洧南县北的一段河堤上,淤土泛起浓重的腥气,百余名河工散在堤段上做工。
齐澈混在人群里,一身粗布短褐,裤腿高高挽至膝头,正弯腰清挖淤泥,罗枭同样的装扮,来来回回扛着沙袋补填堤身。
他俩自陈是马家渡逃来的灾民,因身形高大,干活有力气,工头没多盘问便将人编进了河工队伍。
到了歇晌时分,众人纷纷挪到背阴的土坡处坐下。工头差人抬来两瓦罐粗茶,齐澈端起碗灌了两大盏,下意识往腰侧一摸。
糟了,他的宝贝匕首呢?前后摸了个遍,他明明一直缠在腰带里的,怎么突然不见了?
罗枭端茶坐到旁边,瞥见豫王面色有异:“怎么了?”
齐澈低语:“瞧见我那把含霜了么?”
罗枭牛饮粗茶:“王……嫂嫂送的那把?”
他们对外声称是同村堂兄弟,年长四岁有余的罗枭被迫给齐澈做弟弟:“没瞧见,会不会落在窝棚里了?”
河工们统一住在堤后的窝棚里,挨挨挤挤的草棚子上糊满了芦苇泥巴,十几人的铺盖卷挤在一起。
齐澈皱眉:“不能,我一直注意着呢,早晨还在身上。”
不是掉进泥水里了罢?那么把镶金锻玉的匕首若是被人捡去,他的身份怕是会惹人怀疑。
下午日头高悬,河滩淤土被晒得发软,苍蝇成群嗡嗡,人踩进去直没脚踝,又腥又臭。
齐澈扛着铁锹清挖堤脚,手上一边清,视线一边在泥水里逡巡。罗枭被派去清排水沟,沿岸线仔仔细细扫了一遍,愣是没找到。
中途歇气时两人凑到一处喝水,罗枭摇了摇头,齐澈丢了东西,心绪不宁,闷头灌了口涩茶。
二人就这么一边做工一边找,从日头当午找到夕阳西斜,收工的锣声响起,河工们扛着工具三三两两往窝棚走。
齐澈故意落在最后,沿着上午扛沙袋的路来回走了两趟,罗枭连芦苇荡都扒拉了一通,但匕首算是彻底丢了。
夜色漫上土岗,窝棚里点起昏黄的油灯。十几个人挤在一处,啃干粮,搓脚上的泥,吵吵嚷嚷地抱怨活儿累、吃不饱。
齐澈靠在草铺上,背对众人。他才来几日,已经与河工们打成一片,平日用京畿粗话插科打诨,能套的话基本套了个七七八八。
人声渐歇,大半人都歪在草铺上打起了鼾。旁边一个黑面汉子扔过来两个麦饼:“九郎今日怎地了?话也不说一句。”
罗枭接饼道谢,狠狠咬了一大口:“他娘子送他的荷包丢了,正心疼呢。”
汉子了然,粗大的手指来回搓着脚丫子缝:“唔,瞧他这副样子,新婚罢?”
罗枭嘴里的饼瞬间不香了,幸而他是战场上下来的,军中断粮时什么都吃。他当着对方的面又啃了口:“都快一年了。”
那么久了还算新婚?
汉子哈哈大笑,一副过来人的样子道:“也就热乎这一年,啥样的荷包,明天大伙儿帮着找找?”
齐澈起身拖上草鞋,沿途把过道里的草鞋全踢飞,踢到罗枭处,一脚踹上他的小腿肚:“我去解手。”
罗枭咬着饼,一骨碌爬起来:“我也去。”
两人溜出窝棚,一头钻进岗下的密芦荡里,夜风发潮,芦叶清苦,罗枭呸地把饼渣吐掉。
齐澈确认四下无人,才道:“这几日摸的底,先对对。”他已知沈怀音,秦少禹来了河督署接他的班。
此二人颇有手段,他也需抓紧。
罗枭漱漱口道:“工钱的事摸实了。账面上报的是每日五百名民夫,每人三十文,可实际到工撑死两百,到手的钱也只有十文。”
齐澈轻笑:“赵王兄这差办得辛苦,马家渡所有秸埽、护桩、夯土石料都是从洧南采办的。”
罗枭低声:“殿下是说,马家渡堤身的料是从洧南县运过去的?账目上没写啊,洧南知县是赵王的人?”
按理说河堤抢修,物料走的都是河督署下辖官仓,由河督署统一调度。如今怎么还舍近求远?
“未必是知县。”齐澈与洧南知县有过几面之缘,一身文人风骨,年轻赤诚,暴雨天仍守在河堤上,这样的人不可能贪墨河工款。
齐澈道:“观洧南知县的模样,入仕不过一两年光景,他斗不过县衙三班六房那群地头蛇。”
“账目记了征调洧南民夫,户部也只核查物料名目跟总银数,不会细追采买,真查到也能说是官仓物料不足,就近取材,节省银两。”
然他视察过河督署附近的几处官仓料场,不仅没有物料短缺的迹象,瞧着还比账目上多出不少。
赵王究竟在搞什么把戏?
芦苇荡外窸窸窣窣响动,似乎又有人起夜解手,齐澈负手往回走:“让人查查洧南县衙的底细。”
罗枭拱手道:“是。”
齐澈叹了口气:“你回去歇着罢,我再去河堤上转转。”
罗枭道:“殿下,即便是被人捡去,也未必会暴露身份,雨下那么大,上游什么都可能冲下来。”
“不全是怕暴露身份。”齐澈拽了条芦苇叶子:“那是她送我的第一样东西,丢了总觉着不妥。”
罗枭一怔,想再说两句宽心的话,就见齐澈侧头瞥他一眼,表情怅然:“你又不曾娶妻,同你说了也不懂。”
罗枭顿时噎住,撇撇嘴嘀咕:“是,属下不懂。”
一辆马车驶入洧南地界,沿途跑着乞讨的孩童,城门洞下挤了一堆灾民,见差役拎着半桶残粥出来,呼啦啦围上去。
洧南虽不算富庶大县,也算田畴平整、市井安稳,不过月余功夫,竟换了天地。
正街乱象扑面,铺面十家关了七家,临街不少低洼处的房屋塌了墙,墙根下蜷着无家可归的灾民。
幸而县衙在高处,勉强没被水泡,府前搭着几处施粥棚,歪歪扭扭的长队蜿蜒瞧不见尾。
陈堇贞素手掀帘,透出车窗,眉头渐渐簇在一起。
扶摇道:“王妃,这里乱得很,咱们先去客栈落脚罢?仔细冲撞了您。”
陈堇贞收回目光,语声清定:“停车。”
扶摇一愣,忙俯身劝道:“王妃,这街上乱糟糟的,实在不是停留的地方啊。”
陈堇贞道:“你与燕来领几个仆妇,把后车厢的米粮、药材都卸下来,带人在此处搭个棚子。”
她只身入洧南寻夫,秦少禹不放心,特拨了几个侍卫随行。随山、闻钟身上也有功夫,不怕流民闹事。
扶摇听得心焦,忍不住道:“王妃,这些事交给奴婢办就是了,您何必要亲自留在此地?再说咱们本是要去……”
“洧南河堤我是一定要去的。”陈堇贞打断她:“但来都来了,好歹进城瞧瞧,全当为殿下积福了,扶摇,你与燕来留下主事,我带上蚩辛,随山、闻钟也跟我走。”
蚩辛的身手能赶上十个侍卫。
燕来低眉:“是,王妃。”
陈堇贞从袖中取出一枚长公主府牌,交到扶摇手中:“遇事拿牌子去县衙寻县丞,这些清热解毒的草药,你先着人煎上。”
“可是王妃……”扶摇还想再劝,但她实在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只得屈膝应道:“奴婢遵命,王妃一路保重,万事小心。”
放下人手药材后,马鞭轻扬,马车调转方向,直奔城外洧南河堤找人。越近河堤,路越难行,道旁田亩泡在水里,车轮陷在泥里再难往前。
陈堇贞索性掀帘下车,提着裙角,踩着湿软泥地徒步往堤上走。她脚踝肿着,走得一瘸一拐。
残堤断岸上,数十名河工赤足短褐,喊着号子肩扛手抬,将沙袋、土石往豁口里填。
蚩辛抱来披风,搭在她的肩头:“王妃,堤上风大,又都是粗人,当心磕碰。”
根据何允山的说辞,含霜便是在此处捡到的。今日锦衣卫往南河段摸索寻人了,她不死心,仍要来此地瞧瞧。
满堤劳作人影,陈堇贞道:“随山、闻钟,你们二人往上堤段去问,蚩辛随我沿此处往下走。”
顿了顿,她提点道:“莫说王府寻人,就说家里主君遇灾失踪,该打赏打赏。”
“是,王妃。”闻钟、随山领命往上游去。
陈堇贞拢上披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一群歇脚河工方向走去。她一身素色绫罗,走在满是泥污的堤岸上格外扎眼,河工们纷纷抬头,眼里带着几分打量。
谁家贵夫人跑到这里来了?生的这貌美模样,定是个大官的娘子罢?
陈堇贞走近,蚩辛先拿出两吊钱:“诸位大哥,我家中主君日前来洧南卖茶,赶上河灾,至今未归。不知你们这几日,可曾见过一位身高八尺、面容俊秀的年轻公子?”
被问的河工挠了挠头,咧嘴摇头:“这几日来来回回的官爷、商人多了去了,咱们只顾做活儿,没空细看旁人模样,姑娘你往前面问问,说不准管工的知道。”
“多谢。”陈堇贞给了钱,道了声谢,又往下一处走去。
泥地湿滑,她裙摆沾了厚厚黄渍,绣鞋边缘也全是泥,一路问过去,无一线索。
远处堤岸的人堆里,齐澈扶着一根粗木杠,站在齐脚踝深的泥水里,定定望着那抹一步步走近的月白身影。
他对罗枭道:“是我眼花了么?怎地仿佛瞧见我娘子了。”
罗枭头也未抬:“嫂嫂怎会在此地,定是你眼花了。”这成个婚还把自个儿成癔症了。
陈堇贞小心经过堤岸,扶着蚩辛的手臂,压根没注意河工里有那个令她日思夜想的人。
也不怪她,齐澈整日扛沙袋、抬土石、挖淤泥,粗布短褐沾满泥点,下颌胡茬青黑,半张脸被泥巴糊住,看起来与这些卖力气的河工全无二致。怕是萧淑妃来了都认不出亲儿子。
陈堇贞不做停留,继续往前走。齐澈幻梦般瞧见她自他身边轻轻飘走,如月中仙,沾了些许凡尘,顷刻间飞升九天。
齐澈愣了愣,眨了眨眼,真是她。
“九郎,发什么呆?快走了!”身旁的河工撞了撞他的胳膊,扛着沙袋就要往前。
齐澈没动,黑沉沉的目光牢牢锁在掠过的倩影上,他嗓音发干:“怎么来了个女子,来这里做什么?”
同伴才从陈堇贞手里领了几文钱,不甚在意:“来寻她夫郎的,听说她家夫郎来洧南做生意,被大水冲走了,啧啧啧,估计人是没了。”
齐澈喉结微微滚动。
他本想再查两日,拿到暗账实证便打道回府,却不曾想这地方鱼龙混杂,烂泥污水,腐物疫气。她一个不换外袍都不许他沾身的,竟就带着两三个人,踩着泥污亲自寻过来了。
同伴扛着木桩,咬牙道:“小娘子出手大方,一口气给了半日的工钱,趁工头不在,你们不去打打秋风?”
罗枭也瞧见了王妃,真的是王妃。
他下意识望向齐澈,只见豫王不动声色摇头,又朝他点点下巴。罗枭会意,往衣上擦擦手:“哥,我先去,你看着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