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常之的病,一下子生了四天。第一天还有些头晕,后面二三四天就完全没有症状,看着跟普通人无异。
楼双没提让他离开的事情,旬常之自然不会主动提起。
这次回来,他一改从前。把楼双让他做的活和不让他做的活,一力承包了。
还没有半分怨言。
楼双觉得新奇,多使唤了他好几天。
*
“哎,不对不对不对,你使的方向不对。”楼双坐在小板凳上,一手磕着瓜子,一只手在半空中指挥着。
家里的柴火不够了,她正要把柴房里的柴火劈了。
旬常之就凑了上来,眼巴巴要砍柴。
楼双扫了他一眼病殃殃的模样,很奇怪,旬常之的病都快痊愈,脸色却越变越差。
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装的。
为的是留下来。
楼双暂时没有让他离开的打算。
一开始,她气急上头,想把旬常之立马赶出去。后来见他那么殷勤,就起了捉弄的心思。
当然是得狠狠把他奴役一番,心里先解气再说。
至于他敢不满,那就从哪来回哪去。
让楼双没想到的是,旬常之还真老老实实待了下来。
“我这样对吗?”旬常之抬头问她,眉眼带着一股温顺。
温顺?这词跟他搭边吗?
少爷洗一个碗都得烦烦躁躁的,活像有人欠了他几百两似的。
“不对,你这样就劈歪了,细枝多,粗段少。”
他举着斧子,手又往右边去了点。
楼双看了几分钟,眉头紧皱,旬常之瞅着她的脸色,手不断往左往右细微调整,楼双按捺住心里的大笑,给出了建议:“你还是变回刚才那样,我发现还是刚才比较居中。”
“好。”旬常之恢复了第一次的方向,不差分毫。他的记忆一向很好。
他这样的好脾气,楼双很是不满意。于是,在柴劈好后,她起身,拿着劈好的柴火翻看,从里面挑出毛病:“斧刃劈得深浅不一,断口毛毛糙糙,这些柴条又细又弯,不耐烧,柴烧得不好,耽误我做饭。”
“对不起。”旬常之低头,老实认错,“第一次劈柴没经验,后面我会好好学。”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楼双简直要吐血。
明明是他不打一声招呼就走,又莫名其妙的突然回来。
是他先违背了两人的誓约。
他做错的事。
怎么倒像她在这无理取闹。
楼双很想把桌上磕掉的瓜子皮一袖子拂掉,可一想到这是她的院子,弄脏不值当。
于是只能小发雷霆:“你,等会把这桌子上的瓜子皮清理干净。”
“回头要是被我发现有一个瓜子皮,你就收拾包袱离开。”
旬常之身躯一震:“是。”
*
好久没上山了,楼双下午决定上山捕猎。
其实是因为家里的存粮快不够了。两个人消耗总比一个人多。
天气冷,可采的菌子太少。旬常之在学堂的差事,只有教书时才有银钱。
他现在就是个吃软饭的。家里入不敷出。
是时候找新口粮了。
楼双刚背上背篓,正要出门时,就瞧见旬常之站在门口,背上背了个跟她同款的背篓,见她看过来,手无意识拧紧宽扁的棕带。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肩不能提手不能抗。
上午才劈了几根柴,手就生了泡,楼双看不过去,就不让他干了。
他还挺有自知之明,砍柴帮不上忙,中午做饭时就烧柴、备菜……干些琐碎不需要技巧的活。
她抬腿走过,身后毫无动静,她道:“不是说帮忙吗?怎么不跟上。”
旬常之眼睫轻轻颤动,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喜悦,他连忙跟上:“来了。”
其实楼双就算不让他去,他也会偷偷摸摸跟上去。
以后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离开。
进了山,楼双从背篓里拿出弓和箭矢,寻找着目标。她箭术是阿爷亲手教的,技术很不错。
上山没多久,就射中一只肥美的野鸽子,倒腾在地下翅膀还半伸展着,就被旬常之放进了背篓里。
除此之外,每射中一个猎物,旬常之就会主动上前,收了起来。完全不用楼双费心。
这让楼双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他一声,不错,很有眼力见。
“好了,我们回家。”收获颇丰,楼双整个人由内而外都散发着一股愉悦感。
看在她这么高兴的份上,今日晚上就不让旬常之处理猎物的内脏了。
嗯。
就这样。
“旬常之,你说我们晚上先吃哪个好呢?”楼双问,“是烧鸽子汤,还是炒鸡吃呢?”
“鸽子汤鲜香醇厚,一碗下去,全身都会暖起来。炒鸡油香扑鼻,可以做成很多口味,我记得你喜欢吃清淡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小道上,这上面窄得仅容一人落脚,两边都是往下斜的土坡和大树,稍不留神便会踩空。
楼双走前还特意提醒他:“小心点。”
她把前面的斜长到路上的树枝撇开:“旬常之,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路怎么比之前窄了些,我记得之前这条路完全可以容纳两个人走。”
“是吗?”
“哦,我不该问你,你走了一段时间。”楼双是懂得扎刀的。
“旬常之,你怎么突然没声了?”
身后毫无动静,楼双心头涌上一丝不安。她转头,身后空无一人。
明知道他不会死。楼双还是有些慌张:“旬常之!旬常之!”
“你死哪去了?”
“我跟你说,你这次要是再不告而别,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你别想踏进我家一步。”
“旬常之,你人呢?”
“楼双,”旬常之的声音从左侧传了过来,“我在这。”
楼双循着声音过去,一丛丛蒿草混着矮灌木,枝条纠缠盘绕,郁郁葱葱,站在小路上,看不清坡底光景,她道:
“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在最下面,前面有一条小路,你从那下来,小心。”
楼双照着旬常之所说下坡,坡下是另一块不为人知的去处,地势平缓开阔,青草密密铺展开,软草就如同铺就的绒毯。
处在这么一个天地之间,整个人都心旷神怡。
楼双笑意漾在脸上,眼尾弯起,连声音都带着轻快。
“旬常之,你这是从哪寻了个风水宝地,景色这般好,我之前都不知道这。”
“偶然看见的。”旬常之唇角噙笑,“可不止这些。”
他拉起楼双的衣袖:“跟我来。”
他带着楼双,径直往右边的草丛走进去,他手一拨,草丛地下掩盖的小泥路就露了出来。
楼双跟着他越走越深,深到快看不见光明,她忍不住问:“旬常之,还有多久?”
要不是无条件相信旬常之,她都担心对方是要把她发卖了。
“很快,一会就到了。”
果真,问完后没走多久,旬常之就倏忽停下了脚步,“到了。”
他手指往前一伸:“你看。”
楼双把眼前的枝叶剥开,天光大亮,眼前地势开阔平坦,一道瀑布自崖壁垂落,如素练凌空,落进下方水潭,溅起细碎银沫。
潭水溢出来,化作一条清浅小溪,悠悠淌过平底。
这并不是最令人称赞的。
在小溪的四周,花海无边无际铺展,山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浮在水面上。
踏进这方天地,楼双最先闻到沁鼻、混杂着湿润水汽的花香。
她快步往里走了几步,转了个圈:“旬常之,这块地方比刚才还好,你从哪找到这么好的地方?”
“无意间碰到的。”说是运气,当然不可能。这里的每一朵花,每一根草,都是他用鬼力化作的。
这方天地,费了他至少三分之一的鬼力。
现在看来,很值得。
她很喜欢。
楼双活蹦乱跳走在花海间,旬常之跟在她身后,安静看着她。
她走一路,手里多了许多长短相近的花枝,旬常之知道她想做一个花环,也帮她摘了许多。
楼双把花枝轻轻弯折,一根叠一根互相缠绕,慢慢盘成圆环。
固定理顺好花茎,交错穿插,把一朵朵精心挑选的花朵固定在环上,不留一丝松散的缝隙。
末尾将两头的茎秆紧紧系牢。
一个野花环,就这么成了!
她随手递到旬常之面前:“给。随便编的,你凑合带?”
旬常之的面上有些错愕:“给,给我?”
“不然给谁戴的?你看这个花环的长度,我的头戴不了。”楼双手又往上抬了一下,“你要是不要,我就扔了。”
“要。我要。”旬常之连忙伸手去接,生怕晚一秒楼双就把给他编的花环扔了。
他就在一旁看着,楼双为这个花环费了多少心思,他再清楚不过,丑的、稍稍枯萎的花,根本没有到她手的机会。
原来一开始就是给他编的。
她还在对他生气。
但她现在给他编了花环。
她对我很好。
甜意自心底慢慢涌上来,无声漫过四肢百骸,旬常之觉得,这个花环的分量也就比楼双亲手给他喂的蜜饯的甜,少了一些些。
反正这些花都是他鬼力化成,这个花环,他要永永久久收藏着。
不让它枯萎半分。
“我也有东西给你。”旬常之拿出手心里一直攥着的东西,一个项链,中间的装饰是一朵白色的玉式立体雕刻小花。
这个很久之前就打算送给楼双,只是一直想不到以什么形式。
最中间的花,是他亲手雕刻的。
“这是什么花?”
“是桃花。”要雕刻的时候,一想到是要送给楼双,他的脑子里立马浮现出桃花的模样。
桃花是三月开,不是他认识楼双的时间。两人之间的记忆也没有一件跟桃花相关。
但旬常之就是莫名觉得她很适合桃花。
“桃花,白色的?好奇怪。”楼双拿到手心,温润如玉的手感,她有些爱不释手。
没注意到旬常之垂在腿侧的手心不自觉摩挲了几下。
“但还是很好看。”她把身后的麻花辫撇到肩前,“旬常之,你帮我带一下。”
“好。”旬常之拿起编绳,轻轻绕到她的颈间,丝线软而韧,不似银链那般寒冷,贴着肌肤带着一点温软。
旬常之的指尖在她的后颈打了个小巧的活结,收紧到松紧适宜。
绳链伏在颈侧,底下的玉饰静静悬在锁骨凹陷处,楼双微微一吸气,绳线便跟着轻轻一动。
“好了。”
“谢谢。”
她又‘咳咳’了两声,清嗓说道:“看在你带我来这,还送我东西的份上,旬常之,我要通知你一件事。”
“我想了想,之前你说要陪我过春节,你要是走了,我跟谁一起过?”
“所以,你不告而别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楼双颔首:“怎么样,我大度吧。”
旬常之定定立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想要说出口的话堵在喉间,一时无言。
他以为还要些时间。甚至做好了长久的准备。
楼双本来是打算不轻易原谅的。她最恨不守诺言的人,对自己是,对亲近的人更是。
可旬常之这一段时间的低眉顺眼,任她使唤的模样,狠狠让她心里出了一口气。
今天还让她看到了如此美景和礼物。
嗯,这全都是看在美景礼物的份上。
“不过,”楼双话语一转,“要是还发生同样的事情,我保证,你绝对踏不进我房门一步。”
旬常之三指并拢于额前,语气笃定:
“以这天地为证,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再违背你我之间的诺言。”
“如有违誓,就让我不——”
温热的手心覆在他微凉的嘴唇,楼双笑道:“不要发这样的誓,违约的结果就照我所说的。”
旬常之:“好。”
微风吹过,少年少女的话语一起送至了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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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孤寂山村(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