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娴瘫坐在地,听到卫千和的话后,转头看向闻溪。历经多日折辱,她的睫毛已经一小撮一小撮的粘在一起,尽管眼睛依旧清澈,但带着泪花,恐惧意味不言而喻。
钟娴早就想死了,可受法术禁锢,她死不了。那双明目也只是受了泪水的恩惠,加上身处密室,方才显得明亮若斯。
只见卫千和缓缓向闻溪走去,然后蹲下身,慢条斯理的说:“哎呀呀,闻溪,你说,要是把在场之人的骨头一寸寸敲碎,再粘回去,那这人会是个什么样的情景啊?”说着挑眉看向钟娴,轻飘飘的问了一个“嗯”字。
钟娴忽而明白闻溪为何总是半跪于地,那天抱他的时候身子又为何是软软的,莫名觉得闻溪撑不住她。原来不是受锁链束缚,也并非因为男女大防,是因为闻溪整个人的骨头都被碾碎了。相反若没了锁链,闻溪整个人都会倒在地上。
钟娴眼眶红肿,眼中蓄满泪水,鼻尖酸涩淤滞,嗓子就像被堵住一样,只能发出一点点声音,露出一个奇怪的样子,在心头无声呐喊:苍天啊,为何如此待人?
这一刻,她的识海开始悄然破碎,颈间黑痕一闪而过,是堕魔的征兆。
闻溪抬头,眼里口中身子上,都带着不容分说的倔强。
但这样的倔强,对卫千和此类人来说,无非增加点乐趣而已。
卫千和挑起闻溪的下巴,用力揉捏,语气低沉带着愠怒,面露厉色,“你说,要是把你的头颅也一寸寸的敲碎,会怎样?反正你对你师尊也快没什么用了。嗯?”卫千和大笑起来,旋即转身对钟娴说:“别这样愤愤不平的看着我,对你们做出龌龊事的可是你们师尊啊,那个名扬天下的正派掌门啊!”
钟娴一听到所谓的“师尊”二字,便气血攻心,便会想到齐妄在她的身子里……当即扯着嗓子道:“住口,他怎配为人师长?白白玷污了师尊二字!门派中人定也是受你等蒙蔽,终有一日,你们犯下的恶行必会坦然于世,遭万人唾骂。”
“呵!呵呵呵呵……”卫千和噗嗤一下笑了起来,转而问向闻溪,“你还没跟你那天真的师妹说吗?妄想逃出去的人要受怎样的刑罚?那几批人死光了没人知道,你还活着,你不说吗?”卫千和的语气变的轻飘飘的,微微皱眉,聊表疑惑。他将手放在下巴上,故作思考般在闻溪面前来回踱步,“容我想想,嗯……哦,我明白了,莫不是你想让你的师妹和其余人亲自尝尝那些酷刑?你好狠的心啊。”卫千和面露怜惜,“你可是修仙的人,身份高贵,心怀慈悲,怎么能眼睁睁的把他们推出去送死?”
卫千和此言,无疑暗中离间密室众人,把闻溪和钟娴置于众人怒火之下。他平生最恨修仙者,恨他们自视高人一等,恨他们才是世人眼中的正道。
很快,卫千和的话就起效了。
密室里,有人拼命躲进暗处,兀自期望自己不要受到惩罚;有人扑倒在卫千和的脚下,抱着他的腿推脱责任,“是她,是那个女的,还有那个男的,是他们两联手逼我们,去帮他们制造动静,好吸引仙人注意,逃出此地呀……”这是个凡人,单单听见卫千和的恐吓之言就吓得魂不守舍,只想尽力撇清关系。
卫千和闻言挑眉,任由那人如何恳求,摊开双手道:“看到了吧,他说,是你们俩联手逼迫在场之人的。”接着扫视一圈众人,大喊道:“是吗?”
“是……”回答的声音稀稀散散的,卫千和实在不甚满意一脚踢开匍匐在他身下的人,又问了一遍,“是吗?”
“是。”这一回,声音洪亮且无比笃定。
卫千和笑着走到钟娴面前,居高临下的睨视于她,“你听过温真人有一个折磨人的法子吗?”
钟娴不做回答,心底愤然道:邪魔歪道,称得上什么真人?
卫千和也不恼,轻声细语的说:“这位真人对待不听话的人,除了碾碎他们的骨头,还会撑开他们的嘴巴,用薄如蝉翼的刻满火系符文的短刃,从他们的齿间一条一条的划拉下去,哈哈哈哈哈哈,那场面,宛如血色瀑布啊!那颜色,叫一个正宗漂亮!对了,我还给这刑罚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齿间瀑布。”
钟娴磕磕绊绊地起身,猛地甩了卫千和一巴掌。
卫千和被甩的有些晕,眼中有惊讶,有愤怒。
钟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畅快,遂言:“怎么,还想再挨一巴掌!能挨我一巴掌,是你三生有幸!我也不介意,让你多有几辈子幸事!”
钟娴又一巴掌要打下去的时候,卫千和抓住她的手腕,十分用力地把她甩到一边,钟娴在地上滚了几圈,捂着胸口咳嗽几声。
卫千和则快步走向钟娴,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钟娴几近脱力晕厥,闻溪大喊:“够了够了,要折磨就折磨我一个人,不要对无辜之人下手。师妹若死了,待齐妄到此,也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齐妄二字时,卫千和顿了一下,转身对闻溪说:“齐妄,你倒是提醒我了。”
卫千和神情淡淡,眸中划过一丝不屑,毫无忌惮之意,但也确是没再有下一步动作了。
这一丝不屑,被钟娴捕捉到了。因着堕魔之象,她的五感大有提升。
闻溪没有捕捉到那丝不屑,却看到了钟娴眼底的戾气。
闻溪不愿钟娴堕入魔道,纵然以自身为代价,哪怕万劫不复,他也想让钟娴干干净净的活着。
清风剑派里,有一门禁术……
密室的阵法被人打开了,来人是齐妄,面色阴鸷,似是对方才闹出的动静极为不满。
卫千和朝齐妄走近,双手环抱,悠悠然道:“要不是我及时阻止,你的事可就败露了。”
齐妄声音沉沉,“我的什么事?”
卫千和仅听一言便得出了齐妄的意思。便是事情败露,惹得归鸿插手,他也可将此事尽数推诿,安在门派里那群长老的身上,自己最多落个失察之责。
好算计啊!卫千和腹诽道,不过齐妄已习练此术日久,修为大涨,纵然自己后台硬,时下也不宜与之发生冲突。这般想了想,还是算了,不与他逞口舌之争。
于是说:“没什么事,只是愿齐掌门日后多多留意,当心发生今日之事,毕竟那天恒宗归鸿可是个厉害角色。”
“无妨,待我功法大成,就算是白澄若,亦会俯首。”齐妄理着袖袍说道。
江渡云撇过眼去,暗道:大言不惭,我师尊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掀翻。
不一会儿,又进来了几个人,他们分别是清风剑派的几位长老,只是他们手中还提溜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紫袍修仙者。几人走到齐妄身后,便将那人扔到闻溪身边。
原是清风剑派里又一位长老,他不愿同这些人同流合污,假意顺从,实则暗中调查并搜集证据,无奈齐妄太过谨慎,不像其他几个长老,一年半载便得入密室。今日,还是他第一次到这儿,也是今时方知门派内竟有此地。
齐妄身后的一个长老道:“掌门,这叛徒修为尽散,已无任何还手之力。今日差点让他得逞,是我等失察。”
齐妄侧目,道:“再有下次,当心你们自己的命!”
几人惊惧,一齐下跪行礼道:“是,掌门。”
闻溪吃力的把那位长老扶起,长老环视一圈密室,接着握住他的双臂,又捏了捏,声泪俱下,“好孩子,孩子,是门派负你啊!”接着转身向那群人大吼:“你们一定会遭报应的,天道轮回,你们这群邪魔歪道,必不为世所容。你们背弃先贤正途,罪行罄竹难书,迟早遭受天罚,受万世唾骂!只可惜我清风剑派,先祖开辟的浩然大道,竟为你们所玷污,实在可悲可弃。”长老说到此,忽然站起,双臂举过头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些人,那些站着的人,看着他歇斯底里、疯疯癫癫的样子,嘴角嗤笑。
卫千和讽刺道:“天道,天罚,那也是人定的规矩,你以为神仙就不是人吗?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看不透,真是可悲可泣。”
长老的弃,是放弃的弃,弃了这清风剑派;卫千和的泣,是哭泣的泣,泣他可笑至此。
长老轰然坠地,临死前目光从闻溪身上移至钟娴身上。
他们都明白了长老的意思。
齐妄一副睥睨天下的样子,不知道在高傲些什么,他,也就只能在这闭塞狭小见不得光的密室里睥睨天下了。
接下来苦心蛰伏的两个月里,无论是碾碎骨头,还是齿间瀑布,亦或是那不堪之事、巫蛊噬心、鞭抽棍打……他们都受了一遍。很多人,无法忍受酷刑折磨摧残,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在一方小小的密室里。
终于,他们等到了两个月后的那天。清风剑派为免怀疑而广邀各宗门弟子比武之日,是那位长老在未经齐妄准允的情况下特别设计的。
但归鸿前来清风剑派议事,那位长老出于信任想要通风报信,无奈被其他人提前发现并治住,临死前,他说要见齐妄,要看看清风殿下究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另几人碍于多年同门之谊,又思及其命不久矣,方才领他前来。不然,齐妄只能见到尸骨。
长老临死前,并非简单握住闻溪,而是偷偷传送修为灵力。这些修为不能多,否则会被发现,但是爆发力极强,会于两个月后彻底和闻溪融为一体,不会快也不会慢,而且,也只能在两个月后的第一天达到顶峰,维持十二个时辰,之后便会消散。
长老只能为他们搏得这一线生机了。
两个月后,各派弟子齐聚清风剑派。卫千和不敢多待,他被归鸿那一瞥吓得有些心惊,借口说正派人士太多,不宜久留。
大家都在武场,守备松懈。
闻溪破开锁链,与钟娴合力,裂开阵法一角。饶是齐妄有所感,也离开不得,只能暗中调遣两个长老前去。
钟娴,闻溪一前一后,带着其他人一起逃跑。
遗憾的是,很多人被迅速抓了回去,连到武场告发的机会都没有。武场周围又有齐妄阵法加持,守的铁桶一般,加上那两个长老,还有一些弟子,闻溪无奈,只得带着钟娴逃离此地。
山坳里,闻溪扶起伤重的钟娴,将这一身灵力炼化渡给钟娴。
钟娴昏昏沉沉,闻溪扶着她,面对面道:“阿娴,阿娴,不要堕魔。记住了,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韬光养晦,揭开真相。”说着说着,闻溪的身躯便要消散,他用挪移之术将钟娴送走,眼中蓄泪,许多事情不能系于一人之身,可是那么多的一人前赴后继,等到最后一人时,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一人了。
……
钟娴醒了,在一片荒无人烟,一望无际的满是黄沙的大漠里醒来。
炙热的阳光烘烤着未结痂的伤口,风吹过,火辣辣的疼。
闻溪的遗言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的断断续续的回响,原来那术法要以闻溪生命和灰飞烟灭为代价,原来长老知晓闻溪时日无多,原来只要护住一人出去,就足够了。
闻溪骨头早先碎裂过,最适合隐匿灵力。
她就这样呆呆的,弓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在大漠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要活着。
她的唇角干瘪起皮,同样轻声念叨着,要活着。
不知走过了多远,也不知过了多久,钟娴看到一堆柴火垛和一间房屋,便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胥予泽和桑怀月一同击碎阵法,恰巧瞿凛刚至他二人身侧,欲与之商议如何破除阵法。
瞿凛贪恋阵中女子,想要再多看看她,也清楚此时境地,是以慢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