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契约

永昌三十五年冬,风大无雪。

虽距溧阳长公主之女弘乐郡主,嫁给豫王尚有半月之久,这红绸花灯喜字却是早早就挂上了。

于雍京城上俯瞰,公主府所在的整条街皆浸在一团耀眼朱红里,就连府中上冻的池塘都被凿开,放入一群锦鲤。

锦鲤不耐寒,鱼贩子拿了高价,日日往公主府送。据说这鱼是要送到郡主三日回门,图个好彩头。

几条鱼尚且如此,遑论其他。弘乐郡主拦过母亲的高调行径,奈何这是长公主历来的作风,她根本劝不住。

天家亲上加亲是件大喜事,京中百姓茶余饭后也爱聊上两句作消遣,今朝这出尤为有趣。

原因无他,只因溧阳在将爱女许配给豫王之前,还曾与废太子结过亲。

一女许两家,挑得还是兄弟俩。赐婚圣旨一出,京中人议论纷纷。

而这位弘乐郡主本身也值得说道说道,其生父早亡,除了一个母亲,父辈无一宗族在朝。

其父生前倒是名动一时,蜀中寒门,才貌双全,二十五岁被点了探花,生前做官做到四品佥都御史。

郡主六岁时,陈探花不知抽了哪门子风,公然上奏弹劾户部尚书梁玮受才枉法、监守自盗、任人唯亲、以权谋私……

梁玮何人?

此人乃今上与溧阳长公主的亲舅舅,永宁宫梁太后胞弟。陈探花自家人弹劾自家人,此番“脑残”行为一举掀起满朝风雨。

今上也并未徇私,当即着三法司彻查,这一查便查了大半年。期间梁太后震怒,溧阳长公主与夫君和离,带女儿搬回了公主府。

半年后,梁玮毫发无伤,陈探花死在诏狱。又过一年,梁玮被腰斩弃市,梁氏猢狲跟着倒台,连梁太后都没能保全他们。

有人上书为陈探花立名追封,今上把奏书留中,却待姐姐母女越发亲厚。

姐姐要封女儿为郡主,食邑千户,力压多少公主尊荣,今上允了。

姐姐想要女儿做太子妃,未来国母,今上允了。

太子被废,姐姐顶风悔婚,今上也允了。

豫王得势,姐姐替女儿瞧上豫王,今上又允了。

陈探花总归是个外人,死就死了,他们才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加之中宫皇后郑氏与梁太后相继病逝,长公主成了永昌帝最亲近之人。

无父无兄的弘乐郡主女凭母贵,活得像只御苑里的小孔雀,一向眼高于顶,矜傲自持。

今朝要嫁给豫王,这意味着什么?

京中一时甚嚣尘上,各路喉舌猜测,这长公主拖来拖去,最后看上的乘龙快婿,很可能就是大周下一位太子。

舆论在漫天寒风中纷飞,砰砰砰,今日的公主府远远传来刺耳的凿打声,且经久不歇、愈演愈烈。

府中东侧玉暖阁。

大丫鬟扶摇慌张奔向内殿:“这可怎么办啊,郡主,长公主真的把玉暖阁封了,咱们这下出不去了。”

“封了难道我就没法子了,再说我又不是要逃婚,阿娘何必如此防我。”内殿贵妃榻上坐着一妙龄女子,身姿若仙,华彩仪容,心高气傲。

陈堇贞被困牢笼还有闲情取剪刀修盆栽,冬日盆栽生得不好,几剪子下去,本就不盛茂密的树冠变成了秃瓢。

立在旁边的扶摇却很清楚,这位祖宗要做的事比逃婚可怕千百倍。

突然,陈堇贞偏头问:“三哥的人都安顿好了么?”

扶摇低声回话:“月前就安顿好了,郡主放心,奴婢亲自与殿下旧部接的头。”

陈堇贞微蹙的柳叶细眉这才舒展了几分,咔嚓咔嚓,又是几剪刀。她口中的三哥便是废太子齐涟。

齐涟被废后贬为宁王,一直在藩地自省,今年入冬,有人上奏弹劾宁王侵占宗庙,今上一封手书把人召入京城。

入了京,陛下因病闭宫,着宗正卿把人看押在宗正寺。齐涟在宗正寺一待就是三个多月。

腊月初八,锦衣卫入宗正寺宣诏,贬宁王为庶人,没进诏狱。从太子到阶庶人,从宗正寺到锦衣卫诏狱……

据传,齐涟在诏狱写了无数陈情表,今上一封也没看。

又据传,锦衣卫对齐涟动了刑。

还据传,齐涟解衣脱冠,君子仪表贱如微草,到死也不肯放的是一块定亲玉佩。

一想到历来温润可亲,对自己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三哥在苦寒诏狱里受尽折磨,陈堇贞便不是滋味。

偏生这个节骨眼上,长公主封了她的闺阁。

陈堇贞淡然又烦躁地修坏了一盆花,终于按捺不住,几步来到门口,拍了拍门板:“来人,来人!!”

守卫闻声赶来,不等她开口,已是万般为难:“郡主,殿下去宫里侍奉汤药了,走前下了死令,任何人不得放您出去,你就莫要为难小的了。”

“谁说我要出门!”陈堇贞冷冷道:“拿我的名贴,去请豫王殿下入府一趟,就说……”

橱屉前是一套未收起的嫁衣。蜀地进贡的妆花云锦,底料经纬交织,织入赤金、银线与孔雀羽线,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微抬下巴,眼尾低垂,是腔高傲的模样:“我对他送来的嫁衣不满意,请他入府相商。”

借口虽拙劣,但守卫莫敢不从。

太子被废之前,今上一手制衡权术就玩弄炉火纯青。太子被废后,东宫至今无主,但三位亲王赵王、燕王、豫王荣宠甚高。

其中,豫王昔日名不见经传,十五岁随军出征,率八百轻骑深入北苍腹地,俘获单于叔父、国相等一众贵胄,首战震彻三军。

去年又平定南疆,收复碛口戍、海丛关,捷报一封封送入宫中,龙颜大悦之下,不仅他的王爵一升再升,早就落魄的母家也跟着飞黄腾达。

新晋锦衣卫指挥使便是其表兄。

公主府离豫王府只隔了两条街,不出半个时辰,玉暖阁歪七扭八的门被打开,年仅十八岁的豫王一身亲王常服,身形如松,一丝不苟。

陈堇贞注意修饰,足不出户见人也换了一身衣裳,绯色坦领短袄,袖缘一圈细软风毛,下配月白绫罗百褶裙,额间贴了花钿,颈间配了玉项圈,衬得人面如花。

起码在气势上,她是不输齐澈的。一张玉案前,陈堇贞淡漠地抬了抬眼皮,她跟眼前之人并不相熟。

她自小常出入宫闱,只跟皇后舅母生的一儿一女交往亲近。齐澈之母只是小小婕妤,儿子立下战功后才被晋为淑妃。在圣上赐婚之前,她甚至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今时不同往日,这是多少人明里暗里押宝的未来东宫了。陈堇贞第一次正眼打量他。

不可否认,小她两岁的皇九子生得一副好皮相,尤其眉眼十分出挑,十八岁的年纪,有股与生俱来的沉敛贵气。

她在瞧他的同时,他同样投来目光,有一瞬间,日渐长成的威仪压过了清俊,满屋子都是一股矜贵与疏离。

呵呵……陈堇贞冷眼了然,何止她不想嫁,看上去他也未必愿意娶。

皇室公勋年年上演拉亲结派的把戏,你嫁过来,我嫁过去,以他俩的出身都见怪不怪,但不乐意就是不乐意。

一时间,她眸光挑衅,齐澈也不相让。两人神色作刀,表情为剑,恨不得在婚前把对方捅死算了。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齐澈先让了步,客客气气的:“不知阿姐着急唤本王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陈堇贞玉手抬起:“你自己看。”

顺着她的示意望去,扶摇已经把那套华美无双的嫁衣挂起来,平铺在衣架上,一丝一缕地显示在齐澈面前。

上好的料子,上好的绣工,东珠金箔珊瑚孔雀羽……无一不是挑最好的用。

齐澈没瞧出来这嫁衣哪里有瑕,况且礼服样式不都差不多,他微微一笑:“阿姐不喜欢这样式?”

陈堇贞摇头。

齐澈又问:“绣娘绣工差?”

陈堇贞摇头。

齐澈走到她身边撩袍坐下,耐心用尽,开门见山道:“婚期当前,凡事都讲个进度,阿姐不妨直说。”

陈堇贞不愿与他挨得那么近,转身站起来,走向嫁衣架,嫁衣是褕翟配九翚四凤花钗冠。

衣上绣着的九翟纹,旁边的礼冠以点翠为底,九翚四凤并两博鬓,大小花各九株,共十八株。

陈堇贞嫣然回眸:“九翟十八株花钗,这是太子妃的婚服规制,你我不过亲王婚嫁,这很是不妥。”

“是么?”齐澈面不改色:“那是杀头的大祸,阿姐该找针工局的人来问罪,为何非要见本王?”

陈堇贞道:“我与殿下即将成婚,夫妻一体,此等逾制大事,殿下觉得我不该知会殿下一声么?”

她主动走向齐澈,拉近双方距离,想用气场与狠话威胁震慑他。奈何他身量颀长,纵然她高挑玉立,还要仰头眯眸。

齐澈起身相迎:“如此说来,本王要多谢阿姐?”他任她盯,忽觉这样不够,垂下眼睫,稍微弓身,自觉与她视线齐平。

陈堇贞被他那么蓦然一矮身,吓了一跳,蹙眉后退几步。这人什么路数?

齐澈凑到她耳边:“只是,阿姐今日见微知著,不像是在体恤心疼我啊……否则,适才就不会那般生气地瞪着我了。”

他衣上熏了香,乃楼兰进贡的玄英香。香气凛冽如霜,威而不烈,陈堇贞却闻得头疼,她忍住不适,冷冷道:“我好意提醒,你不领情?”

齐澈带了些冰凉的笑意:“阿姐自认聪慧,怎么突然糊涂了?婚服逾制,针工局有几个脑袋敢砍?”

陈堇贞听懂了,吓了一跳:“你的意思是……这是舅舅准了的?”

豫王笑而不语。

陈堇贞道:“不可能,殿下再怎么自信,我母亲还没那么大的本……”话未说完,她咬舌一愣,再看婚服时的脸色已经变了。

她一心想去诏狱救齐涟,只顾着快些挑个毛病逼齐澈帮自己,竟忽略了这件婚服本身就是齐澈的助力。

当全雍京都认为长公主把女儿嫁给谁,谁就会是下一位太子时,唯有陈堇贞不那么想。

母亲虽与陛下一母同胞,但一辈子活得毫无城府,遇事只会去宣室殿哭,她替她哭来了郡主之位,哭来了两纸婚约。

可她的眼泪远不足以影响国本。

何况舅舅若真会顾念姐弟亲缘,当初就不会纵容梁党逼死父亲,事后又任由父亲冤死。

如今再看,不知舅舅是真老了,还是病糊涂了,母亲不过去他榻前哭一哭,怎么还把婚服哭上了一个台阶?

不,他是为了抬高豫王。陈堇贞恍然大悟。京中三位亲王,豫王出身最是低微,母家更是早早凋零。

他需要三个势均力敌的儿子。

亏她还当是针工局趁天子病重来设计豫王。针工局隶属二十四衙门,司礼监四个秉笔太监里,有两个与燕王母妃杜贵妃是同乡。

“阿姐是关心则乱。”

齐澈一针见血:“不思前因后果,闹着非见我一遭,我好意赴约,你却又吓又哄,是为了三兄罢?”

陈堇贞被识破,又见他如此坦率痛快,真是省了不少事儿,索性请他入座,又亲自煮了茶,恭敬奉上去。

扶摇自觉退出。

好茶入喉,陈堇贞道:“殿下,圣旨赐婚,非你我所愿,可既是圣旨,谁也无法违抗,事已至此,不如我们来做笔生意。”

齐澈品着茶,偏过了视线:“圣旨赐婚,本就是交易,我借姑姑恩宠,姑姑求我争气,你来我往的,阿姐还想求什么?”

陈堇贞道:“我无所求,只想去看一眼三哥。”

“没了?”

“没了。”

齐澈摇头:“既是谈生意,阿姐就该在第一轮交锋时把你想要的和盘托出。否则日后层层加码,贪多不足,岂不是有违商道?”

陈堇贞心道从前真是小瞧了他,此人言辞爽利,心思深沉,屈居深宫多年,满朝文武居然无所觉察。

“我与殿下皆是身不由己,也知殿下娶我乃权宜之计,殿下人中龙凤,卓尔不凡,他日定可扶摇直上。”

陈堇贞敛衣拜了一拜:“我愿做殿下的青云梯,助殿下登高台入明堂,只求殿下心想事成之际,能予我一份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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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倒计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