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教研会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石板学校里外都是安静的。不是那种空无一人的安静——恰恰相反,教室里外都有人。只是所有人都在低头写字,没有人说话。法丽达坐在呼吸教室门口的地基石上,膝盖上摊着她的练习本,正在把教研会上所有人写在那面白墙上的字一个一个抄下来。她说这些字以后会被新刷的石灰水盖掉,但盖掉之前必须有人把它们留住。她抄得很慢,每一个字母都描了两遍——第一遍用铅笔勾轮廓,第二遍用炭条填实。她说这不是为了存档,是为了记住每个人下笔的角度。

萨阿德从旧教室的书架前转过身,透过窗户看到法丽达弓着背抄字的样子,想起了赫拉蒂厨房墙上那些被油烟熏黄的粉笔字。油、米、盐、面。那些字后来被哈姆扎用坦克图案盖住了,又被娜吉玛用湿布擦掉,重新写上了第一课的板书。现在法丽达在营地里做着同样的事——把别人留在墙上的字抄下来,保存到另一面墙上,等待它们被时间的粉刷覆盖之后还能在纸上呼吸。

娜吉玛是那天上午走的。她和哈迪娅要赶在日落前回到赫拉蒂,因为第二天早上还有课——那个用拉姆形容自己跳开碎玻璃的小女孩正在学写完整的路线图,如果娜吉玛缺席一堂课,她会把所有地名拼错。临行前娜吉玛把那本用针线装订的教案留给了萨阿德,自己只带走了一本手抄副本——是法丽达昨晚在油灯下赶出来的,封面用纳伊瓦家档案盒里找到的旧布裱了一层硬壳,布面上有哈姆扎用铅笔画的一棵无花果树。她说这本教案以后不只属于赫拉蒂,谁需要就给谁抄,抄完了再传给下一间教室。

马哈茂德和伊德里斯也在同一天上午出发回达里亚。马哈茂德把那盆柠檬树留在了呼吸教室门口,和之前那排从达里亚老宅移栽的树苗并排。他说这棵树的母亲还在达里亚废墟上长着,它自己现在要在营地里扎根了。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用碎布包好的柠檬籽,放在萨阿德手心里。“这是今年最后一茬。老宅那棵残桩结的,不多,只有七颗。种在石板学校周围,等它们长到膝盖高的时候,我再来。”

丽娜多留了一天。她本来要跟马赞的自行车后座回库法,但拉姆拉的轮椅推椅需要重新调整轴承——曼苏尔发现左轮在教研会那天被碎石路磨损了,必须拆下来用锉刀修平。丽娜说她不急着走,正好可以帮拉姆拉把教研会笔记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会议记录。两个女孩在呼吸教室角落里并排坐着,拉姆拉腿上摊着她那本自制的笔记本,丽娜在旁边用铅笔把她自己记得的内容补进去——塔里克来信的要点、娜吉玛教案中关于“从……到……”句式的部分、法丽达成人班从情感词入手的方法。她写到曼苏尔用水平尺在墙上画线那一段时停下来,抬头问萨阿德水平尺的“水平”用阿拉伯语怎么写。萨阿德在黑板上写下“?????”——穆斯泰瓦,然后注上字母拆解:米姆、辛、塔、瓦乌、雅。丽娜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练习了两遍,然后把这个词加进了会议记录的词汇表中。她在词旁边画了一把水平尺,尺子中间的气泡停在正中央。

下午的时候,阿布·卡西姆完成了他的教研会木板。他坐在旧教室门口那把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块枣木板,用凿子刻下最后一笔。整块木板只有一句话,是他从教研会上所有人说的话里浓缩出来的。他把木板翻过来给萨阿德看——正面是他昨晚就刻好的前半句:“这间教室是用废墟建成的。”背面是他今天刚刻完的后半句:“废墟里有弹片、有瓦砾、有被烧焦的木板。但废墟里也有石头。石头在阿布·卡西姆手里变成了墙。墙壁在孩子们手里变成了纸。纸张在老师们手里变成了桥。”在“桥”字的最后一笔旁边,他刻了十二个极小的符号——不是字母,是十二种工具的截面:凿子、粉笔、炭条、铅笔、圆珠笔、蜡笔、水平尺、轮椅轴承、油印滚筒、针线、鞋带、一根无名指的指尖。他说这块木板不挂在呼吸教室门口,而是挂在旧教室和新教室之间的连廊上——两面墙之间最窄的那段过道,这样无论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人,都会在穿过这道门时被它挡住一下。不是为了让人停下来看,而是为了让风吹过连廊时,木板轻轻敲击石墙,发出像敲门一样的声音。

法蒂玛在傍晚端了一锅新炖的扁豆汤走进呼吸教室。她把锅放在讲台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好的纸——是她在提高班上让学生们写的教研会感想。面包学徒写道:“曼苏尔说水平尺量的是地基,我回去量了我的案板,发现案板也是歪的。原来我揉面团的时候一直站在一个不平的面上,所以我的面包总是左边比右边高。我明天要请曼苏尔帮我把案板找平。”玛雅用蓝色蜡笔画了满页的小人,每个小人手里都举着不同的东西——粉笔、凿子、水平尺、针线、轮椅轴承。她在最后一个举着针线的小人旁边写了一句话:“拉姆拉的妈妈在教研会那天帮她补好了椅背网兜。我看到了针的弧度——是吉姆。”那个拄拐杖的老妇人写了她最长的一段话:“我以前不敢在别人面前写字。教研会那天我看到法丽达在黑板上写‘油、米、盐、面’,她的字不是写得最好的,但她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抖。我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她的手以前抖了几十年,后来在石板上刻字,刻着刻着就不抖了。今天早上我在帐篷外面的石板上刻了一个‘面’字。我的邻居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是面粉的面,也是面对的面。她没听懂,但她说明天要来成人班报名。”

萨阿德把这些感想纸一张一张地叠好,放进纳伊瓦家教学档案盒的最新一层。档案盒现在已经装满了——从法丽达最早的干面包包装纸到娜吉玛的教案,从哈姆扎的英文练习纸到丽娜的会议记录,从塔里克的信到马哈茂德的推荐信,从法蒂玛的太阳诗到玛雅的蓝色小人,所有东西都被按照日期和地点归档。她在盒盖内侧贴了一张索引表,用钢笔标注了每一层的内容和时间跨度。第一层标注着“赫拉蒂——十二岁之前”,第二层是“沙漠与达里亚——十二岁”,第三层是“卡里姆营地——十二岁至十四岁”,第四层是“库法与赫拉蒂——十四岁”,第五层是“教研会——十四岁”。她在第五层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还空着的第六层,箭头旁边写了一个字——“继续”。

那天晚上,萨阿德一个人在呼吸教室里坐到很晚。她把教研会的所有材料重新摊开——娜吉玛的教案、法丽达的成人班笔记、丽娜和拉姆拉的联合会议记录、塔里克的来信、伊德里斯留在墙上的英文句子和拉娜的续写注脚、阿布·卡西姆的木板、曼苏尔画在墙上的水平线。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本字典,翻到夹层最厚的那一页。那十二个“自由”的残骸还在——有的只剩半个字母,有的被水泡得只剩轮廓,但她用铅笔把每一道还能辨认的笔画都重新描了一遍。然后她拿起阿布·卡西姆刻的木头小章,在旁边压了第一个教研会的日期。

窗外有人敲门——不是敲呼吸教室的门,是敲连廊上阿布·卡西姆刚挂上去的那块木板。风从柠檬树的方向吹过来,木板轻轻撞击石墙,发出三下低沉而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

第二天清晨,营地东侧的空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曼苏尔运来的石板,不是阿布·卡西姆新做的桌椅,而是一面用细木条框起来的透明塑料布,绷在两棵柠檬树苗之间,四角用碎布条系紧。是玛雅和丽娜昨晚在空地上悄悄搭起来的。她们从营地物资回收站里找到了一块废弃的温室塑料膜,用剪刀裁成长方形,再用丽娜从库法带来的针线把边缘锁紧。塑料布是半透明的,逆着光看能透出背后的景物,但表面上已经被人写满了字——不是马克笔写的,而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工具留下的痕迹。法蒂玛用粉笔在上面写了一句“太阳照常升起”,粉笔灰在塑料布上挂不住,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粉末,用手指蘸着重新描了一遍,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小瓶稀释过的胶水,用刷子在字迹表面涂了薄薄一层。胶水干了之后,粉笔字被凝固在塑料布上,不会再被风吹走了。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回头对玛雅说:“胶水是我自己调的——用营地发的面粉和水在锅里熬。熬太久会糊,糊了就不能用了。试了好多次才熬出刚好透亮的。”

玛雅走到塑料布前面,用蓝色蜡笔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不是字母——是她从教研会那面墙上临摹下来的那条弧线,丽娜用粉笔头从墙角到墙顶画的对角线。她画完之后在弧线底端画了一个极小的艾利夫——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然后后退几步,对丽娜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该你了”。丽娜用铅笔在弧线顶端画了一个雅——尾巴拖得极长,穿过法蒂玛的粉笔字,绕过玛雅的艾利夫,停在塑料布的右下角。她没有在右下角写字,只是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营地和库法的方向。

拉姆拉坐在轮椅推椅里,被妈妈推到塑料布前面。她不能站起来够到高处,但她用手在塑料布的底部画了一个圆圈——不是完美的圆,但画完整了,从起点绕一圈回到起点,中间没有断。她在圆圈里面写了几个小字:“从库法地下室到石板学校——从借书到还书——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这条线是马赞的自行车轮子压出来的。”她把铅笔夹在自制笔记本的缝线里,然后推动轮椅往后挪了几步,用衣袖仔细地把所有掉落在塑料布底部的粉笔灰和蜡笔屑扫进一个空火柴盒。她说这些碎屑攒够一盒,可以和新的胶水混合做成彩色补丁,以后塑料布上如果哪个字被风刮掉了,就用作者自己的粉末补回去。哈迪娅走之前把那盒绿铅笔留给了她,现在这支笔正夹在她笔记本的缝线里,和丽娜的铅笔、玛雅的蓝色蜡笔头并列排成一排。

中午的时候,法丽达在呼吸教室门口收到了马赞送来的最新一批信。其中有一封来自赫拉蒂,信封上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无花果树,寄件人写着“哈姆扎·纳伊瓦”。法丽达拆开信,里面是两页练习纸。第一页是一篇短作文,题目是《我姐姐们的教研会》。哈姆扎写道:“娜吉玛和哈迪娅昨天晚上回来了。她们带回来一块木头,上面刻着弯弯的月亮。娜吉玛说是阿布·卡西姆伯伯刻的,月亮叫吉姆,上面浮着星星。她把木头挂在黑板旁边,说以后每个新生来上课,第一课就是摸一下这块木头。我问她为什么不是看——看谁都会看,摸的话就要把手伸出去,伸出去就代表你已经来了。她还带回来一本手抄教案,封面上有我画的无花果树。她说这本教案以后也要传给别人,每一个抄它的人都会看到我画的那棵树。”第二页是一行英文字母,字迹比之前那封更稳了——“F-A-M-I-L-Y”——他终于在法丽达的单词后面把I、L、Y补全了。在单词下方他用阿拉伯语写了一行小字:“我问娜吉玛姐姐这个字什么意思,她说是一家人住在一起。我又问那我们家算不算——你不在家,萨阿德姐姐也不在家。她说你们不在家但名字在黑板上。黑板上写了五个名字,加上你和姐姐就是六个。六个人叫一家人。我把英文单词也写上去了,以后黑板上有两种语言,哪一种都行。娜吉玛说这就是教研会的意思——不是开会,是把所有分开的人的名字写在同一个框里。”

法丽达把这封信递给萨阿德。萨阿德看着哈姆扎那个终于完整拼对的英文单词,用手指在每一个字母上轻轻划过。F——第一笔是一竖一横,不是艾利夫,但也是站直的人。A——和阿拉伯语里的艾利夫几乎一模一样的形状,只是方向不同。M——两座山峰,中间一个低谷。她想起来了,在沙漠里她差点渴死的那天,她看到的地平线上那些沙丘也是这个形状——山峰和山谷交替,连绵不断。I——最简单的一竖,不需要任何弧度,不需要任何倾斜,只需要站直。L——一个直角,像墙角,像地基石,像曼苏尔画在地面上的白线。Y——她最熟悉的形状——雅,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张开双臂,尾巴拖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穿过整张纸,穿过赫拉蒂和营地之间的距离,穿过从她十二岁翻墙到现在的每一天。

她把信纸折好放在法丽达手里,然后走到黑板前面,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新粉笔。粉笔盒是哈姆扎用废弃零件跟镇上的文具贩子换的——盒盖上用细铁丝弯成字母的形状,艾利夫、巴、塔、萨。她用手指一个个摸过去,摸到最后那个字母时停住了——萨,她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她没有写字,而是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回头看着窗外那片塑料布上的所有字迹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其中法蒂玛用胶水封住的那行粉笔字正在由白色慢慢变成淡黄,和她在新教室地基石上看到的被磨亮的“留下”是同一个光泽。

傍晚的时候,萨阿德一个人走到营地东侧那片空地上,就是春天里她发现第一朵野花的地方。野花早就谢了,种子落进了泥土里,但她知道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再冒出来。她在空地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阿布·卡西姆刻的木头小章和一小盒蓝色印泥,在地上按了一排艾利夫。每一个都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她按完之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排艾利夫在夕阳下排成一条线——不是直线,是弧线,像塔里克在库法地下室墙上画的那道长弧,像丽娜在呼吸教室白墙上画的对角线,像娜吉玛在小黑板上给学生画的“从赫拉蒂到卡里姆”的路线图。她在这排弧线的末端蹲下来,用指尖在泥土上划了最后一道延长线,然后站起身,从地上捡起一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小石子。她把它放在延长线的终点,压住那道被风开始吹散的弧线边缘。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同时从不同方向走过来。法丽达端着两杯薄荷茶从营地厨房方向走来。阿布·卡西姆拄着拐杖从教室方向走来,手里拿着那块刚刻完的木板。玛雅从塑料布那边跑来,手里攥着她的蓝色蜡笔。拉姆拉被妈妈推着轮椅过来,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法蒂玛端着一小锅新熬的面粉胶水。曼苏尔从新校舍工地赶来,肩上扛着那把水平尺。拉娜走在最后面,嘴里嚼着她那包永远吃不完的薄荷味口香糖的最后半颗。

法丽达把茶递给萨阿德。萨阿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薄荷的凉意在舌尖上散开。然后她转身看着身后那群人——这群在废墟上一起建教室、在炮火里一起护书、在油灯下一起备课的人。她把茶杯放在地上,在那面塑料布的最顶端用蓝色粉笔写了两个词——“继续”——然后退后一步,把粉笔放在塑料布下方,和玛雅的蜡笔、丽娜的铅笔、拉姆拉的绿铅笔、法蒂玛的胶水刷并排摆在一起。

邱莹莹

1994年

阿富汗加索尼亚港

杀掉 阿富汗总统 洪巴希 汗尔 盖特班 卡门杜福尔 铂嘉 艾布拉姆斯

杀掉 美国上尉 鲍德希 希拉里 阿戴尔 比尔吉沃特

杀掉20万人 阿富汗人

杀掉30万人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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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蒂的叹息
连载中邱莹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