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过后,陈堇贞独自上床就寝,她面朝床里,赌气假寐。灯花噼里啪啦炸了两回,齐澈才姗姗上床。
他掀开锦被,躺在外侧。枕着手臂思考了半晌,小声开口:“阿姐、阿姐?”
陈堇贞不睬他。他又唤道:“陈夭夭?”
陈堇贞还是不睬他。
他翻过身,靠近那股淡淡的蔷薇花香:“我已经让人去公主府接人了,明日长姐肯定看不见哪些健奴。”
“你开医馆很好,先前我不知道。若我知道,定不会同长姐计较这些琐事平白惹你麻烦。”
他想伸手去揽她的腰,又怕她更生气。只能干望着那方塌陷下去的锦被。
“明日我让府上刘管事随你一起,在雍京城开医馆得去官府备案,找牙行担保,还得去税课司开准业文书,让他拿豫王府的牌子去跑。”
“听罗枭说,医馆定在西市了?那地界鱼龙混杂,女医馆怕是吃不开,回头我同兵马司的人打声招呼,让他们多盯着些。”
帐内寂静无声。
齐澈见她还是不理人,正要再说些什么,陈堇贞突然问:“你真觉着,我这个医馆开得好?”
别说开医馆,只要她肯做他的妻,在他能力范围内,她便是想登天造天宫也无有不可。
齐澈嘴上不敢如此狂放,只装出一副温润模样:“岐黄这个行当,女医本就少,其实女子心细耐性足,雍京城里若有女医馆立住,往后再有女子想走这条路,能更顺畅些。”
见他突然如此善解人意,陈堇贞吃了一惊,一个男子居然能想到这一层?
齐澈瞧着她的后脑,都能猜到她此刻脸上有多惊讶,淡淡解释道:“我十三岁入军营,十五岁出征。”
“头两年,父皇不许我透露身份,让我从最末的小卒做起,轮流待在八大营帐下,某回有幸,见过苏云卿苏大夫一面。”
陈堇贞还是头回听他说这些往事。
他十三岁那年,她十五岁,她十五岁在做什么?当时齐涟还是太子,她根本注意不到渺小的豫王。
她喜欢听他以前的事。她转过身,双手垫在脸侧:“舅舅七个儿子,怎么就单单把你送到军营去了?”
齐澈语气平淡:“我母妃不得宠,又没有母族倚靠。就算战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侥幸活下来,就做父皇的一把刀。他总得有个儿子,替他挡刀、替他杀人。”
只是永昌帝没料到,他这个素来不起眼的九皇子,竟如此争气。首战便大捷,战功赫赫,满朝侧目。
心底那点情绪便复杂起来。
喜是真喜。诸子之中,唯有这儿子最肖他,杀伐果决,用兵有章法,且已有青出于蓝之势。
可惧也是真惧,惧他会功高震主。
南征凯旋之后,齐澈再未领过兵,也不曾去就藩,一道旨意把他留在京中,安了个期门卫指挥使的职,日日随侍御前,顺便制衡赵王、燕王。
这些道理陈堇贞再明白不过了。她心头隐隐发软,声音不自觉温柔起来:“所以我以前没怎么见过你,原来你十三岁就不在京中了。”
齐澈道:“见过的。”
陈堇贞道:“那都是小时候了。”
齐澈道:“不,八姐与伯岩成婚时还见过。当时花轿过门,你嫌热,带着丫鬟躲到后头,连着吃了两盘子冰,还招呼旁人也吃。”
陈堇贞听得耳根发热。
是有这么回事,都怪当年齐洁婚期在六月份,简直热死个人,她不由嗔道:“你既见了,怎不来与我打招呼?”
齐澈唇角微弯:“你当时瞧见我了呀,我刚出月洞门,你就问我:‘你也是来躲清静的么?’”
陈堇贞瞪大眼睛:“那个人是你??”当时她躲在勇毅侯府的听雪轩廊下纳凉,没想到冷不丁闯入一个陌生少年。
那少年高个长条,肤色近乎古铜,一脸冷漠桀骜。她还问他吃不吃冰,他说什么来着?
他语气冷得能给人消暑,又冷又凶:“大热天的吃那么多冰,也不怕闹肚子!”
陈堇贞觉着他不识好人心,本想挤兑他两句,但前厅新婚夫妇要开始拜堂,扶摇匆匆把人唤走了。
她到前头还跟温若萱她们说呢。方才在那边遇见个讨厌鬼,也不知是哪家的纨绔。
当时大家都没成婚,对同龄的外男有天然的好奇心。温若萱问她:“什么模样,俊不俊?”
陈堇贞想了想,道:“黑得跟炭似的。还凶巴巴的,我差点就同他吵起来了。”彼时年少气盛,弘乐郡主是雍京城赫赫有名的小孔雀。
光阴如流水,短短几年,他怎么跟从前长得判若两人了?陈堇贞再三确认:“当年那块炭,真的是你啊?”
齐澈气笑了,手撑着头:“刚从北苍回来,风吹日晒的,能不黑么?有那么黑么?”
陈堇贞脑海里浮想联翩。
不是说当年豫王北苍一战成名,班师回朝时,自德胜城门到朱雀宫门,到处都是帕子钗环鲜花,年轻的豫王面无表情,打马而过,踩碎了一片芳心么?
就那黑黢黢的模样?
究竟是怎么引来掷果盈车的?
陈堇贞爬起来,吹亮床头的琉璃灯,借着帐内灯光,她长舒一口气:“幸好已经白回来了。”
齐澈滚在床上哈哈大笑。
陈堇贞一拧眉,垂发的表情蓄上一丝蛮横:“当初我好心好意邀你吃冰,你怎么对我那么凶?”
齐澈笑罢,半撑着身体,一本正经道:“因为我在生你的气。”
陈堇贞哼道:“我又没得罪你,你生我哪门子气?”
什么话此刻听上去像假话?真话此刻听上去像假话。
齐澈眼珠一动不动,认真道:“当时我终于杀出名堂,想回京求父皇赐婚,但那时,你已经与齐涟订亲了。”
陈堇贞才不上当:“净瞎扯。”
她与齐涟的婚事自十岁那年就定下了。齐涟比她大六岁,就为这个,东宫一直到他被废也没有太子妃。
原本她及笄后,是要成婚的。
但当时齐涟与永昌帝之间面和心不和,父子情、君臣情都似永不相容的水火,婚事就那么一直拖着。
直拖到她十七岁,这桩婚事终于又被提上日程,但还没走到六礼中的纳征环节,齐涟就被废了。
溧阳长公主怎么舍得宝贝女儿嫁给一个被废的太子,还得随废太子一同离京去临江坐冷板凳。
等等,十七岁,那不就是龙霄城之战那年?齐澈勇冠三军回京时,她刚与齐涟合完八字。
不,不可能。陈堇贞摇摇头,她想什么呢?他们之前一点儿不熟,他怎么可能从那时就钦慕于她。
一提往昔,齐澈一个没及冠的忍不住开始唏嘘:“阿姐,你没上过战场,不知道刀枪入肉、血溅三尺是什么模样。那时营里若有个好大夫,活菩萨也不过如此。”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沉郁,垂眸看她:“世上如云卿先生那般的女子,凤毛麟角。你若想走这条路,我拼尽全力,也替你铺着。”
陈堇贞拈起他一缕墨发,绕在指尖慢悠悠地玩:“可我若是忙起来,王府的中馈庶务便顾不上了。你当真不介意?”
齐澈由着她玩自己的头发:“让芳桦多盯着些,再从宫外请两个老尚宫回来协理。你得空了翻一翻账册,问一问诸事,出不了乱子。”
陈堇贞满意地点点下巴:“好,那就这样办。”
齐澈靠过去,手搭在她腰上,亲昵道:“不生气了?”
陈堇贞乖乖被他用鼻梁蹭头发:“我本就不是小气的人,你才是,你成日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以后不许这样,恼人得很。”
齐澈紧紧抱住她,低低道:“我也不想,可我怕我是刻舟求剑,更怕我是竹篮打水。”
陈堇贞听这两个词,越想越不对劲。她在他怀里拱了拱,枕着他的手臂问:“除了崇宁大婚,我们还见过么?”
齐澈磨着牙:“没机会了。”
她在江都待了几年,等回京没几年他又被送到八大营去了。龙霄城大捷后,父皇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他在宣室殿上失魂落魄:“没机会了。”
永昌帝一愣:“什么没机会?”
他装作一副谦逊的样子,拱手请教:“父皇,儿臣昨夜翻看兵书,遇一题不明,望父皇为儿臣指点迷津。”
永昌帝只当他是个兵痴,大笑道:“讲。”
齐澈道:“今有强敌夺我军要塞,若此刻兴兵去争,胜算渺茫。若养精蓄锐,待来年再战,又怕敌方善于经营,把我方版图彻底并入敌境。”
“敢问父皇,儿臣该当如何?”
永昌帝没听出儿子话里的机锋,缓缓道:“兵家之事,最忌争一时之气。要塞被夺固然可惜,可明知不敌还要硬拼,那是莽夫所为。”
“你少年成名,最擅奇袭奔袭。可你要记住,真正的大将,拼的从来不是一时的锋芒,打得了持久战,方能守得住疆土。”
正是这番话,让齐澈忍住给齐涟使绊子的冲动,坐看自己的父亲与兄长狗咬狗。很快,齐涟被废,当夜他就入了长公主府。
第一回,溧阳长公主拒绝了他的提亲。第二回,是他南征归京,风头一时无两,他再入公主府,提了个溧阳无法拒绝的条件。
没几日,溧阳长公主亲登圣殿,告诉永昌帝,她替掌上明珠瞧上了豫王。这门婚事于永昌帝百利而无一害,他当即为他们下旨赐婚。
这一切,陈堇贞至今不知。齐澈也不敢让她知晓,他怕自己这些筹谋布划吓到她,她一向嫌他心眼多。
陈堇贞听他说没机会,便以为是自己多想,打个哈欠,枕在他怀里,不久就传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床头的琉璃灯将灭未灭,橘色光晕朦朦胧胧,齐澈借着光影描绘她精致的眉眼轮廓。
许是梦里还在盘算医馆章程,她看上去累极困极,眉心微簇、长睫垂落。平日瞧着雍容端方,睡熟后卸了防备,整个人都软乎乎的。
齐澈屏息看了许久,指尖抬了又抬,终究没敢碰醒她。良久,他俯身下去,在她蹙起的眉心印下一个极轻极软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