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巷子里的大人，大部分都在附近的厂子做工。年底订单激增，加班是常事，米汤的舅妈就经常上夜班。舅妈没空给他们做饭，会给他们钱，让他们自己去熟人餐馆吃。
这片区域治安还不错，孩子们也都在附小上学。厂子忙，大人们无暇照顾孩子，便让孩子们结伴而行。米汤之前也在他们身后远远地跟着。
没有大人管，孩子们疯得厉害，一放假，巷子里吵翻了天。
有几个小孩邀请米汤一起玩。他们不像以前那样排斥米汤了，大一点的孩子有自己的主意，也不太容易被收买。
米汤还是被关在门外几次，他有大门的钥匙，但卧室门锁着，他进不去。
但他有了新的去处。
天气太冷了，对面的窗户总是关着。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米汤觉得宋律写作业很认真，就不去打扰。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摇头拒绝了邀请，掏出荷包里的糖请他们吃：“下次吧。”
“上来。”宋律推开窗户，朝楼下喊。
米汤就跑上去。
“你是傻的吗，外面那么冷。”宋律说。
宋律摸了一把他的小脸，冰凉。
米汤把脸往他手上蹭：“哥哥，你的手好暖和。”
手上的触感软软的，凉凉的，宋律本想收回的手又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们找你干什么？”宋律在楼上看到几个小孩围着他。
书桌旁多了一把椅子，米汤熟练地坐上去。
“他们找我玩呢。”
房间很暖和，米汤想脱掉外套，被宋律阻止了。
“那你怎么不去？”宋律只给他把拉链拉开，“一会再脱。”
“太冷了哥哥，跑不动。”
还是个懒小孩。
米汤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是一台红色的玩具赛车，这种电动玩具车在巷子里是孩子们梦寐以求的存在，周涛就有一辆，引得几个孩子围着他转，但这台要更精美，没有那种塑料感，外观还泛着金属的光泽。
但它现在被拆得七零八落，只剩骨架。
“哥哥又在破坏玩具啦。”
宋律坐到他旁边：“没有破坏，是拆解。”
米汤好奇：“拆解是什么呀？”
“就是把它拆掉，了解里面的构造，再把它重新组装起来。”
“哦，”米汤坐在宋律旁边，嘴里呼出一口气，“哥哥真厉害！”
“那哥哥什么都会拆吗，电视机可以拆吗？”米汤天真地问。
宋律皱眉，他没拆过电视机，但他知道如果拆了电视机，唐宛如女士不会放过他的。
于是很诚实地说：“不会。”
米汤有些可惜，但又很坚定地表示：“那哥哥也很厉害，是最厉害的！”
宋律抬头笑了一下：“还行吧。”
然后给米汤嘴里塞了颗奶糖。糖在嘴里慢慢化开，浓郁的香味瞬间释放，是红豆味的！
米汤很惊喜，含着糖口齿不清地说：“哥哥，这个味道好好吃。”
“只能吃一颗，马上要吃饭了。”
米汤乖乖地哦了一声。唐宛如阿姨做的饭很好吃。
唐宛如见到米汤很高兴：“今天晚饭吃排骨玉米汤哦。”
排骨玉米汤热气腾腾地上了桌，金黄的玉米，橙红的胡萝卜，汤色清亮。汤喝起来甜丝丝的。
米汤很爱喝，喝了两小碗。
唐宛如给他夹排骨：“小米汤，肉肉也要吃一点。”
在唐宛如的督促下，米汤啃了两块软烂的排骨肉。但他更爱吃里面的胡萝卜。
他吃完一块胡萝卜，下一块会自动出现在碗里。
原来是宋律把自己碗里的胡萝卜挑给他了。动作很不明显，夹在筷尖上，趁唐宛如不注意的时候轻轻一放。米汤也是吃到一半抬头，正好看到。
米汤也夹了一块给宋律：“哥哥也吃。”
宋律拿筷子的手一僵。
唐宛如在旁边笑得不行：“米汤，你哥哥不爱吃胡萝卜。”
家里不会逼孩子吃不爱的东西，但胡萝卜含有丰富的维生素，每次做的时候唐宛如都会要求宋律至少吃两三口。她转头对宋律说：“这位宋律小哥哥，你是不是也太坏了？”
宋律：“……我看他爱吃。”
唐宛如语气调侃：“小米汤，咱不跟他玩了。”
米汤使劲摇头：“哥哥不坏，哥哥最好了。”
唐宛如对米汤喜爱得不行，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晚上，唐宛如让米汤泡了个澡，给他套上睡衣，把他塞进宋律的被窝里。房间的灯不再亮到很晚，只留了一盏阅读灯。
唐宛如给他们拿了一本绘本。宋律读给他听。
小兔子住在山坡上的小木屋里。
傍晚，兔妈妈都会在窗台上点一盏小灯。
橘黄色的光，暖暖的，远远就能看见。
小兔子问：“妈妈，为什么每天都要点灯呀？”
兔妈妈说：“这样，不管你在哪里，都能看见家的方向。”
小兔子记住了。
有一天，小兔子去山那边挖萝卜，回来的时候天黑了。
……
从那天起，小兔子再也不怕走夜路了。
因为它知道，不管走多远，
总有一盏灯，
在等它回家。
宋律读得没什么感情，但米汤很安心地睡着了。
————
米汤就这样在宋家住了下来。
直到周文斌跑完车回来。
他清晨赶回家，买了热豆浆和油条。本打算看看孩子，谁知卧室的门是锁着的。
不看一眼孩子他也不放心，于是拿了备用钥匙。
一开门，发现一张床是空的。
周文斌吓得一激灵。他赶紧把周涛叫起来。
冬季天亮得晚，周家一时灯火通明。
“弟弟呢？不是让你看好弟弟吗？”周文斌气不打一处来，“门为什么是锁的！”
大冬天的，周涛穿着紧绷的秋衣，被吓得一脸鼻涕眼泪。
“我以为他睡在外面的。”
周文斌气得手抖。他跑长途跑了两个月，累得眼睛都是红的，筋疲力尽，就来这么一出。他拽着周涛的胳膊，一巴掌下去，周涛哇地哭出来。
“你把他关外面，你自己睡大觉？”
周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他老是坐在外面不回来……”
“他不回来你就不管了？”
又是几巴掌。
刘玲下夜班回来，进门看见这阵仗，拦了两句，被周文斌瞪回去：“你也是，家里两个孩子你管过哪个？”
刘玲脸色难看：“你说话也要有良心，我一个人看两个孩子。天天加班累死累活，我是为了谁？”
吵了两句，周文斌急急地披了件外套出门找孩子。他在巷子里挨家挨户问。
跑到巷子口，正好撞见宋律和米汤。
两个人牵手走着，米汤穿着宋律的旧羽绒服，有一点大，正好可以包住手。两人围着同样的围巾，戴着同样的帽子，只是一个红色花纹，一个蓝色花纹。宋律手里还拎着米汤的小书包，两人走得很慢。
“米汤！”周文斌跑过去，弯下腰，双手按住米汤的肩膀，上下打量，“你去哪了？有没有事？”
米汤仰着头看他，摇了摇头。喊了声“舅舅”。
周文斌松了口气，注意到旁边的宋律。
宋律不慌不忙，开口说：“叔叔，昨晚米汤被锁在门外了，我怕他冻着，带他回我家睡了一晚。”
周文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总不能怪人家照顾了自家孩子一夜。
“那……谢谢你了。”周文斌站起来，搓了搓手，脸上有些挂不住，“真是麻烦你了。”
宋律说：“不麻烦。”
周文斌低头看米汤。米汤正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委屈，没有告状，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周文斌心里被扎了一下。
他把米汤抱起来。
“走，回家。”
米汤回头看了一眼宋律。宋律站在原地看着他。
“舅舅，我今天要上学呢。”米汤说。
周文斌一顿，问他：“那你吃早饭没有？”
米汤点头：“吃过啦。”
周文斌这才放下心，把米汤放下来：“走吧，舅舅送你去。”
谁知米汤绕过他，牵起宋律的手：“我和宋律哥哥一起走就好了。”
“舅舅你工作肯定很辛苦，快点回去休息吧。我放学就回来啦。”
周文斌看着这双和妹妹相似的眼睛，心里泛酸。没再说什么，往米汤的包里塞了一些钱：“想吃什么用什么，就自己买，知道吗？”
又对宋律说：“麻烦你照顾他了。”
米汤放学没有回宋律家，他的手还牵着宋律，仰头问：“哥哥，我明天再去你家可以吗？”
宋律说：“可以。”
米汤突然抱住宋律的腰。
宋律没有推开，抚上他的肩：“别怕，不喜欢你就过来住。”
宋律牵着他的手进去，院子里周涛还在面壁思过。他站在一角，后背对着门口。听见声音，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眼睛红肿，鼻头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宋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带着米汤从他身边走过去。
周文斌正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看到米汤：“回来了，快坐下吃饭。”
放下菜走过来：“小律你也来一起吃，今天叔叔买了烧鸡。”
宋律：“不了，叔叔，妈妈做好饭在等我。”说完又看了米汤一眼：“我先回去了。”
周文斌还想挽留，但宋律已经出门了。
看米汤想要追出去，周文斌把人拉回来，放低声音：“米汤，我们洗手吃饭。”
宋律还在玄关处换鞋，唐宛如的声音就从厨房传出来。
“今天做了你们都爱吃的小羊排哦。”
宋律嗯了一声。
唐宛如今天没有得到积极的回应，有些疑惑，从厨房探头出来：“小米汤呢？”
“他舅舅回来了，把他带回去了。”
“这样啊。”唐宛如有些遗憾：“今天做了好多呢。”
“要不给他送点过去吧？”唐宛如提议道。
“不用了，他明天会过来。”
“哦，那好，我留一些给他，明天吃。”
唐宛如又说：“对了，天冷了，我给你们一人买了一个新的坐垫。你去看看，我放沙发上了。”
是两张方形的仿羊绒坐垫，一个是小狗，一个是小猫。
宋律把它们拿回房间，其实他比较喜欢用以前的那个。犹豫了一会，还是把新的铺上去了。
新的坐垫换好了，很舒适。但米汤第二天没有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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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兔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