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孤寂山村(十四)

是隔壁村子发生了一桩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隔壁村子一户姓张的大户人家,家里闹鬼了,请来了一个道士捉鬼。

楼双听村里人讲过,说是那户人家的小孙子整日待在屋里,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更见不了阳光。一见阳光,全身就冒白烟,发出一声比一声高的惨叫。

惨叫足以贯穿一个人的耳朵。

除此之外,他还浑身发冷,面色比死人的脸还白。

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请来道士。在这个小孙子不对劲的时间段,张府上下死伤无数。

近身伺候小孙子的丫鬟小厮,死的死伤的伤。

有人还曾亲眼撞见过这位小孙子,夜半起床,捉了一个小厮吃。吃的满嘴鲜血,见到来人毫不避讳,撞见的人瞧见那死不瞑目的小厮眼睛睁得跟夜明珠一样大,肠子都拉了一地。

这些跟楼双的关系不大,她也就听个新鲜。

吃人的恶鬼啊道士啊什么的,离她很远。

当前离她最近的,是手上的嫁衣。

*

非常幸运,上次醉酒后,旬常之的记忆没有丢失。

但他也不敢提当晚的事。

他躲了两天,具体表现在不敢看楼双的眼睛,不敢跟楼双说话,一有机会就闷在房里。

楼双先沉不下气,一脚踢开他的房门:“话说开了手牵过了亲也亲了,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咱们两个人都对彼此负责,我们成亲。二是你现在离开,之后我们再也没瓜葛,我可不跟亲过嘴的朋友一起生活。”

她用手比了个‘一’:“就这两个选择,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不,一天太久。”楼双的手指头弯了一半,“我给你半天的时间。”

“过时不候,没有结果自动认为你选了第二个。”

“不用,”旬常之抬眼望去,眸光清明,眼底没有半分犹疑,“这件事没有选择。”

“对我来说,只会是一。”

“我愿意入赘。”

于是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三月的第一天,暮春三月,寒意尽数褪去,如果碰到好天气,白日里暖阳融融,楼双穿嫁衣不会感到冷。

这个日子,是旬常之特意挑的。

大吉。

知道两人要成亲了,牛伯和张婶的嘴就没合拢过。直说场面布置、宴请客人事情由他们俩负责,其他的由他们小夫妻决定。

楼双要负责的事情,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也不难。

成亲那日穿的嫁衣上的纹样,她要亲手绣上去。民间流传,待嫁姑娘亲手绣嫁衣,一针一线,都寄托着对美好日子的心愿。

可惜楼双的绣工不好。

手艺跟旬常之身上揣的手帕有的一拼。

楼双绣了几天,连嫁衣纹样的三分之一都没绣完。

她泄了气。

“不绣了。”又一次绣歪,面临要拆了重绣的情况,楼双气急,把嫁衣往旬常之怀里一抛,“旬常之,我要气死了。”

旬常之抓着衣服,在半空中端详,给了个评价:“绣的不错。”

“能大致看出草的轮廓。”

楼双不可置信看向他:“草?”

旬常之看见她的脸色,又看了眼嫁衣上的花样,怎么看都像一把草,他迟疑点头。

迎来了楼双欲喷火的眼睛:“草,谁家嫁衣上绣的是草,那是云,祥云啊。”

“旬常之,你真的要把我气死了,”楼双抱胸,头朝一边高高昂起,她要用动作表达自己的气愤,“气死我了,谁跟你成亲。”

旬常之自知理亏,是能说些好话来哄她,他朝她坐近些:“没有娘子,这亲事也就不用办了。”

换而言之,我只会跟娘子成亲。楼双的面色好上了许多。

“娘子,都是我的错。”旬常之再接再励,他给楼双捶背捏肩,“你不要生气。”

“是我眼拙。也是这嫁衣不好,谁让它展示不了娘子完美的绣工。”

睁眼瞎说得就是他吧。楼双对自己的绣工有自知之明,但耐不住有人哄,哄得她高兴。

她眼珠子一转,抛砖引玉:“那这嫁衣怎么办。”

“旬常之,我看你也没事干,要不你帮我绣嫁衣吧。”

旬常之故意垮下眉眼,装出为难的样子:“我不会绣。”

“不会绣就学,你这么聪明,肯定会学有所成。”楼双的掌心轻轻覆住他的脸颊,使劲揉搓他的脸,“夫君,交给你,我很放心。”

旬常之骤然一怔,身形微微顿住:“你叫我什么?”

楼双叫完后就不好意思了,她起身回避:“没什么没什么,还有一个红盖头没绣,我去拿来,你记得也帮我绣好。”

“我可不盖没绣好的红盖头。”

看着她风风火火离开的身影,旬常之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总会等到她光明正大叫的那天。

现在接下了一份差事,亲手给他的娘子绣嫁衣。

旬常之持针穿线,右手捏紧针尾,左手拿起红色嫁衣,针尖起落,细细的丝绒穿梭于锦缎之间,一针又一针……他手法娴熟,不一会,一个栩栩如生的祥云就印在了嫁衣上。

在楼双请教张婶的时候,他也听了一耳,再加上私下里没少练,才练就了如此炉火纯青的技术。

看到这两天楼双愁眉苦脸的样子,他本来打算由他提出他来绣嫁衣的建议。没想到是楼双先提出来的。

他只好‘不情不愿’应下了。

嫁衣上每一针,旬常之都许下了他跟楼双未来的美好愿景。

*

“道长不愧是道长,一个小小的鬼,就这么轻轻松松被道长驱走了。”一个膘肥体重的中年男人脸上堆满了笑,一脸恭维。

“不敢当。”仪表堂堂的青年笑道,“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闻道长,鄙人再多问一句,”中年男人搓了搓手,“这鬼,消灭彻底没?还会不会附到我儿子身上。”

被称作闻道长的青年,全名闻阳,二十岁,隶属于金崇门,数一数二的捉鬼门派,他本事不高,年纪考核常年垫底,被师门赶下来磨砺。

走时,师父千叮咛万嘱咐:“小阳啊,虽说磨砺,但以你小菜鸡的实力,可不要啥地方都去。”

师父随手一指,在版图上圈出一个小范围——丰源村旁边的村子。

“就去这个地方,解决完那地方的小喽啰之后立马回来,不要在那久待。”

他信誓旦旦保证:“是,师父,弟子保证不负使命。”

来到了这里,只捉到了一只鬼。

一只鬼,就足够他得到所有人钦佩的目光。

中年男人又问道:“道长啊,这鬼是如何缠上我儿子的?”

闻阳乜了他一眼:“这只鬼与你家有渊源,我只看出他生平是你家的佃农,你收租高,他劳累死。”

“要想永绝后患,就对下面人好些,否则只怕,这次上你儿子的身,下次上谁的身,可就不一定了。”

中年男人身形一颤,日头正好,站在太阳底下,他都不自觉手心冒汗。

他的腰往下弯了三分:“是是是,道长说的是。”

中年男人用手招侍从过来,在对方的耳后叮咛了几句。

吩咐下去后,他对闻阳说:“道长放心,我一定洗心革面,府上已经备下了宴席,道长不如移驾到我府上小酌几杯。”

酒?闻阳心中一动,师门管得严,他长那么大,只在私底下偷偷跟师兄师姐喝过两三次。

“既如此,我也不好辜负你的美意……”

两人上了马车。车夫扬鞭,车轮辘辘作响,马车缓缓驶离。

“道长,我儿子醒来后会有这段时间的记忆?”

“不好说,幸运的话没有,不幸的话,”闻阳如实说道,他倒是想话留一半,留点余地。

可万一这人没理解全,反而怪上他,“常人的脑中如果突然有这段不为人的记忆,精神上恐会生了岔子,更遑论令郎还年幼。”

中年男人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都怪我,都是我做下的孽。”

“如果……”

他哭嚎一顿,接着又问道:“道长,你那可有什么避鬼的符纸,让鬼进不了身。”

“没有。”这才是他的真是目的吧。闻阳心中哼笑。

只是可惜这门技艺学得不是很到家,别到时候避鬼符画成了招鬼符。可即便他有,也不想给眼前的人。

中年男人只能遗憾的收回视线。

闻阳阖眼,生怕男人再说些什么,他也懒得看他假惺惺的表演,替他累得慌。

马车宽敞舒适,躺四个人都绰绰有余,车位底下还铺了软垫,车夫技术高超,行车稳当,闻阳一闭上眼,就有些昏昏欲睡。

他刚想睡着。一股极淡的土腥气、混杂着河水的潮汐气息就涌入了鼻腔。

这股味道,他不会闻错。

每个弟子入门前,师兄掌门都会教基本的辨别之术。上千种味道里,他们必须清楚的知道哪一种是鬼味。

闻阳其余功课皆是倒数,唯独这门功课是罕见的满分。

“停——”马车倏忽停下。

停在了一块写着‘丰源村’三个大字的石头前。

中年男人不明所以:“道长,怎么突然喊停了?”

闻阳掀开帘子:“这地方有鬼。”

中年男人汗颜:“道长莫不是在开玩笑?”

老天啊,不是才走一只鬼,怎么又来了一只,难不成是那鬼的亲戚找上门来了?

闻阳面无表情看着他:“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

“我下车。你先回去。”

“这鬼的气息极淡,实力不足为惧,你且先把好酒好菜备上,等我回去。”

“是是是。静候道长佳音。”中年男人火速让车夫走。

马车很快消失在视线。闻阳原本挺直的脊背立马弯了下去,他伸了个懒腰:“可累死老子了。”

“闻阳,你怎么又变成这副死样了,刚才的气度呢。”

怀里的符纸在闪烁,闻阳拿出来,一边走一边鄙夷:“什么叫又,老子这明明就叫风格多变,你又看不到,扯什么气度。”

“人前人后不一样,可真多变。”

“快点有事没事赶紧说,非拉着我在这闲聊,烧符纸不要钱啊。”每说一句话,都得烧掉一张符纸。一张符纸起码得够他半个月的伙食。现在每烧一张符纸,他的心都在滴血。

“嘻嘻,我现在用的符纸可是不要钱啊,用的是师父的。”

对面的人插科打诨结束:“好了好了,说正事,师父让我问你任务完成的怎么样?”

闻阳摆摆手:“对我来说简直小意思。”

“那你现在这么还没回来?你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是啊,但架不住我运气好,又发现了一个小鬼。”

“等我消灭,回去后一定能拿个第一。”

对面的人隔空给了个微笑:“师父让我警告你,话不要说太满,容易翻船。”

符纸燃尽,闻阳哼着歌进了村里。

他循着空气中的气息,来到了一家布置得很喜庆的门前,门楣横批红纸,门口挂了一对简易竹骨红灯笼。

里面有人成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孤寂山村(十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和诡异boss的恋爱日常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