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花、传花、簪花、赞花……女儿们的赏花宴就这么几个流程。
席间玩起飞花令,齐汀让人启了坛子青梅酒,齐洁的酥山也呈上来。输的喝酒,赢的可得一份酥山。
齐洁诗词不精,很快喝得脸颊粉红,抢着去吃陈堇贞赢的酥山。
酒过三巡,齐汀举杯起身:“这花好、酒好、酥山也好,咱们闹得也算尽兴。前两日进宫请安,听户部跟父皇回禀,祈雨成功,不少百姓要凑种赶夏播。”
“咱们妇人,上不了朝堂理不了民政,也出不了大力气。本宫与豫王妃想着,不如就借今日,大家随心凑些体己,回头统一兑成粮种下放民间,也算这宴饮的福气,能分一点给百姓。”
席间静默观望者居多,两位长公主笑呵呵望着小辈,既没出面抢风头,也没主动带头捐。
陈堇贞打圆场:“都别拘着,多少全凭心意,等粮种发出去,我在王府里设荷宴,请大家过来吃酒赏荷。”
裴夫人放着酒杯:“倒也不是我们惜银子,只是赈灾终究是官府的事,女眷出面,会不会落个干政的话柄?”
陈堇贞道:“当年出征,皇后娘娘也曾在文湫台设宴募捐,所谓妇德仁心,自古如此,咱们效仿先贤,何来干政一说?”
永昌帝不要齐涟这个儿子,对郑蕊这个发妻却是愈发“深情”,不仅下旨为其加谥,还打算重修后陵地宫。
裴夫人似笑非笑:“王妃真是菩萨心肠,只是赈灾要牵扯户部账目,咱们怎么跟前朝对账,真要捐了银子,落到哪儿去都不知道。”
“是啊是啊,我也担心这个。”不少夫人纷纷点头。好像她们不是拿不出银子,是怕担私设公捐的罪名。
陈堇贞道:“裴婶婶与诸位放心,今日所募银钱、粮种当场登记造册,一式三份,一份交内阁存档,一份送户部备案,一份回京公示。粮种统一由雍京府派发,每笔去向都会张贴在各州县衙门口。”
豫王妃打闺中起行事就滴水不漏,裴夫人思忖着瞧向旁人,似在询问她们的意见。但没人先开这个口,一些目光开始飘向上座。
裴夫人懂了,这是要等长公主们先示下,她谨慎得体地赞了句:“豫王妃周到,是我多虑了。”
上座上,溧阳与隆邑相互对视。
溧阳卖女儿面子:“积德行善、忠君孝上,方为妇人表率。皇后娘娘在世时,常借此八字修身,那本宫就捐两千两白银、五千斤粮种。”
谁再推诿,就是不想为国分忧。
隆邑长公主笑道:“姐姐当前,我这做妹妹的只好从善如流,本宫也捐两千两白银、五千斤粮种。”
裴夫人这才安心:“那我家捐一千两银子、三千斤粮种。”
众宾客一言我一语,数额节节攀升,谁都不想在这种场合落于人后。陈堇贞当场召来芳桦入账。
芳桦是宫中女官出身,不会出错。
裴夫人还道:“可巧昨日我去瞧裴侧妃,她养胎不便来,但她说了,赵王府不能看百姓受难,比着豫王府的数目,一并给裴侧妃记上罢。”
陈堇贞不会跟钱过不去,笑吟吟道:“那我在此,替灾县百姓谢过赵王与裴侧妃了。”
所有人捐完入帐已过午时,不能只喝酒吃酥山,该摆席面了,席面刚上,话头又绕到陈堇贞身上。
席上有盘嫩菱角,剥去紫黑外壳,莹白如玉的菱肉卧在碎冰之上,浇了樱桃酱,煞是诱人。
陈堇贞刚要夹,对面一妇人就大惊小怪:“哎哟王妃,这个碰不得。”
陈堇贞多余问:“为何?”
妇人道:“这菱角生在寒水里,本性就凉,又用冰镇了一遭,最克女子胞宫。您如今该温养气血,好尽快与豫王殿下生个娃娃,这种寒凉吃食千万沾不得。”
众人跟着附和:“对啊对啊,少吃少吃,我们都是为你好。”
还有完没完?陈堇贞筷子一撂,动静不小,唬得妇人们面色微变。
溧阳长公主轻咳,示意她注意举止。陈堇贞窝窝囊囊地捡起筷子,不忿地塞了口羊肉。
妇人们慈爱微笑,表示满意。
陈堇贞吃了一肚子气,嘴唇发青地瞅了眼齐汀。齐汀秀口轻启,温温柔柔,她吃了颗菱角,满口生香。
她慢悠悠放下筷子:“看到这菱角,本宫就想起一人来。母后在世时曾同本宫说,世上珍馐摆十席,她独占八席。”
齐洁傻乎乎问:“阿姐,谁啊?”
齐汀先卖个关子,又笑语道:“昔日尚食局女官,苏若姑姑。”
尚食局女官苏若,厨艺精绝,深为皇后所重。永昌七年,年满出宫,皇后亲为指婚,嫁吏科给事中钱洪。
永昌八年,梁王谋逆,身为同盟的钱洪御前斥帝无子,遭凌迟处死,苏若自缢殉之。
瞧瞧罢,上一个催生的讨厌鬼坟头草都老高了,谁要当下一个?
苏若的故事也曾传遍雍京,彼时,众夫人正年轻,同龄人走得凄惨,她们在座还有人私下唏嘘过。
明明上月还去她家吃过席面,夸过她的手艺,怎么一转身,人就没了呢?
夫人们有些讪讪,果然没人再烦豫王妃。陈堇贞呼了口气,通体舒爽,喝了满满一大杯雪花青梅酒。
拨云殿很安静,宫人行走间蹑手蹑脚,蚩辛轻敲内殿的门,提醒豫王午时已到。
齐澈就寝前吩咐蚩辛到午时叫他。他起来匆匆用了个膳,穿戴整齐,撒腿跑去湖心岛。
麒麟湖乃广林苑天然湖泊,湖中小岛也是天生地长,占地十几亩,岛上的望月台还是前朝末帝为享乐修建,至永昌年间,重新修缮。
通往湖心岛的乌篷船每两个时辰一趟,齐澈赶上最近的一班,却在船上遇见冯公公。
冯公公笑眯眯的:“殿下不是戌时上值么?这急匆匆登岛,可是有要事面见陛下?”
齐澈道:“本王无事,就是上岛折两支桃花。”
五月桃花凋零,山间的也不免枯萎。唯独望月台因在湖心气温低,苑中几棵桃花还在开。
冯德诧异:“折花?殿下折花做什么?”
齐澈面不改色:“赠人。”
冯德没好意思继续问,难不成除了豫王妃,还有旁人可得豫王亲自赴岛折桃花相赠?
他是宫中老人,知道豫王妃有个小名叫夭夭,还是梁太后亲自取的。
豫王妃出生在八月,本是桂花盛开时节,但那年有方士进京,向梁太后献了棵仙桃树。
八月盛秋,桃花满枝,送到永宁宫时,恰逢宫人报喜,说溧阳长公主平安诞女,梁太后当即给外孙女指了个小名儿:夭夭。
齐澈也疑惑:“阿翁怎地登岸了?”
冯德端着个棋盘:“杜尚书与温阁老来同陛下商议赈灾,因预算争起来,陛下让老奴来取他那套天山冰玉棋,让他们对弈决胜负。”
齐澈很有分寸,他一个期门卫不问文官政务。他拱手道:“还请阿翁莫要向父皇告状,说我折了他的桃花,”
冯德哈哈笑:“那老奴定要去御前参殿下个‘借花献佛’之罪。”
今年夏日来得快,畏热的帝王祈雨后留广林苑消暑。随行的官员有些已奉旨返京,有些留在行宫伴驾。
齐澈身为亲卫军,估计得随君住到七月底。往年他不喜欢无战离京,今年有王妃在侧,观行宫风光都顺眼许多。
他赶着去文湫台,没空赏花,折完就跑。谁知冯德个嘴巴大,他还没返程,永昌帝就派内官送来几枝象生花。
还是石榴象生花,花与果子兼有。
内官一板一眼:“陛下口谕,石榴花不是还没谢么?石榴多子,折朕的桃花做什么,小子真是蠢笨无知。”
齐澈谢恩接花,怀里红粉相映,他低头苦笑,孩子么?他还不敢想,循序渐进,能“进”就已知足。
未时,赏花宴散场。
齐洁贪杯,已经在齐汀寝殿睡下了。溧阳长公主跟隆邑长公主相伴而去,理都没理要来送别的陈堇贞。
陈堇贞与齐汀走下水榭,在爬山廊下并行。她皱眉问:“阿姐,我不明白,我阿娘为何如此生我的气?”
齐汀道:“天下父母心,你没做过母亲,自然不懂。当年我刚怀上襄儿,母后不知多高兴。”
她回忆道:“我成婚时,母后身子已经大不如前,其实我知道,她当时多撑了一年,就是想看襄儿出生。”
陈堇贞垂头不语。
齐汀私下问她:“阿贞,我一直没问你,你……”她欲言又止:“是真的不想生养么?”
在她看来,生儿育女是女子头等大事。但陈堇贞自小与旁人不同,她总不时冒出惊人之语,听说是随了亡父。
来赴宴的路上,溧阳长公主还说,等回京要把夫君留下的手札小记随笔通通从她手里收回来。
陈堇贞摇头:“我还没想过这些事呢。”
齐汀不知她与齐澈未圆房,奇怪道:“可你已经嫁人了,孩儿迟早会来的,你不想,难道九弟也不想?”
陈堇贞果然语出惊人,歪头天真道:“阿姐,女子必须生孩子么?难道不能不生?”
齐汀抽了口气:“阿贞,你这些话到底跟谁学的?”应该不会是陈御史,男子巴不得子嗣越多越好。
陈堇贞同她说实话:“是外祖母,她生前留下的随笔,我都看了。”
她半是迷茫、半是了悟,不求甚解地苦恼:“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有些知道对错,有些不知对错。”
她附在齐汀耳边:“阿姐,外祖母说女子未必要生养。我不抗拒生子,只是,若他日有人不生,我绝不会以为她疯了。”
生与不生,都是自己的选择,旁人没有资格置喙,哪怕是最亲最近的人。在外祖母的随笔里,每年都有女医负责统计雍京城因难产而亡的妇人数量。
有一年的数字格外揪心,八百九十三名,这还只是记录在案的。
齐汀反而不再奇怪。
她拉着陈堇贞慢行于道:“我齐周女子地位较前朝跃升。天下女儿,当铭记三人,孝端庄皇后吕氏、孝贤惠皇后窦氏、孝懿昭皇后梁氏。纵史笔评说纷纭,此三人之风骨神采,后世女子永志弗忘。”
出了爬山廊,陈堇贞珠裙熠熠,步伐跳跃:“阿姐,你也想外祖母了?”
齐汀叹道:“以前常常梦见,后来祖母就不肯再入我梦,想来是我伏小懦弱,任小人欺凌,祖母生我气了。”
陈堇贞引她走上圆石汀步,狡黠而笑:“那以后呢?”
齐汀跟上她,衣袂当风:“盼她再来,促膝抚我顶,教语慰余生。”
突然,陈堇贞在汀步间驻足,齐汀险些撞到她,她随她的视线望去,道畔站着一人,手持桃花,长身玉立,神采英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