笑地将人抱进怀中:

“小小年纪,如此悲春伤秋,你是我徒儿,整个无门吹霜都是你的家。”

小无舟眼睛泛红,自捡回来之后便时常往她怀里钻,夜里常睡不安稳,每每害怕地直掉眼泪。

自己总是不胜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哄他,给予这个少年心底缺乏的安全感。

那天梦中,小无舟拎着枕头呆呆地站在门口,不敢敲门,像是生怕惊动了里面酣睡的人。

“做什么呢?师尊瞧瞧,是不是又哭鼻子了?”

声音自脑后传来,小无舟一回头,看到的便是沈芝站在院内,手中拎着一包新鲜的桂花糕。

“师尊!”少年满心欣喜的奔过去,敞开双臂。

沈芝含笑蹲下来接着他,只是没有预想中温柔的触感,反而心口传来猛烈的刺痛感。

她低头望去,那里赫然插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而眼前所有春水梨花的柔情也都消失不见,面前少年面色狰狞,双目猩红地看着他竭力吼道:

“为什么把我丢给别人!为什么抛弃我!”

“你说过你要给我一个家!”

一切都回忆碎成残渣。

掩下胸口泛起的强烈不适,沈芝大步走上前去。

朝中人人皆回眸望去,她一身绛红衣袍入朝,裙角因为路途颠簸沾染了些许泥泞,但丝毫没有影响她凌冽的气势。

“我堂堂大炎王朝,众人可有将皇家威严放在眼中!长兄新逝,你们非但不去调查其中因果,反而急于扶持其他皇兄上位,难不成是要在长兄的出殡日办册封礼吗!”

“公主慎言!”众人听她话语如此犀利,都争先恐后犹如群潮般跪地,生怕迟一步就被安上不敬的罪名。

沈芝手持弓箭入殿,只一眼便同御前满身戾气的男人对上目光。

片刻,见她微微锁黛,余光不自然偏过一旁,只当做没瞧见,大步走到前面来叩首:“儿臣叩见父皇,此举欠妥,还请父皇三思。”

“云熹!你这是要做什么,啊?”二皇子几步踉跄着起身,眼见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就要被她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吹走,当即怒不可遏。

他身形颠簸来到沈芝面前站定,双目赤红,活像要生吞了她。

“父皇还在这呢,你怎可口出妄言,质疑父皇的决策,还妄图收回成命不成!”

沈芝不动声色后退,同这位有些疯癫的兄长隔开些距离,随后睥睨道:“我还未寻二哥的错处,长兄新逝,二哥非但不抚慰朝中上上下下几百号官员,反而强迫父皇授予你太子之位,这时候如此急切站出来跳脚,到底是意图揭竿谋反,还是默认了长兄遇刺一事其实就是你一手做下的!”

“你血口喷人!”二皇子匆忙转身面朝皇帝跪下,慌张解释道,“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等行径,云熹她刚归京不久她知道些什么!”

“够了!”皇帝抬手猛烈的闷咳起来,“你当真是想自立门户吗!”

”儿臣不敢!“

皇帝闻言冷哼一声,不予理会他。

沈芝上前一步接着道:

“儿臣虽常年不在宫中,对朝廷之事知之甚少,但是凭借儿臣对父皇的了解,父皇绝不会是如此昏头之人,切莫被他人诱导。”

皇帝暗暗点头,正欲接话。

“真是越发没有礼数了,在外多年就将养了你这样一副骄纵跋扈的性子么?”

皇帝要说的话登时噎了回去。

珠帘之后,太后被人搀扶着缓缓而行,一袭珊瑚红弹墨团花大袖衣,金线缕着云纹顺延而下,整个人雍容华贵,头顶银鎏金点翠头面,玉玦挂耳,金臂钏张扬地露在腕扣,与雕琢成曼珠沙华缀着宝石的葱指遥遥相应。

殿内气息登时又沉了下去,太后昂着头,在专门替她搁置的地儿坐下,身侧宫女忙焚上香,净涤着殿内空气。

“云熹,哀家知你心急,可就算太子是你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长,这依旧是朝廷该处理的事!”

沈芝闻言眉心狠狠一皱,早知此事无法善了,径直冲着殿前跪下来,双膝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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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逆徒重逢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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