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秋天快到的时候,萨阿德在石板学校旧教室的书架前面坐了一整个下午,把从七个教学点收回来的所有档案重新整理了一遍。纳伊瓦家教学档案盒早就装不下了——第七层的索引表被她用钢笔填满了最后一栏,第八层用的是哈姆扎从赫拉蒂铁匠铺废料堆里找来的一个旧木箱,箱盖上用烙铁烫着“赫拉蒂庭院教室——第八层——停火后第一个秋天”。她把东部边境永久定居点识字班寄来的第一批作业放进这一层,作业纸是那个退休会计从旧日历上裁下来的,背面用铅笔写着新定居点第一课的内容,课题是“重新开始”。下面一行小字是乌姆·萨米的笔迹:“桑树下的黑板带不走,但黑板上的字我们全部抄下来了。每个学生在撤离前都把最后一课抄在了自己的练习本扉页上。现在这些练习本分散在三个不同的永久定居点,但扉页上的字是同一句话——‘再见不是结束。’”
法丽达端着一壶新泡的薄荷茶推门进来,把茶放在矮桌上,在萨阿德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她刚从桥教室上完成人班的课回来,手指上还沾着炭灰——今天她教了一个新词:“重逢”。她把词拆成两个部分:塔和阿勒夫,一个是相遇,一个是熟悉。她说这个词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不像“再见”那样把两个人分开,也不像“留下”那样把一个人固定在原地。“重逢”需要两个人都移动,各自走过不同的路,然后在某个交叉点同时停下来。
“你很快又要走了。北边山区那两个识字班到现在还没有稳定的教案供应,马赞说他可以在送信路线上多加一个点,但需要有人先把路走通。”法丽达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萨阿德面前,自己没有喝,只是把手放在茶杯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杯沿画圈。
“先回赫拉蒂。哈姆扎托人带信来说爸爸把羊圈旁边的旧储物间改成了第三间教室,墙上的白铁皮黑板已经钉好了,但没有人给它写第一行字。他说这行字必须是我写——因为那间教室的墙根下面埋着碎玻璃片。”萨阿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帆布袋里拿出哈姆扎的信。信封上用英文写着“To Sa'ad”,旁边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无花果树和一个同样歪歪扭扭的艾利夫。信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字迹比以前更稳了——“姐姐,我把FAMILY这个字写在黑板的右上角,这样不管谁进来上课,都能看到我们一家人。但你不在的时候,这个字缺了一个字母。不是拼写缺——是念出来的时候,有一个声音是空的。你快回来。”
萨阿德把信折好放回帆布袋里,从书架上拿出那本手抄诗歌集。最新一页还是她在桥教室落成那天晚上写的那些字,页脚残留着法丽达用炭条画的那道弧线。她从口袋里拿出阿布·卡西姆刻的木头小章,在页脚压了一下,然后拿起钢笔在法丽达的弧线旁边加了一句话:“桥教室门口的地基石上刻着吉姆——弯弯的月亮。这间教室现在有二十八个学生,每个学生坐的地基石上都刻着一个不同的字母。阿布·卡西姆说这二十八块石头连起来是一句话,不是用字母拼出来的话,是用每个人坐下来的姿势组成的话。”
法丽达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炭条,在萨阿德写的字下面又加了一句:“我们各自从废墟里捡起第一块石板时,不知道它将来会变成教室的一部分。现在石板还在,它在墙里继续呼吸。”她把炭条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档案盒第八层最上面拿出一样东西——一双极小的小红鞋,鞋底是尤素福缝上去的新橡胶,鞋面是法蒂玛用旧布补过的。她把鞋子翻过来,露出鞋底中央那个用锥柄压出来的艾利夫凹痕。
“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她昨天在修鞋摊旁边用蓝色蜡笔画了一道完整的弧线。从纸板左下角画到右上角,中间绕过了纸板上没撕干净的标签残胶。她画完之后把蜡笔放在尤素福的锥子旁边,然后拉着她妈妈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还是没有说话,但这次她笑了。不是嘴角往上翘的那种笑,是牙齿露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法蒂玛正好在隔壁帐篷里煮胶水,跑过来蹲在小女孩面前,把手放在自己嘴唇上说:‘你不需要说话。你刚才画的弧线已经说了。’”
萨阿德接过那双小红鞋,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鞋底中央的艾利夫凹痕已经被地面磨浅了一点,但依然能摸到那道微微倾斜的角度。她把鞋子放在诗歌集旁边,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最上层,把那双鞋子挨着尤素福的皮料字母板放好。两样东西并肩靠在隔板上——一样是用鞋线缝在木板上的艾利夫和雅,一样是被锥柄压在鞋底中央的艾利夫。同一种字母,不同的工具,不同的材质。
“我明天出发。先去达里亚看马哈茂德的新教室,再去库法看塔里克和钟楼,然后从库法往北去那两个山区识字班。路上大概要走十天。回程从北边折回赫拉蒂,哈姆扎的新黑板还空着。”萨阿德蹲在书架前,把那双红鞋在皮料字母板旁边轻轻挪了一下,让两者之间留出一点空隙。她从口袋里拿出丽娜新给的那颗弹珠——透明玻璃,中间嵌着银色碎屑的那颗——放在两样东西之间的空位里,然后拿起钢笔,在书架最上方那张档案盒索引表上写下这次出行的路线:从卡里姆出发,经达里亚、库法,至北部山区识字班一号、二号,返程经赫拉蒂庭院教室,最后回卡里姆。她在这个圈形路线旁边画了一道弧线,首尾相接,但没有完全闭合——缺口留在了赫拉蒂的位置。
第二天天还没亮,萨阿德背上帆布袋,从桥教室门口经过时弯腰摸了摸地基石上曼苏尔新刻的那道吉姆。曼苏尔用凿子沿着法丽达早先画的辅助线一锤一锤刻出来的,他说这是两块地基石之间的接缝——一边刻着法丽达的弧线,一边刻着他的直线。两道线在石面上交叉,交叉处被他钻了一个极小的孔,孔里插着一根从柠檬树上折下来的细枝——他说这不是装饰,是建筑记号,以后任何教室的地基石上如果能看到这个小孔,就表示这间教室和其他教室在同一个网络里。它和桥教室的门牌、连廊上被风吹响的木板、书架上的联合藏书分册、字典夹层里的信,以及塔里克在库法地下室墙上画的那道穿过所有字母的长弧一样,都是同一张网上各自独立的交叉点。
营地的清晨还是那个老样子——帐篷之间的炊烟刚刚升起来,排队领水的队伍已经排到了检查站,那只瘦猫换了新的位置趴在广播站的台阶上。阿米尔趴在登记册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从登记册下面拿出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包裹。
“昨天晚上到的,马赞说从东部边境来的,送信人是一个从永久定居点往西走的志愿者。包裹上没有寄件人名字,只画了一棵桑树。”
萨阿德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用旧日历装订的识字课本,封面用桑树皮纤维纸裱了一层薄壳,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字——“继续”。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是那个退休会计工整纤细的铅笔字:“乌姆·萨米在新定居点又开了一个识字班。教室是一顶从旧安置点拆下来的帐篷,帐篷支柱是桑树苗——从老桑树上折下来的枝条,插在土里,已经长出了根。小黑板带不走,但黑板上的字我们全部带过来了。每一个学生在撤走前把最后一课抄在了自己练习本的扉页上。这些练习本现在分在三个不同的定居点,但扉页上的字是同一句话——‘再见不是结束。’”下面是十几个不同笔迹的签名,有的是全名,有的只有一个字母,有的画了一道弧线。最后一个签名是一道特别长的弧线,旁边用铅笔注着:“她不会说话,但她在桑树根上画了这道弧线。”
萨阿德把这本桑树皮封面的识字课本放进帆布袋最上层,和乌姆·萨米的档案盒放在一起。她走出营地,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公路往西走。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在她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照在那排正在变黄的柠檬树叶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桥教室的铁皮屋顶在晨光里反射着柔和的银白色,呼吸教室门口的地基石上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看身形像是法丽达。她知道法丽达今天上午要教那个新词——“重逢”。她也知道,等她走完这趟路回来,这个词会在所有教室里被无数人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