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光提着刚出炉的热粥回到病房。开门的一瞬间,便感觉到病房内不同寻常的寂静和吵闹。所有病人和家属基本一言不发地向里面的床位探头望去。杨光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那里是整个病房现下唯一的声源。她惊讶地看着两个护士围绕在母亲的床边,孟芳菲拔了针管歇斯底里地要往外走,护士门试图拦住她却不敢碰她。杨光赶快把吃的放在一边,快步走到母亲身边,试图稳住她。
“妈,妈!你还没退烧,求你别折腾自己!要不,要不咱们输完液烧退了就回家,好吗?”
孟芳菲一把甩开杨光的手,逮到空隙,猛地一下蹿出几个人的包围。杨光赶紧跟了上去想要拦住她,却不想被她发疯一样铆劲推开。一时间,病房内众人惊呼声四起,杨光跌在一个病床的床尾栏杆上,而孟芳菲,可能是瞬间脱力,脚步瘫软地迈开两步竟然直接直接朝地面栽倒过去。
“妈!”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杨光已然来不及去拉住母亲。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即将跌落在地。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度被拉开,一个身影恍若疾风,轻悄而入,稳稳地接住了孟芳菲。
病房内在一片轻微的吸气声后,再度陷入一种诡异安静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病房门口,那个相貌惊人的男子身上,就连刚刚气焰嚣张的孟芳菲也霎时灭了火,有几分拘束腼腆地被架在原地。
杨光原本因为害怕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随着目之所及,并未舒缓,反而有愈发剧烈的趋势。
因为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正是陆离。而他的目光,也正停留在杨光身上。
下一秒,他收回目光,低头轻声对孟芳菲道了一声“冒犯了”,便将她横抱起来,放回她的病床上,奇怪的是,孟芳菲在他面前竟然不再撒泼,任由摆布,躺到床上之后,还小声说了个“谢谢”。护士们也趁机换了针头,继续给她进行输液。
陆离转过身,蹲下来,靠近仍旧愣愣地坐在地上的杨光身边,眼睛里,有说不尽的痛惜。
“杨光,你可安好?”
她的表情仍是怅然,却下意识摇摇头。他略一皱眉,伸手想要扶她起来。她被触碰到的胳膊却条件反射一样瑟缩了一下,方才把另一只没撞到的手臂伸出去,不想那只手上却赫然是刚刚的烫伤,想要藏起来,想了想,又停住。陆离瞧着那伤口,双眉紧蹙,随后轻轻地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扶起来。
孟芳菲躺在床上偷瞄这边的状况,见他们二人站了起来,赶紧缩紧被子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而此刻,门口忽然传来了一个惊喜的声音。
“哎哟!小光,这是带男朋友回来啦?!”只见王阿姨提着送饭的保温桶还有水果站在门口。一脸兴奋地看着相携而立的两人。“嗨!你好呀大帅哥!”
- - -
病房内再次恢复往常的模样。
王慧云把来的食物和杨光一早买的粥都摆在病床的小桌板上。随后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给孟芳菲削苹果。
“我说,芳菲啊。这一晃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这么轴。小光多好的孩子,当年的事能怪她头上吗?这些年,当年老杨治病欠人的钱,大半是那孩子省吃俭用还上的,孩子过得苦,心里更苦,你到底是当妈的,怎么能狠得下心呐。”
“我死了,她就不苦了。”孟芳菲甩出一句话,随即把杨光买来的粥端到跟前,赌气一样,一口气喝下大半。
王慧云瞟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你就别扭吧!”突然她又想起来另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一下来了兴致,“唉!小光这男朋友啥时候交的这俩金童玉女站在一起可太登对了!妈呀!我都这一把岁数了,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的小伙子呢,我闺女天天叨咕啥她偶像盛世美颜,哪天让她长长见识,她姐夫这才叫盛世美颜呢!你说,这孩子不光长得好看,还知道疼人,这一见我来了,就客客气气地跟我商量让小光回家歇歇。”
孟芳菲放下粥,哼了一声:“人家小伙是不错,她配不配得上,可两说。”
王慧云把削好的苹果放她面前桌子上“砰”地一放。
“死犟!不讲理!什么样的男人小光配不上!”
- - -
杨光虽然从病房里出来了,但尚未离开医院。此刻,她正坐在一楼走廊的长椅上,周围人声嘈杂。不远处,陆离拎着一兜东西迈着长腿朝她走来,短短几秒内,便到了她近前,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下。
“你怎么来了……”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了烫伤膏和纱布,拽过她烫伤的手,仔仔细细替她擦药:“要赠的尚未予你。你既不来见我,我便来寻你。”
“一件东西而已,什么时候给我都行,何必这么着急。倒是家里的事一团糟,让你见笑了。”
“有何见笑。另一只手给我。”陆离已经妥帖地将她烫伤的地方敷药包扎,随即立即要她另一只手。
“干嘛?”
“适才撞伤了。不是吗?”说罢,他便自顾自地将她另一只手臂拉过来,轻柔地卷起她的衣袖,只见小臂上,已经是青紫一片。
“不用了。”杨光有些难为情,想从他手中抽出胳膊,却被他单手攥住手腕。陆离另一只手从塑料兜里掏出一条冰贴。
“听话。”说着,将它贴到了杨光受伤的位置上。杨光愣住,不再说话,任由他把冰贴覆盖在瘀血处。
陆离还是那个温柔的陆离,可是她却隐隐觉得,现在的陆离对自己,不再像以往的客气疏离,而是带着某种不可置否的强势。这样的变化在她看来是非常危险的,她心里忽然慌张地拧在一块,难受起来。
“今日先冰敷,袋子里有药油,明日起,记得擦药油。”
见他细致入微地叮咛自己,她终是忍着内心翻腾的难过,也得下了决心。而面上,几乎和平常无异,笑盈盈地拒绝:“都嘱咐好了吧?你不用担心的,快回M城吧,不然就要半夜到家了。处理好妈妈的事,我后几天就回去了,应该不会耽误你下一个任务的。”
她一席话过后,陆离的表情竟有一闪而过的委屈。但他似乎想想作罢,把涌上头的“任务不重要,你才重要”的解释按了下去。
“先送你回家,也不迟。”
“不用啦,我出门打个车就回去了,你别折腾了。今天谢谢啦,我就不送你到车站了,那咱们在这拜拜啦!”说罢,杨光也不等陆离作答,转身就要往门外走。而她还没走两步,突然被轻轻按住肩膀。
她回头,看见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站在玻璃窗投射进来的阳光中,她却恰好站在明暗交界后的阴影里。她的目光十分磊落,仿佛刚刚的话真的毫无他意;他的目光却浓重晦涩,不复以往一贯的清明淡漠。
“杨光。今日我带了那礼物,你收下吧。”说罢,大衣里怀掏出一个精致细长的木盒,递了过去。
杨光迟疑片刻,接了过来,立即打开。盒子内,黑色丝绒中裹着一只点翠银钗。从银的质地看,这钗子显然已经有些个年头了,但点翠依然非常鲜艳,一只飞鹤环抱住中间的一朵五瓣花,花蕊中央有一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杨光分不清那是是桃花、樱花还是梅花。只觉得这钗子美的惊人。
“汉服很适合你,想着,你大抵缺了一只钗。”他比她高上很多,微微低头,目光温柔,注视着她得到一举一动。
这话她听着越发难过,忍住心里翻腾起来的汹涌泪意,注视手中的钗子半晌,她抬头,看着他,忽然将手中的盒子关上,再度递到他面前。
“你这是古董吧!太贵重了,这我可不能收的。”见他怔忪,便自行扯过他的手,将盒子塞了回去。“走啦,拜拜。”
杨光快步走出医院,几乎落荒而逃一样钻进门口停泊的出租车便匆匆离开。
陆离站在原地。望了望手中的木盒,又望了望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旋即有种陌生的痛感席卷而来。他脸上,头一次展现出一种怅然若失的表情。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