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宫宴

八月十五,中秋夜宴照旧设在柏梁台,临着太液池,对岸是御苑,天子新得的白麒麟便养在那里。

宴席按品阶分作两处:外台是帝王与文武群臣、宗室诸王,内廊隔着一道纱屏,坐的是后宫妃嫔与各府命妇。

永昌帝端坐正中御座,一身常服,谈兴颇浓,接一接臣下的话头,很快赐了两巡酒。

纱屏后的内廊是另一番光景。李德妃代掌后宫,领着众妃嫔应酬,笑语盈盈,滴水不漏。

萧淑妃素来喜静,拣了个靠边的位置,只在陈堇贞搭话时颔首应和,目光还多半落在外间的月影上。

溧阳长公主与许贤妃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今年还拉上了隆邑长公主。

各府王妃、诰命夫人迎来送往,燕王妃才丧子,表情郁郁,赵王妃抱着位小郡主在喂乳酪,两妯娌之间互不搭理。

侧妃席上,裴月琳最瞩目,她已有五个月的身孕,时不时扶腰起身换气。

陈堇贞谨记一条:珍爱生命,远离赵王府。整出宴上只与齐汀、齐洁亲近说话。

月上中天,掌事太监高声传旨:“迎中秋,放烟火!敬天地,拜天子。”

整个柏梁台山呼万岁。

烟花准备就绪,外台群臣纷纷起身凭栏,内廊女眷也陆陆续续拥到廊边,齐齐仰头望向太液池对岸。

第一簇烟火冲上天际,炸作满树银花,四下响起起伏的惊叹声。

陈堇贞携着齐汀,指向天空:“阿姐,是嫦娥奔月。”

齐汀今夜心绪不宁,看烟花也看得心不在焉。但陈堇贞并未察觉,因为隔着熙攘人群,她瞧见了齐澈。

柏梁台临太液池东岸垒土而筑,形制前宽后窄,分作内外两域。外台直面太液池,抬眼便是漫天星火。

内台比外台高出一截,有一圈朱漆回廊,居高临下,既能望见池面烟火,也能看见外台君臣。

今夜烟火繁盛,满台人都仰脸往天上看,唯有齐澈倚着廊柱漫不经心。

金菊银树炸开又落,陈堇贞下意识扒拉外台人群,诸王班次里,齐澈正抬着眼,定定望向内廊方向。

隔着满台灯火,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撞个正着。周遭烟火轰鸣,人声鼎沸,像有根细弦,隔着迢迢星河,轻轻拨了一下。

陈堇贞被他看得害羞,指尖戳了戳天,示意他好好看花。齐澈含笑摇头,意思是烟花哪有人好看。

陈堇贞扑哧一笑,笑在对面人眼里,更端得明眸皓齿,粲然生姿,漫天星光,皆因她而生。

齐洁煞风景地挤过来:“阿贞,我母妃跟姑姑叫你呢。”

陈堇贞怕她们又要提孩子,头也不回道:“不去,我看烟花呢。”

齐洁拉她:“来嘛来嘛,不然我母妃总训我。”许贤妃信奉没事训训孩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陈堇贞朝齐汀招招手,示意自己要先行一步。齐澈抱着手臂点头,扬起下巴大度放她去。

后妃们看了一辈子夜宴烟花,更爱与一些年龄相仿的贵妇吃酒闲聊。几乎人人都有伴儿,唯独萧淑妃一人,落寞望着杯中酒。

陈堇贞路过作势邀她:“母妃,我阿娘要教训我,你快来护我。”

萧淑妃抬眸勉强一笑,笑得溧阳长公主很是不好意思:“阿娘哪里要训你,快快过来,别烦你母妃了。”

陈堇贞一请再请,萧淑妃始终拒绝:“我不爱热闹,贞儿自己去罢。”

侧妃席上,裴月琳顾忌着身子重,一直没起身看花,眼见廊前有空位,她这才扶腰缓缓过去。

赵王妃抱着女儿,小心侧身避让,刚要招呼丫鬟好生扶着她,就听见身旁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下一瞬,裴月琳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廊侧的玉阶滚了下去。四下骤静,烟火还在头顶明灭,宫人蜂拥而上。

很快,台阶上洇开大片刺眼的暗红。

佳节夜宴戛然而止,太医鱼贯而来,胎儿却是没保住,而裴月琳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她推我、她推我……”

她是谁?是燕王妃。

消息传至柏梁台,李德妃携赵王妃在圣驾前长跪不起,要求给裴氏与孩子一个公道。

永昌帝震怒,燕王妃被带至御前,极力替自己辩白:“儿臣没有!儿臣真的没有,是她自己跌下去的!”

事涉谋害皇嗣,双方各执一词,永昌帝不好随意论断,绕过三司与宗正寺,着玄镜司即刻彻查,许贤妃、豫王妃从旁协理。

燕王妃被暂押柏梁台偏殿,当夜,许贤妃与豫王妃负责主审宫人、萧不凡带人勘验现场。

宴散更漏深,柏梁台的琉璃灯彻夜燃烧,玄镜司守死了各处出入口,偏殿门窗紧闭,燕王妃被软禁在内,连送水的宫人都要搜身。

内侧暖阁里,许贤妃打着哈欠端坐案后,陈堇贞立在一旁,地上跪了十七八个当值的宫女内侍。

许贤妃哪里会这些,不过是中宫缺位、德妃避嫌、淑妃冷漠,她被赶鸭子上架而已。幸而豫王妃是个能干的,她算摊上个好伙计。

陈堇贞头回担此大任,做得井井有条,她先问宫人:“当时各自都站在何处?谁离玉阶最近?”

宫人众口一词:“烟火冲上天时,大伙儿都抬头看,谁也没留意廊下。等听见叫声,裴侧妃已经滚下去了。”

陈堇贞又看向裴氏的贴身丫鬟:“你家侧妃入宴前可有说过头晕恶心、力乏腿软之类的?”

丫鬟瑟缩道:“求豫王妃明鉴,侧妃出了三月,连太医都说身子养得好,今夜入宴也是太医诊了脉,一切安好才出席的。”

陈堇贞便让人去太医院查看裴月琳的脉案,一查果无虚言。裴月琳这胎稳如磐石。

最后,陈堇贞问燕王妃的几个丫鬟。燕王妃擅丹青,身边的丫鬟分别取名绘春、描夏、颜秋、留冬。

事发当时,描夏与留冬去给燕王妃取披风,不在柏梁台,只有绘春与颜秋贴身伺候。

颜秋的陈词与宫人无异:“回豫王妃,烟火盛放时,奴婢守在娘娘身侧,我们王妃正在看花,就听见裴侧妃叫了一声,再看时她就已经滚下去了。”

绘春年纪小,胆子也小:“当、当时奴婢在王妃身后打扇……光顾着抬头看烟火,没、没留神旁边的人,就听见一声喊,再转头裴侧妃就不在廊上了……”

阁外玉阶旁,萧不凡单膝蹲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一道柔和的女声婉转响起:“萧不凡。”

萧不凡勾唇起身,见到齐汀,抬手行礼:“臣奉旨勘验柏梁台,殿下怎么还未离宫?”

齐汀一席月白披风,温婉雅致:“豫王妃在宫里,本宫在这儿陪她。萧指挥使,借一步说话。”

萧不凡刁难她:“臣有公务在身,恐不便陪殿下赏月叙旧,殿下找臣,可有要事?”

齐汀握紧袖中手:“有,本宫瞧见是谁推的赵王侧妃。”

“哦?”萧不凡惊讶:“殿下是要做人证?”

齐汀恬淡一笑:“此事不简单,本宫与世无争,全看萧指挥使有没有本事拿到本宫的口供了。”

萧不凡抬手:“殿下,这边请。”

柏梁台另一侧,萧不凡屏退众人,邀齐汀单独入内。待四下无人,他瞬间失去方才的恭敬,身躯肆无忌惮地逼近她。

“殿下,现在可以知无不言了么?”他还想再靠近一些,他已经能嗅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

齐汀将下唇咬得几乎渗血,瞪向他的眸子里恨意盖过屈辱。下一刻,她踮起脚,用力勾住他的脖子,唇也跟着覆上来。

有温软主动触碰这具残缺的身体,像一点火星砸进寒潭。

萧不凡如被雷劈,他先是浑身一僵,而后几乎是本能做祟,扣住她的肩仓皇将人推了出去。

齐汀被他推出去好远,抬手擦过嘴唇,凄凉一笑:“怎么,本宫千金之躯,你还不愿意?”

萧不凡锦衣卫出身,最擅揣测人心,他狭长的眸子一眯,眼前美丽的公主弱如蒲草,但他有些看不懂她了。

齐汀步步走近,唇上微亮:“你不就是想要报复父皇,又没那个本事,只能拿欺辱本宫来撒气么?”

萧不凡被戳中心事,危险的眸光变得更为幽深。他倒是小瞧她了,不过来往两回,竟能窥出他心底所想。

这样挺好,否则显得他欺人太甚。

“殿下好生聪明啊。”萧不凡浮上赞许的表情,长指挑起她的下巴:“今夜突然对臣示好,是想让臣放过你么?”

“不。”齐汀朱唇一翘,义无反顾:“是想跟你打个赌,赌你我之间,纠缠到一起,谁会败得更惨些,输的那个……”

“自刎谢罪。”

“谢什么罪?”

“你谢以奴犯主,大不敬之罪。至于本宫……”齐汀任他指尖挑逗,冷笑道:“自然是失德败行,秽乱天家之罪。”

偏厅沉寂片刻。

半晌,萧不凡的嗓音淡淡响起:“好,一言为定。”他举起手:“殿下,口说无凭,击掌为誓。”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击掌声落下。

齐汀迈出这一步,不仅不怕,反而轻松下来。她要走,萧不凡却伸手扯住她,他把人困在怀里。

“殿下,既然结了盟发了誓,那这赌局便从此刻开始罢。”他要吻她,齐汀偏开脸。

萧不凡捏住她的下巴,生生把人掰过来,他眸色黑得吓人,生涩偏执地一口咬上她的唇。

隔了前后两处观景台,陈堇贞审完了所有宫人,并无一人看见燕王妃推了裴月琳。

子夜已过,暖阁里烛火跳了跳,陈堇贞半分倦意也无,翻过一卷卷供状,头脑越看越清明。

“破案之钥,不在口供错漏处,偏在口供无错处。”这是父亲在旧手札里的一句话。

常人猝遇变故,所见所忆必有参差,十人十样方为真。若口供说辞分毫不差,要么事前串供、要么刻意隐瞒。

许贤妃早撑不住了,扶着宫女缓缓起身,腰脊熬得僵酸:“夭夭,随本宫回兰林殿歇下罢。”

“许姨先回罢。”陈堇贞按住纸页:“我把这几卷供状核完,在暖阁的榻上眯会儿便好,不打紧的。”

许贤妃也不多劝,揉着老腰往殿外走。临到门槛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夭夭,这永熙宫里枉死的婴孩,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不必太较真。”

陈堇贞指尖微蜷。

无数条尚未出世、或尚未长成的无辜性命将在此夜相约徘徊在柏梁台。

她面上弯眼笑了笑:“我记下了。许姨仔细脚下,快回去安歇罢,这里有我守着。”

许贤妃走后,蚩辛便进来了,端上一碗参汤:“王妃喝了暖暖身子罢,殿下打点了几个内侍,这是刚送来的。”

陈堇贞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一半:“殿下出宫回去了么?”

蚩辛道:“宫门下钥了,殿下说他今夜不回府,在朱雀门外的期门卫值房里将就一晚,王妃这边一旦有事,奴婢就在宫门开后立刻去找他。”

陈堇贞道:“惠和公主跟崇宁公主还有我阿娘都离宫了罢?”

蚩辛道:“长公主殿下与崇宁殿下都已经回府了,但惠和殿下似乎还在宫里,说是要陪着王妃。”

陈堇贞喝完剩下的参汤:“走,去瞧瞧燕王妃。”

燕王妃是平阳侯长女,纵使沦为阶下囚,依然保持完美仪态。她见到陈堇贞,什么都不肯说。

陈堇贞坐在她面前,耐心道:“嫂嫂,你若想替自己洗脱冤屈,那么僵着怕是更麻烦。”

她望了眼窗外:“裴侧妃的事,我只是协理,玄镜司才是主理,你大概不知,当今玄镜司指挥使乃锦衣卫出身。莫说嫂嫂,多少亲王贵胄到了锦衣卫诏狱都要脱层皮。”

燕王妃打了寒战。

陈堇贞接着道:“我也想替嫂嫂洗冤,还请嫂嫂将今夜情景细说一遍,裴侧妃摔倒时,嫂嫂站在何处,身边有几人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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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倒计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