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身披鹤翎,潜藏在仓库地下室的通风管道上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原来那么多工人平日里便被藏匿于这阴暗潮湿又拥挤的密集隔间里。
这里地下共两层,结构一致,一条直通通的走廊两侧洞开了密密麻麻的小房间。地下通风很差,不加装饰的灰白色水泥墙上不断渗出水滴。每隔十米的顶灯被厚厚的灰尘覆盖,整个地下的光亮少得可怜。而这些房间里,则拥挤地放入了若干高低床,少则十余个工人,多则二十余个工人共享一个狭小空间。现在,每个房间中都满载着工人,偶尔会从一些房间里飘出几句呓语或痴笑。
而这两层中唯一的不同,便是地下二层走廊尽头的一个石室,没有任何通风口,且密闭隔音做的甚好。只有这个石室,从他潜入这里便一直是封闭的状态。但陆离心里已有了猜测。若那个年轻人还活着,大抵是在这间屋子。而孙虎将所有工人提前收归的反常举动,怕也和那个年轻人有关。
突然,楼梯处传来对讲机的声响,似乎在通知什么人来人快到了,准备开门。有人的脚步声接近,陆离定睛望去,是孙虎。与此同时,石室的大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下午带走那年轻人的两个孙虎手下恭敬地站在门口,叫着虎哥。
“那小子开口了吗?”
手下为难地摇摇头。
孙虎暴怒地一脚踹上自己人,手下禁不起这一击,一下跌倒在门框上。激烈的声音引得其他小房间里的工人们传来绵延不绝的呜咽声。
“养你们这帮废物等死吗!这么一个弱鸡都对付不了还能干什么!”
说罢孙虎迈进房间,随即,后面跟上的手下颤颤巍巍地关上了门。
走廊再度安静。
但陆离心中的不安更加浓重。
他脑海中一直在重复刚刚孙虎的眼神。仿佛困兽一般绝望,带着嗜血的预兆。
百余年的经验告诉他,今夜必定是一夜凶险,而冥时也应发生了改变。
陆离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即将接近九点,屏幕上信号格显示着无信号。这时,他似乎有一刻迟疑,但很快,便将手机收了起来。
他不能再度将那个女孩置身于丑恶与危险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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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孙虎今天第三次见到这个年轻人。被架在木桩上的他,尸体一样了无生气,一条腿以有些诡异的角度垂着。
孙虎挥了挥手。手下心领神会,将一盆冷水倒扣在年轻人头上。
冰冷的刺激下,青年霍地转醒。只虚弱地抖了抖眼皮,并不想抬头与这个恶棍虚与委蛇。
“哼,”孙虎轻笑一声,“怎么着?高尚正直啊?不屑和我们这样的坏人说话呀?”他蒲扇一样的打手拍打在青年的沾有血污的脸颊上。“妈的,你试试,能挺住就继续装哑巴,老子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青年根本不看他,讥笑着回答他。
“有能耐弄死我,呵,没关系,证据早就传出去了。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来继续替天行道的。”
“你他妈!”孙虎一瞬间眼神里迸发出杀人的**,但他强忍着,把愤怒压下去,也换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语调,“小子,证据要是双向的才有用。你不说,好,没关系。信不信,今天晚上老子就能把‘证据’消灭的一干二净。”
沉着已久的青年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表情,他激动地质疑道。
“你什么意思?!”
“嗨哟,青年才俊连这都听不懂了?字面意思。你不是想当英雄吗?你不是想救那帮傻逼吗,行,我让他们直接,一,干,二,净。”
瘦削的身躯在这话之后竟然爆发出了悲哀至极愤懑至极的一声怒吼,这声音在密闭完备的房间中久久回荡。
“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是生命!你这么做就不怕遭天谴吗!”
孙虎放肆地笑了起来,脸上的横肉却显得整张脸更加狠毒。
“吓唬我呢?我还真他妈想看看天谴什么样的。老子还告诉你,你已经失去机会了,你张不张嘴,这帮傻逼都得死。至于你嘛,先在老子搞死他们的时候内心煎熬一下,等老子处理完垃圾,再回来送你上西天。”
孙虎吩咐两个手下把青年的嘴堵上以防自尽。然后通过手里的对讲机通知准备行动,将所有心智不全的劳工都从房间集中赶到仓库最大的库房。安排妥当,孙虎剜了一眼青年,率领两个手下走出房间。
房间一片死寂,恍若世界末日。吊垂的灯泡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青年眼角留下的热泪。
他并非警察。他叫汪松,是个记者。
其实,刚刚他只是虚张声势地在骗孙虎。
五天前进工厂之后,他便暗中将微型摄像头按在了角落。但是碍于孙虎等人的监视太过严格,他一直没能将视频证据传递出去。不过他每天利用简易组装的无线电在晚九点,临近十点下工,厂内管理最松散的时候与同事保持联络,并约定,一旦联系终止,同事立即报警。
有一句话反复在他心底升腾,对这句话的执念几乎要冲破他的身体。
但愿一切来得及,但愿可以阻止这场可怕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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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光和凌路下出租车的时候九点刚过。
远远地,便看见工厂门口戒备森严,若说白天还有些许工厂的模样,那现在的氛围则更加阴森可怖,几乎像是一个监狱。
“等等……”杨光觉察不对,立马拉住凌路。“我们可能走不了正门了。沿着围墙,找找其他能进去的地方吧。”
凌路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两人往大门相反的方向,一路沿着围墙摸索,走了五分钟左右终于找到了一处矮墙。两人站定,杨光看了看自己的长裙。上次四人“会晤”后,在高冉冉的半逼迫下,杨光一反常态地买了好几条长裙,“以备不时之需”。今天得知要见面之后,杨光在衣柜前站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了长裙。结果还没回家就被送医院,到现在,也还是穿着这身不是很方便的长裙。
一个念头迅速浮现,杨光立马在旁边找出一枚尖利的石子,用力划开裙摆,双手死命地一扯,将长裙扯至膝盖。一条从左腿膝盖起延伸进裙摆的疤痕跃然而出。凌路从她有动作开始,便一直注视着她,直到那条疤痕展露出来,一动不动。
杨光伸手在少年眼前晃了晃:“吓到了?没事,年少轻狂自己不小心弄得。我们走吧!”
凌路缄默不言,点了点头,只是眼神躲避开杨光,有情绪浓的化不开。
凌路的运动神经虽然没有尹希泽那么发达,不过凭着身高腿长还是很轻松地率先爬了上去。按理说,杨光从小就灵巧好动地厉害,凭自己上这么一个一米五左右的矮墙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可能是生病的原因,怎么都用不上力,自己试了一次,即使有凌路在墙头帮助也无济于事。
墙头的少年大概也想到了她的难处。二话不说,从墙上跳了下来,弓着身子,蹲在墙角。
“踩我肩膀上去。”
少年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个子蹿地高,但只长个子不长肉,看起来瘦得很。杨光心有顾虑,迟疑了片刻。
“别犹豫了。送你去医院的时候,我抱过你,很轻很轻,没关系。”
幽暗的矮墙旁杂草丛生,少年蹲在其中,目光晶亮,一片坚定。
她一狠心,踩了上去,那看似单薄的骨架竟然出乎意料地稳,待她两只脚都站好,蹲着的他,一点点,缓缓地站了起来,没有丝毫地摇晃。一直到她轻易伸手抬腿就能跨到矮墙上为止。将她送上去,少年没有一丝耽搁,也翻身上墙,又率先跳了下去,在下面接着她。
在医院扎针后过来这一路,其实已经渐渐退烧了。可经过这一通折腾,站在围墙内,杨光的衣服几乎被汗浸透了。秋天的晚风吹拂,立刻让她恍坠冰窟般寒冷。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便觉得肩头一暖,只见凌路将自己的牛仔外套脱了下来,给她披上。
“晚上凉,你穿着。”
刚脱下的外套,带着少年的体温,有些过于亲昵,杨光想要推拒,他的手却压在她肩头。看着这孩子真诚的样子,杨光越发觉得后面不能继续让他跟随自己,她要尽量劝说他,留在这里,止步于可能充满凶险的前路。
“凌路,到这里为止,你已经做得很棒了,非常可靠。老师现在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拜托你。请你一定一定要答应我。”
“你先说事情。”
“你先答应,好吗?”
凌路突然发现,当她用这种祈求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拒绝的能力。只得别过头,“嗯”了一声。
杨光松了一口气,舒缓地笑了笑。
“留在这。如果二十分钟之后,我还没回来,就打电话报警。”
凌路登时转过头来,面色并不赞同地盯着她。
杨光抬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顶,耐心地说:“里面应该没有信号,你留在这,是我们最重要的保险。”
“我们可以交换!”少年焦急地争辩,一把拽住了她落下来的手。
“不可以。”她依然很温柔地回应,但语气丝毫不可辨驳。“你找不到要去哪。那个地方,或许只有我能凭着感觉找到。刚刚已经答应我了,要言而有信呀。”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定心地冲他一笑。旋而转身,飞快地消失在灌木掩映的夜色中。
少年感觉自己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说的,或许只有她能凭感觉找到的地方,是那个男人身边吗?
心里不断这样反问着自己。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几天前,夕阳下眺望她亦步亦趋地追逐在那个男人身后。而他,身体顷刻间被抽干力气,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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