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阳双手合十,作祈求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楼姑娘,你大人有大量,就放小的一马吧,下次再也不会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不,是以后见了您都绕道行走。”
“我上有老下有小,可千万不能死在这啊。”
他又小心翼翼道:“你看,我也没有做什么对吧。”
楼双毫不留情戳破:“你是还没来得及做。”
“虽然捉鬼是你们的职责,但捉到我头上,呵。”她话留一半。
闻阳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面如菜色。
他用袖子擦了把鼻涕,站起身,厉色道:“既如此,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我还有一个底牌,绝对能令鬼无处遁形,你现在跑恐怕也来不及了。”他用牙齿咬破指尖,鲜血喷涌,在眉间画了一个血圆,紧接着,那个圆就撕裂成一个黑洞,洞里忽闪现出一个眼睛,他大喊一声,“阴阳眼,开。”
“请老祖协助孙儿捉鬼。”
表面上他在金崇门的辈分最小,是最小的弟子。可私底下他还有一个身份,是金崇门创始人的徒孙。
家族里传下来一个法术,在危急时刻可召唤老祖。他在捉鬼上不算有天赋,学习上也马马虎虎。但这种保命的手段还是认真学过的。
忽开忽合的阴阳眼落在了楼双,上上下下扫视,不一会,‘噌’地睁大,像是不敢相信,又‘噌’地一下闭上。
楼双觉得好笑,这老头怎么还这么胆小,她先出声打招呼:“闻老头,好久不见呢。你这次怎么连个躯体都没了。”
“楼姑娘?”不是闻阳的声音,是他那只阴阳眼发出的声音。他眼睛睁开,像是接受了不愿意接受的现实,颤颤巍巍说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您老的身体可还安好。”
“挺好的,明天就是我成亲的日子,没想到今晚就被你这,”她话音一顿,不知道怎么称呼闻阳,穿了金崇门的道服,应该称得上弟子吧。“被你这弟子拐到这林子里。”
那双眼睛又闭上了,他都没胆子拐楼双,自己这个叛逆的徒孙做到了,平常叫他多画个符都听不见。
要是有实体,他非得赏闻阳一个大暴栗,没眼力见,非得凑上去打扰人家即将要成婚的小夫妻。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等回去后,老夫一定好好惩罚他,还请您高抬贵手,饶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孙一命。”
“饶了他一命也行。”站在闻阳的立场上,他确实没错,捉鬼是他的职责。只是不小心捉到了她这个鬼前,楼双笑道,“让他帮我办一件事。”
眼睛眨了三下:“好,多谢楼姑娘了。”
闻阳也表态:“是是是,楼姑娘的任何吩咐,我都能照做,一定能把这事办得妥当。”
见过熟人,楼双把事情吩咐下去,身形一散就离开了。
闻阳像是卸下万千担子,手脚呈八字展开,就摊在了地上。老祖还没走,他忍不住问道:“老祖,楼姑娘和旬公子到底什么来头啊?您怎么认识他们的?”能让他们金崇门的创始老祖都怕成这样。
老祖是什么人啊,那可是斩了无数恶鬼的人物,有些鬼,光是听到老祖的名头,都会吓得胆战心惊,缩成乌龟不敢再掀起任何风浪。
老祖声音带了点怀念:“这件事啊,能追溯到很远之前。当时我刚斩杀一个吃人无数的恶鬼,名声大噪,意气风发,野心膨胀到最大,当时誓要斩尽一切恶鬼。”
“直到我偶然路过了丰源村,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子,没想到藏了一只恶鬼。”
闻阳接话:“是楼姑娘。”
“不是,是旬公子,当时的楼姑娘,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人?可是一个人死后怎么、变成变成一个厉鬼,她浑身澄澈,无任何杀人的痕迹。”闻阳有些瞠目结舌,这跟他以往的认知不一样。
“我也不清楚,但我很确定楼姑娘是自然死亡。”
“或许是跟旬公子有关,他现在的实力较以往弱了好多,不然你能一眼看出他是鬼么。”老祖语重心长,“但他就算实力弱了,也不是你可以轻视的原因。要是知道你拐走了他的新娘,他一巴掌就能拍死你。”
说一巴掌都少了,碎尸八段都不为过。他可是知道楼双旬常之两人在一起有多么坎坷。
好不容易成亲,要是被破坏,他都想把这小子拍死。
闻阳浑身一震,还好还好,旬常之不知道。
“反正是两人都是你我不能招惹的人物。”
“知道了老祖,老祖你继续说继续说。”闻阳还是挺想知道后续发展,根据结局推算,老祖肯定失败了。
他很想知道老祖是怎么吃瘪的。这个机会可不容易来。
“哼,你当我不知道你小子在想什么,”老祖简短概括,“也没发生,就是去捉鬼,没成功。”
“老祖,细节呢?”
“细节,没有!想知道,下辈子吧。”
老祖催促道:“别躺着了,赶紧把事办了。”
“老祖,时间还早。”
“早点结束早点回去,下回我可要抽查你的功课。”
“啊老祖不要啊。”
“不要也不行。你看你平日懒散的,”想到什么,老祖加了一句,“你这次倒是勤快,一只鬼不够你捉,又想着添一只。运气不好,来到了这里。”
“这块的区域可早就被我划去了,让弟子不能到这来,你回去再帮我看管下,谁要来,绝对不允许。”
“是是是,老祖。”
*
楼双回去时,五更将近,晨光熹微,四下尚浸在沉沉寒雾里。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反正现在也睡不着了,索性坐在了床上,等着为她梳妆打扮的长辈、绞面的喜娘。
她穿嫁衣睡觉,为的就是现在。成亲那天,天不亮就要醒来,没睡醒就要收拾,太痛苦了。
穿好嫁衣,就少一项折磨。
“一梳梳到尾,夫妻永相随。二梳白发齐眉,举案又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家和岁岁安。”
张婶念完,眼眶都在泛热:“小双,以后好好和常之过日子。但是他要是欺负你,别心软,把他赶走。”
“实在不行,还有我和你牛叔在呢,咱可不能受委屈。”
“我知道的,”楼双抱住张婶,把头轻轻放在她的颈窝,像孩子依赖母亲那样,“婶,谢谢你。”
“不过我就成个亲,还住在这,您想我了可以随时来看我。”她这句玩笑,冲散了张婶心中的怅然。
“我才不来看你,也该是你来看我。”
楼双顺着她:“好,是我去看您。”
“新郎快到了,新娘子该盖红盖头了。”
张婶拿起一旁的红盖头,亲手为楼双盖上。
楼双视线被遮挡前,看到的是张婶一脸挪耶的表情,她面上泛红,张婶是看着她长大的,肯定能一眼看出嫁衣,盖头上绣的,都不是出自她手。
门外鼓乐喧天,鞭炮声次第响起。“新郎来了。”有人喊道。
旬常之穿着一身新裁的大红色粗布喜袍,腰间系了一条红绸带。他翻身下马,步履沉稳,踏过满地猩红鞭炮碎屑。
来到了屋前,他面上含着浅浅喜色,对着门内深深一揖,声音温和清朗:“请各位长辈安好,我来接娘子。”
“哎,大声点。”有人打趣,“屋内的新娘子不一定听的清。”
旬常之耳根一红,声音洪亮重复了一遍:“我来接娘子。”
“哈哈哈,好好。”
“快快进屋。”
众人打趣过后,伸手讨要个喜封,没过多阻拦就让他进了屋。
屋内,楼双早已穿戴整齐,端坐在床沿,她指尖无意识绞着腰间绣帕,和旬常之成亲了不止一次,可每一次都有种说不上来的紧张。
喜娘声音响亮圆润:“吉时到,请新娘出阁!”
隔着盖头,楼双的视线只剩下一片融融的红色,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倏忽,一道低沉的声音穿过人群,落到了她的耳里。
“娘子,我来接你。”他说。
楼双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由他握着,一步步走向了花轿。
花轿起。
旬常之是入赘,成亲后两人还是住在丰源村,是以花轿只是绕了村子三圈又回来了。
回来时,张婶和牛叔已经张罗好。厅堂红烛高烧,香案摆好香炉、供果、烛台。宾客分列厅堂两侧,笑声低语。
楼双和旬常之款步踏进厅堂,二人中间还牵着一条红绿牵巾,各执一端。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
旬常之出去招待客人。楼双等屋里的人退去,一把掀开盖头,坐到桌前,桌上是旬常之偷偷给她捎的零嘴。
让她先垫垫肚子。
她要吃饱饭,晚上还有得忙。
楼双吃着,目光落在了窗台,热闹的声音不时从外面传来,她内心平静,感觉到了一片岁月静好。
当前的生活,就是她想要的。
*
到了晚上,人群消散,旬常之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进了屋内。
楼双早就在听到他的脚步声的时候,把盖头重新盖在了头上。
“娘子?”房门打开,旬常之轻手轻脚进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你饿吗?”
“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
楼双问:“你会下吗?”
“会一点点。”一点点就是不会。楼双自动帮他补上,她实在不放心,别到时候做成一团黑色面糊端了上来。
她绝对吃不下去。
楼双指了指头顶:“不用,我吃了不少,现在不饿,你快点把我盖头掀开。”
“好。”旬常之上前,弯腰,一点点掀开楼双的盖头。盖头是他亲手绣上去的,正方形大红绸缎,正中间是一幅龙凤呈祥图,一龙一凤环绕囍字,代表着天赐良缘。
掀开后,他的目光匆匆一掠,便连忙偏开视线,长睫垂落,喉结不易察觉地轻轻滚来一下。
面上维持着平静,耳尖却烧得通红。连拿着盖头的指节都微微发紧,一时竟忘了言语。
楼双眨了眨眼,明知故问:“旬常之,你怎么不看我啊?”
“今日我可是梳妆打扮了好久,难道我不好看吗?”
“好、好看的。”他毫不犹豫回答。
随后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重新抬眼,目光浅浅落在她脸上,声音比方才略低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娘子。”
楼双‘嗯’了一声。
“你今日累吗?”
“累,我快要累死了。”楼双活动了一下酸楚的肩膀,旬常之非常有眼力见的上前,掌心覆在她的脖颈,用大拇指指腹打圈按揉。
楼双舒服的喟叹了一声,毫不客气指挥着他的手上下方向、力度大小。
等到疲惫感消散了许多,她才开口:“旬常之,我们以后是不是都会在一起过日子?”
旬常之郑重点头。
“别人都说夫妻之间应该坦诚,那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的手一顿。没回答,低头沉思着。
总觉着楼双话里有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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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孤寂山村(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