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天夜里,炮火声比任何时候都近。
起初是远处地平线上隐约的闷响,后来变成了近在咫尺的轰鸣。大地在颤抖,帆布帐篷在冲击波中剧烈摇晃。萨阿德被震醒的时候,字典从行军床边震落,掉在地上,夹在里面的信纸散了一地。她弯腰去捡,黑暗中指尖触到的是塔里克那封提到蜡烛的信,纸面冰凉而柔软,折痕处几乎快要磨穿了。
她摸黑把它们一张张捡回来,塞回字典的夹层。
外面的叫喊声已经响成了一片。萨阿德光着脚跑出帐篷时,看到东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不祥的橘红色,不是日出,是火焰。营地的应急广播在反复播放疏散通知,一个沙哑的男声被扩音器扭曲得失真,像从水下发出的呼喊。
“所有人前往西侧集合点——重复,所有人前往西侧集合点——”
她去教室的路上经过了法蒂玛的帐篷。法蒂玛正抱着婴儿往外跑,身上只披了一条毯子,另一个手拎着一只布口袋,里面大概塞着几件衣服和几块干粮。她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坚硬。
“教室,”法蒂玛朝她喊,“你教室里的东西——你的书——”
萨阿德没有犹豫。她冲进教室帐篷,在黑暗中摸到书架的位置。书不多,两间教室加起来不到一百本,一部分是她从城里带回来的,一部分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发的,还有一部分是努尔那个小图书馆分过来的。她把书一本一本地扫进帆布袋——拜伦,那本被折角太多次的拜伦;世界地图册,封面上沾着粉笔灰;法蒂玛练习用的短句卡片;阿布·卡西姆刻了星星的那块木板。她的手指碰到最后一本书的时候停住了——那是一本用线缝的练习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卡里姆营地临时学校诗歌集——第一期”。这里面只有十几首诗,全部是学生的手迹。阿布·卡西姆的木工诗,法蒂玛把云比作帐篷盖子的那两句,用左手写字的学徒写的关于火焰把面粉变成面包的三行,玛雅的太阳和蓝色弧线的那幅蜡笔画也被她贴在了其中一页,当成一首“看图诗”。
她把这本手抄诗集塞进帆布袋最底层,拉紧束口绳。
帐篷外面,那个从阿勒颇来的十九岁姑娘正在帮几个孩子往集合点跑。她看到萨阿德背着袋子出来,朝她喊了一声:“哈南在最前面!去找她!”
萨阿德在人群中穿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边,茫然地看着周围的混乱,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抱着一个正在哭的孩子,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们到了,我们安全了,我们到了,我们安全了。”她重复的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念一句失效的咒语。萨阿德经过的时候伸手拉了她一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往西走,”她说,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跟着人群。”
营地西侧的集合点是一片空地,平时是孩子们踢球的地方,现在挤满了人。哈南站在空地中央,正对着一个夹板大声指挥——物资分配、人员清点、伤员登记。她看到萨阿德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跑过来,目光在袋子上停了一下,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只是说:“帮我点名。帐篷区挨个查,看有没有没出来的人。尤其是老人和——”
她没说完。但萨阿德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尤其是那些不能自己跑出来的人。那些行动不便的,听不到广播的,一个人住的,或者太过恐惧以至于僵在原地无法动弹的人。
萨阿德转身往回跑。她先去了阿布·卡西姆的帐篷。帐篷里没人。床铺是空的,拐杖不在。她又跑了两顶帐篷,终于在通往空地的路上看到了他——他拄着手杖正在往集合点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和地心引力谈判。他身边是法蒂玛,法蒂玛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搀着他的胳膊。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帐篷里的女人,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孩子或拎着包袱。
“教室里的书,”阿布·卡西姆看到萨阿德时第一句话就问,“我们的书拿出来了没有?”
“拿出来了。”萨阿德拍了拍肩上的帆布袋。
阿布·卡西姆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问:“诗歌集呢?”
“在最下面。”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在这种夜晚,在火光映照的混乱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木匠在确认完一本手抄诗歌集安全之后,脸上浮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然后萨阿德看到了玛雅。
玛雅蹲在空地边缘,离人群有几步远。她抱着膝盖蜷成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落在混乱之外的石子。她的姑姑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正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不要怕”或“我们安全了”之类的话。玛雅没有反应。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远处那片橘红色的天空,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恐惧是流动的,是会变化的——她脸上的是一片彻底的空白,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感之后的绝对静止。
萨阿德走到玛雅面前,蹲下来,从背包外层口袋里拿出那盒蜡笔。她把蜡笔放在地上,翻开到蓝色那一格——那支蓝色蜡笔比其他颜色的都要短,因为玛雅用得最多。她把蓝色蜡笔放在玛雅手边。
玛雅没有动。
“你听到了吗?”萨阿德说,指了指远处还在持续的炮声。
玛雅没有任何反应。
“那是很大的声音。比雷还响,比卡车还响。但今天晚上我们不写字。今天晚上你只需要——如果你害怕的话——用这支蜡笔在石头上敲三下。像这样。”萨阿德拿起蓝色蜡笔,在旁边一块石头上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三声轻响,在炮火的间隙里显得异常清脆。
玛雅的眼睛动了。不是看向萨阿德,而是看向那支蓝色蜡笔。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拿起蜡笔,在石头上敲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那一下已经足够了。
萨阿德让玛雅的姑姑带着她去集合点,自己继续往帐篷区跑。她在火光和阴影之间快速穿行,一路上又检查了好几顶帐篷,喊出了两个还在里面翻找东西的女人,把一个迷路的小男孩交给了集合点的志愿者。她跑过图书馆时,看到努尔正坐在轮椅上被几个人推出来,轮椅扶手上绑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面大概是他带出来的最后一批书。她跑到最后一排帐篷的时候,拉娜迎面冲过来,手里拎着萨阿德那个旧帆布背包,背上还背着自己的。
“你屋子里那些东西——字典,信,笔——全在里面。”拉娜喘着气把背包往她怀里一塞,语气一如既往的冲,“下次你自己回去拿。我不当你的后勤。”
萨阿德拉开背包拉链看了一眼。字典在。塔里克的两封信在。马哈茂德的推荐信在。阿布·卡西姆的钢笔和那一小瓶墨水和那支只剩拇指长的铅笔头都在。还有那颗蓝色玻璃珠,安静地躺在夹层的最底部。
她把帆布袋和背包一起背上,和拉娜一起往集合点走。走到空地中央时,她回了一次头。从营地西侧看过去,整个东边的地平线都在燃烧。教室帐篷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帆布被热气流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即将离岸的帆。她站在这里看着那顶帐篷,想起了她在黑板上写下“我还活着”的那个早晨,想起了法蒂玛在这里第一次独立读完一段课文的那个下午,想起了玛雅用蓝色蜡笔在沙地上画出完美弧线的那个黄昏。这一切都在帐篷里,被帆布兜着,被那些歪歪扭扭的木板桌椅支撑着,被那些从帆布裂口漏进来的金色阳光灌注着。
现在它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个正在慢慢变淡的梦。
哈南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夹板和手电筒。她顺着萨阿德的目光看向那片火光,沉默了许久。
“我们还会回来的。”哈南说。
萨阿德低下头,把帆布袋的束口绳拉紧了一些。她没有说话,但她相信哈南。
天亮的时候,卡里姆营地变成了一片废墟。
不是全部。有一部分帐篷奇迹般地完好无损。西侧的帐篷区只被冲击波扫掉了几顶,努尔的图书馆还在,他的书架歪了一个,但书还在。水井还能用,公共厨房的锅灶还能点火。这些留下来的部分是幸运的,像是某种残忍的恩赐——营地还在,但它不再是原来那个营地了。东侧被直接命中,教室帐篷只剩几根烧焦的支架,黑板被炸成两半,一半埋在瓦砾里,另一半飞出了十米远,落在营地外面的沙地上,上面还隐约能辨认出用粉笔写的“艾利夫”。她用来上课的那棵矮树被冲击波连根拔起,树干歪倒在地,根须朝天,叶子一夜之间全部枯卷。空地上的沙土被炸得翻了过来,翻出了层层叠叠的颜色——最上面是灰黄色的风沙,下面是被踩实了的地表,再下面是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深层沙壤。
萨阿德蹲在教室的废墟前,从瓦砾堆里捡出了一块烧焦的木板。那是阿布·卡西姆刻了吉姆和星星的那块木板。木板已经被烧掉了一半,但残留的那一半上,那道弧线还在。弧线上方的小孔被火烧过之后变大了,边缘焦黑,但透过小孔依然能看到天空——被烟尘染成灰色的、但仍泛着一丝微光的破晓天空。她把木板放在一边,又从瓦砾堆里翻出了几样东西:一张被烧掉角的法蒂玛的练习纸,上面是她最后一次独立完成的段落朗读——关于沙漠和雨水的散文——“沙漠不知道下雨是什么,所以每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沙漠都以为是天空在摸它。”巴塞尔和他弟弟的识字课本,封面烧没了,内页也残缺不全,但扉页上两个男孩用铅笔写的名字还在。还有玛雅留在教室墙上的那幅画——画着橙色太阳和歪歪扭扭的树、人手里举着小小粉笔的那一张。图画纸的四角被热浪烤得卷了起来,但画面本身奇迹般地完好。她把图画纸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的灰烬。图钉还别在纸的上端,是玛雅的姑姑帮她钉上去的。
法蒂玛也来了。她把婴儿交给了旁边的女人,自己弯下腰跪在瓦砾堆里,用双手一块一块地搬开碎石和烧焦的木板碎片。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用力,像是从废墟里找回的每一件东西都欠她一个交代。她从碎石下面挖出了一本练习本——不是她自己的,是一个新生刚写了几页的字母本,封面还新得发亮,上面用水彩笔画了一朵红色的花。她把练习本上的灰拍干净,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萨阿德的笔迹:“欢迎来到字母课。你不必一次就写对。你不必今天就学会。你只需要来。”
她把那一页合上,把练习本抱在怀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对萨阿德说:“我们重新来。”
阿布·卡西姆拄着手杖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那块烧焦的木板。他弯下腰把木板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炭灰,然后伸手摸了摸被火烧大的那些小孔。他的手指穿过小孔,碰到的不是木头的边缘,而是太阳。他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没有被烧焦的地方用手指画了一道新的弧线。没有铅笔,没有粉笔,没有任何工具——他只是用多年握刨子留下的厚茧指腹在炭黑的木板上画了一道新月。它和原来的吉姆一模一样,只是更新,在炭黑色背景上呈现出一道深色的、不明显的凹痕,需要在某个特定的角度迎着光才能看清。
“还在。”阿布·卡西姆说,把木板递给萨阿德,“星星还在。月亮也还在。”
萨阿德接过木板,把它放进了帆布袋最里层,和那本手抄诗歌集放在一起。
中午时分,难民署的救援卡车到了。几辆白色的卡车停在营地外面的公路上,工作人员开始分发应急物资——帐篷、毯子、食品包、饮用水。营地剩下的居民排起了长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着,从志愿者手中接过一袋袋饼干和一瓶瓶矿泉水。这种沉默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反复训练出来的生存纪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疏散。知道流程。知道怎么排队,怎么登记,怎么用最少的物资撑过最长的等待。知道在别人递来东西时要点头致意——即使是麻木的致意,即使眼里失去了几乎所有期待,手上还会用残存的力气完成这个表达感谢的姿势。
哈南在临时指挥点——一张从废墟里拖出来的塑料桌子——和难民署的人开会。讨论的事情很多。要不要把整个营地迁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失去教室之后学校怎么办?伤员需要转送到有医疗条件的地方,能步行的人是否愿意步行,不能步行的老弱伤残该怎么安置。萨阿德坐在不远处的沙地上,把两顶新帐篷的支架按照哈南标注的分布图分开,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她的任务是接收分发下来的物资,把还能用的教学用品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登记现在还愿意来上课的学生人数。
下午的风开始刮起来,把废墟上的灰烬吹得漫天飞舞。萨阿德停下手中的工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这时她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废墟边缘,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方向。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藏蓝色袍子,头巾被风沙磨得失去了原色,脸被一路上的风沙烈日晒得黑红干裂,嘴唇起了皮,眼角的皱纹在尘垢里显得更深。她站在那里,不是难民署的工作人员,不是新来的难民——所有新来的人萨阿德都会下意识地辨认一遍——而是某种她无法归类的存在。
女人站了很久。久到萨阿德觉得不应该只是站在那里。她放下手中的登记表,朝那个女人走过去。走近之后她停住了。不是因为认出了对方——她没有认出。而是因为那个女人看她的方式。那不是在难民营里打量一个陌生志愿者的方式。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要确认什么。像是已经在心里确认了很多年,此刻只是在用眼睛最后复核一遍。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哭——眼泪没有流出来——是那种在最深的深处被击中了什么之后,眼睛不由自主地泛起的潮湿。
“萨阿德。”
那个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太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说了太多话把嗓子说坏了。但萨阿德听清了自己的名字。在营地里有太多人叫过她的名字——哈南、拉娜、法蒂玛、阿布·卡西姆——每一个都带着不同的重量。但这一个名字的重量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因为它带着赫拉蒂的口音。那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属于家乡的口音。
然后那个女人把遮住半张脸的头巾摘了下来,然后萨阿德就站在原地——站在废墟和灰烬之间——看到了那张脸。被岁月削瘦了的面颊,被风沙磨粗了的皮肤,还有那双眼睛——那双她六岁时在雨夜的院子里抬头望见的、十二岁时穿着嫁衣低头不敢直视的、无数个深夜里在梦里反复出现的眼睛。
“妈妈?”
法丽达没有回答。她只是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用那双被洗衣水和灶火泡得粗糙无比的手,碰了一下萨阿德的脸。不是抚摸,只是碰了一下,手指轻轻落在女儿颧骨的皮肤上,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那根手指缩了回去,整只手都在发抖。
她们没有抱在一起。萨阿德没有扑过去,法丽达也没有张开手臂。她们之间没有那种电影里的拥抱和嚎啕大哭。她们就站在那里,面对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彼此。像两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却不敢喝——怕喝得太急,反而会呛死。
最后还是法丽达先开口。“你瘦了。头发也剪了。”
“你不应该走那么远。你怎么来的?一路上在打仗,你怎么——”萨阿德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法丽达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她只是从袍子内侧摸出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折叠过的,被汗水浸过太多次,被反复展开又折起,折痕处的纤维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把这张纸递给萨阿德。
“你在沙漠里写的。”
萨阿德展开那张纸,看到了那行字。那是在干面包包装纸上,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而用力。从赫拉蒂走到沙漠边缘的第一步开始,她就决定要给母亲写这行字。后来她把这张包装纸夹在字典里,又夹在写给娜吉玛的信中,她不确定它们到底是怎么被看见的。
“妈妈,你会读这行字吗?如果不会,等我回来教你。”
“娜吉玛给我的。”法丽达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桩不该让任何人听到的秘密,“你走之后的那天早上,她在地上发现了这张纸。在你铺盖下面,和你的字典一起。她把这张纸给了我,说:‘妈,这是萨阿德留给你的。她写给你的。’她把这些字读给我听。然后她问我:‘妈,你会读吗?’我说不会。她又问:‘你愿意学吗?’”
法丽达停了一下。远处救援卡车在卸货,有人喊着物资编号,有金属碰撞的脆响,有孩子在哭着找妈妈。但萨阿德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法丽达说的每一个字。
“我说愿意。所以你姐姐——从那天开始——每天半夜趁她奶奶睡着之后,偷偷教我认字母。没有纸,她就用树枝在地上画。没有灯,她就把厨房的油灯捻到最小,小到只剩豆大的一粒火。我在地上划了一整年。第一年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法丽达伸出右手,在空气中画了一竖,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法丽达。第一个字母就是艾利夫。你姐姐说,‘艾利夫是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说这是你教她的。”
萨阿德的视野模糊了。她看不见法丽达的脸,看不见废墟,看不见营地。她只看见娜吉玛——那个总是像蜡像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姐姐,那个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情感的姐姐,在深夜里捻小油灯,偷偷地、一笔一划地,教母亲写字母。娜吉玛不会写字。在萨阿德离开赫拉蒂之前,她不会。她给了萨阿德一叠空白信纸,说“我希望你是不一样的”。然后她花了整整一年,把自己也变成了不一样的。
“她学会了吗?娜吉玛自己,她学会写字了吗?”
法丽达从袍子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她给你写的。”
萨阿德几乎是粗暴地拆开了那张纸。纸很皱,上面只有三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字母大小不一,有几个字母写反了又被涂掉重写,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刻进纸里。
“萨阿德:我学会了。这是我的第一封信。妈在学。爸不知道。哈迪娅也在学。她说等她学会了她也要给你写信。我们不认命了。我们都。”
第三行没有写完。不是不想写完,大概是油灯灭了。也许是祖母翻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笔。也许是她写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写完了所有需要说的话。那个句子没有句号,但它不需要句号。
萨阿德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另外两行字,笔迹更稚嫩,更小,大概是因为纸不够了。
“姐姐,我是哈迪娅。我现在会写十四个字母了。还有十四个没学会。娜吉玛说你会寄一本字典回来。等你寄了字典,我就全部学会。全部。”
萨阿德把那张纸按在自己胸口上,用力压着,好像要把它嵌进胸腔里。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沙地上。她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
法丽达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她没有只是碰萨阿德的脸。她把萨阿德拉进了怀里。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礼仪性的、隔着两层黑袍布料的拥抱。而是把萨阿德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用那双粗糙的手死死地圈住她后背,像要把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重新缝回自己的身体里。萨阿德能闻到母亲身上的气味——柴火的烟味、长途跋涉的汗味、旧袍子里残存的赫拉蒂厨房里的香料味。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不是好闻的,但那是母亲的气味。是她十二年生命中每一顿饭、每一件洗过的衣服、每一个被母亲的手抚摸过的瞬间里储存的气味。
“你走了以后,”法丽达的声音从萨阿德的头顶上传下来,哑得像是用沙子在说话,“你爸爸到处找你。找了三天。你奶奶说是她自己跑的,不管她,让她死在外面。你爸爸没听。他骑着自行车去东边找,回来的时候车子链条断了,他是推着走回来的。他一直不说话。到现在都不说。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他不答应那门亲事,你是不是就不会跑。”
萨阿德把脸埋在法丽达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无法想象萨米尔推着断了链条的自行车在沙漠边缘找她的样子。她记忆中的父亲永远是坐在客厅中央,端着茶杯,沉默着,不看她,也不叫她的名字。她不知道他也会找人。大概她从来都不知道。
法丽达继续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奶奶在你走后第三年去世了。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那个丫头——’她到死都没叫过你的名字。她说,‘那个丫头,她识的字,现在在哪里?’我说,‘她在教别人识字。’她说,‘识字有什么用?’我说,‘她活着。’”
活着。这个最朴素、最原始的词,在法丽达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任何诗歌都更重。萨阿德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看着她母亲。看着她被风沙磨粗的脸颊,看着她眼角积满风尘的沟壑,看着她头巾下面露出来的一缕白发。然后她拉着母亲的手,走到废墟旁边那块空地上,从帆布袋里拿出那盒蜡笔,打开放在地上。
“妈,你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之后,还学了什么?”
“我能在厨房墙上写菜单了。你姐姐教的。油、米、盐、面。每个词都是先在地上画十遍,再用粉笔头写在墙上。你爸爸看到了,没说话。但他后来买了一块小黑板回来,挂在厨房里。什么都没说,就是挂了个黑板。你弟弟在上面画坦克。我也在上面写东西。”
萨阿德从蜡笔盒里拿起一支红色的,放在法丽达手心里。“你现在还会什么?”
法丽达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红色蜡笔,然后蹲下来,在沙地上开始写。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刻木头,但每一个字母的形状都是准确的。她写了法丽达。然后另起一行写了娜吉玛。然后是哈迪娅。然后她顿住了。
萨阿德知道她在想什么。“你还记得他的名字怎么写吗?你可以写他名字的。”
法丽达没有回答。她在娜吉玛的名字旁边又开了一列,写下了“哈姆扎”。然后是“哈希姆”——那个她只在夜里无声地叫过、从不敢在白天的任何角落提的名字。
“她叫什么?”萨阿德轻声问。
法丽达在最后一个位置写下了一个名字。萨阿德。不是萨阿德·纳伊瓦,只是萨阿德。幸福。她写完之后,把那截红色蜡笔放回蜡笔盒里,看了一眼萨阿德。
“我当年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不要起这个名字。说女孩子不配叫幸福。说叫幸福的女孩子命都不好,因为名字太大了,人撑不起来。但我不信。”
萨阿德伸手碰了碰沙地上那六个名字——哈希姆旁边是法丽达,法丽达旁边是娜吉玛,娜吉玛旁边是哈迪娅,哈迪娅旁边是哈姆扎,哈姆扎旁边是萨阿德。六个人,六个名字,写在营地废墟旁边的沙土地上,用一支红色蜡笔。红色在灰黄色沙地的映衬下显得异常鲜艳,像一道被风凝固了的小小的血脉。
“妈,我们来上第一课。你教我。你写的那行诗,第一句是什么?”
“什么诗?”
“你写在厨房墙上的。油、米、盐、面。那就是诗。只不过你没有分行写。”萨阿德把红色蜡笔重新放在法丽达手里,“你写:油、米、盐、面。竖着写。一个字一行。”
法丽达犹豫了一下,然后在沙地上竖着写了一排。油。米。盐。面。每个字都歪歪扭扭的,米字的那个点太大了,几乎把整个字压倒。但一行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自己写的字,眼角终于溢出了一点点光。
“这是诗吗?”
“你把一家人每天都要用的东西写在一面墙上。每一滴水、每一粒米、每一颗盐都经过你的手。你在这个厨房里做了几十年的饭,这些名字是你念得最多的词。那就是诗。”
法丽达低头看着沙地上那排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蜡笔放在萨阿德手里。
“你教我的第一课。轮到你教我了。你在那个什么培训中心——那个叫纳迪亚的老师怎么教你的——你就怎么教我。”她说完这句话,又加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点微弱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骄傲,“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逃难。我是来找你的。我要把‘活着’这个词拆开,一个一个字母地学。然后我还要学别的。”
萨阿德低头看着蜡笔盒里八种颜色,从里面拿起最亮的那支黄色。她蹲下来,在法丽达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不是字母,只是一个横线。一个起点。一个艾利夫还没有站起来之前的、躺在纸面上的最初姿态。
“这是艾利夫躺下来的时候。所有的字母都是从躺下开始的。我们先学站起来的。”她在横线上方重新画了一竖,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艾利夫。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这是你。”她停了一下,“这也是我。这是我躲在羊圈后面,被祖母发现手上写满了字母的那天晚上,对着墙壁画的第一笔。一笔一画,我都是你。”
法丽达接过黄色蜡笔。她的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永远洗不干净的泥,捏着蜡笔的姿势笨拙得像拿着一把菜刀。但她在沙地上画出的那一竖,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艾利夫。
母女两人蹲在沙地上,一个人画一竖,另一个人跟着画。阳光从废墟的烟尘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她们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