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清明扫墓

在春游之前。

金宝先等来的是暴力男的召唤:“金宝,出来。”

一脸茫然的少年连忙吾日三省吾身,最近因为等着去春游,他可乖了。

应该没有做什么让班主任看不过眼,要把他拉出去训的事情吧。

事实上,确实没有做什么挨训的事情。

反而拿到了一张请假条。

贺铎没办法亲自前来,这件事也没有办法让顾瑾年来。

最终还是委托了繁忙的闵大律师,来学校接人。

“清明节到了啊。”

金宝喃喃自语道。

其实应该是记得的,但是他下意识就回避了这个时间点。

金宝熟门熟路的买了向日葵,还有一大兜子的彩色飘钱,麻烦闵律师在从家到墓园,路过的桥上都停一下。

他们这块的习俗,祭拜先人要安排在立春之后和清明节到来之前。

在路过的桥上和树上,都会随机地绑上一簇飘钱。

远远看去,像给桥身披了一层七彩的纸衣。

金宝来的算晚了,找了几处空档,把飘钱系上。

闵律师把他送到了墓园门口,和他说会在停车场等他,并且开玩笑地嘱咐金宝不要着急,贺铎付的工资足够他耐心地等金宝。

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客气的,金宝思量着尽量速战速决。

他先找到了外公外婆的墓地,稍稍给修整了一下。

贺铎在管理处花的钱不少,两位老人家的墓地很干净。

金宝摆了点供果,插了香,又烧了点纸钱,把自己的近况说了一下,也说了一下贺铎的近况。

他的外公外婆,一辈子都很恩爱,连去世的时间都没差几个月。

说不想影响金宝考试,硬是熬到了金宝中考完,两人才陆续走了。

金宝处理后事废了点功夫,所以高一开学延迟了上学时间。

其实他们两人年纪也不是特别大,但是独生女的早逝,让他们受了很大的打击。

接着又要面对第二个打击,贺铎,他们的好女婿,选择了一个男性作为接下去人生的伴侣。

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外公问,顾瑾年这么优秀的人,难道有什么把柄在你贺铎手里吗?

贺铎黯然,只说:“您就当我是个人渣吧。”

再怎么亲近,也只是女婿。

女儿早逝,贺铎也不是立马变心,另寻他人。

难道还真能要求人守着一辈子吗?

誓言不过是誓言。

连发誓的对象都不在了。

还能如何?

最伤只有父母心罢了。

长辈间的事情,金宝也无可置喙。

朝着外公外婆磕了三个头,又去找妈妈。

黑白照片上的女人,时光荏苒,她依旧是温柔美丽的。

金宝蹲下来,把妈妈喜欢的向日葵摆好,仔仔细细地把墓碑擦干净。

他不觉得害怕,这是他的妈妈。

“贺铎那个胆小鬼,今年还是不敢来看你。”

他小声告状。

“不过他现在好多啦,不会偷偷哭了,虽然还是很想你。”

“顾爸对他也太溺爱了,还会陪他喝酒,安慰他。”

“裴姨说,让他去死好了。”

“哈哈。”

“我上高中了,同学都挺好的,老师也很好,虽然有点凶。”

“我交到了很多好朋友,学习也会努力的。”

“画了特别漂亮的画,老师都夸我画的好。”

“我画的是你哦。”

“我想你了,妈妈。”

失去的痛苦,像插在皮肉里的倒刺。

不去想不去动,它不会痛。

但是只要起念,深陷的钝伤,无法痊愈。

密密麻麻地扎的人难受。

金宝靠着墓碑,又说了会话。

想到闵叔叔还在等他,跟妈妈做了道别。

“妈妈再见。”

他在和煦的春风里,慢慢向山下走去。

停车场很寂静。

一眼就能看见唯一的一辆私家车。

但是不是闵律师的那辆金属灰色保时捷。

是更低调的黑色宾利。

高大的男人戴着墨镜,依靠着车门在抽烟。

金宝顿了顿,提步上前。

“你就这样光秃秃的来这里?被狗仔拍到怎么办。”

贺铎听见儿子带着点责怪问他,笑了笑:“拍,也就拍到我这帅气的身姿。”

金宝无语,快步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走了!”

他没有问贺铎要不要上去看看外公外婆,看看妈妈。

贺铎不敢去。

其实已经十年了。

连他都上高中了。

只有贺铎还留在原地。

小时候金宝不明白,为啥贺铎跟他说,以后顾瑾年是他另一个爸爸的事情,外婆会抱着他大哭一场。

到现在,金宝觉得自己有点懂了,大概贺铎真的是人渣吧。

贺铎确实没有停留,也坐进了驾驶座。

金宝捂住鼻子:“太臭了,老爸,全是烟味。”

贺铎稍稍摇下了点车窗通风:“臭小子,还嫌弃老爸,一会就好了。走,我送你回家。”

金宝沉默了一下:“顾爸在家吗?”

“嗯。”

“我身上有线香纸钱的味道,还是不回家吧。”金宝觉得自己有点累,“随便找地方带我吃个饭,我下午再去学校上两节课,回头放学和江野一起回家。我们明天要去春游了,让顾爸带我们去超市买东西。”

贺铎叹息:“他不会在意的。”

“他不在意,我在意。”金宝冷冷地说,“你让我叫他爸爸的时候,他也愿意为了你把我当做自己的儿子,对我们付出。如果我和你一样肆无忌惮地对待他,他算什么,笑话吗?”

“你还小。”

“和你一样,快四十岁了,做事还荒唐的一塌糊涂,才叫不小吗?等你什么时候能够正视我的脸,再说这个话。”

金宝闭上眼睛,现下不想再和贺铎说话。

他本质上还是个温柔的孩子。

不想把话说的难听,来伤害父亲。

伤害贺铎,太简单了。

此时此地,他但凡问一句,等你过世之后,我要把你跟妈妈埋在一起还是跟顾爸埋在一起?

这话,足够撕裂这个男人的心。

人渣。

忘不掉逝去的亡妻,连带着不敢面对和亡妻容貌相似的幼子。

小小的他不管如何紧紧抓着爸爸的手哭闹,求他不要走,贺铎都毅然地扳开他的手,把他交到外公外婆手里,说自己要去闯事业。

靠着脸吃上了时代红利的饭,火速功成名就之后。

回来又扔下一个炸弹。

“不管之前还是之后,伊伊都会是我唯一的妻子。”

“之后会和我共度一生的人,叫顾瑾年,是个男人。”

何其,可笑。

你在表演深情给谁看?

我妈妈都死了好多年了,后来外公外婆也死了。

现在这个世界上知道你深情的爱着亡妻的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顾瑾年,一个金宝。

一个他如今的枕边人,一个他的儿子。

他是他的儿子,血缘没办法更改。

又不是哪吒,可以割肉还父。

但是顾瑾年,真的倒了八辈子血霉遇见你。

顾瑾年刚和贺铎在一起的时候,贺铎说自己忙,又自说自话要跟很久没有见面的儿子培养感情。

把他从外公外婆手里接走。

彼时顾瑾年还很年轻,金宝也不大。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生活了下去。

作为重要纽带的贺铎,却只生活在电视里,广告上,杂志封面上,目所能及确实都能看见,就是不能活生生地在他们身边。

顾瑾年做实验是一把好手,带孩子却没有经验。

两个人最起始的交流,就是在吃饭时候打开电视,找一部贺铎主演的电影。

顾瑾年:“小宝,看爸爸。”

金宝:“顾爸,我们看猫捉老鼠吧。”

“我看看你爸,他的脸还行。今天菜的口味怎么样?”

“有点咸。”

“行,我知道了,明天少放十克盐。”

“会不会太淡?”

“如果明天太淡,后天就加五克。”

“我们三天都吃一样的菜吗?”

“嗯,等我控制变量,做出你喜欢的口味。”

日子就这样有时咸有时淡地过下去了。

金宝想,贺铎高低要给顾瑾年磕三个头。

一个鳏夫带幼子,顾瑾年还让贺铎老婆孩子热炕头,真的是给他脸了。

吃了顿便饭,金宝还是不理人,板着脸回了学校。

坐附近的同学都闻到了他身上还没散去的线香味,相处了大半年,隐约是知道一点互相家里的情况的。

沈青山等下课过来摸了摸金宝的脑袋,给了他一瓶草莓牛奶:“今天学校超市里最后一瓶草莓牛奶,顾盼抢到了,给你喝。”

那必须得喝了!

金宝提起了一点精神,拧开盖子一口气就把整瓶牛奶喝完。

顾盼看他喝了才敢过来,也揉了揉他的脑袋:“今天这牛奶,爸爸就让给你了,多喝点,长得高。”

金宝闻言瞪了他一眼。

顾盼看到他这个表情,反而松了口气,贱兮兮的表情到了脸上,上手就去挠金宝痒痒:“喝了我的牛奶,还这么凶?”

金宝最怕痒痒,左躲右闪都快挤进同桌江野的怀里了,大声告饶:“不玩了,不玩了!你不讲武德!顾盼!”

江野淡定的接住相对于他来说,个子小小的金宝。

他不讨厌线香的味道。

更不会讨厌沾染在金宝身上的线香味道。

金宝朝沈青山求救,大好人沈青山把捣乱的同桌领走了。

金宝就着依靠在江野怀里的姿势,向后仰头,看向自己的同桌:“晚上一起回家,让顾爸带我们去超市,我要买很多零食,你也要去,帮我拎袋子。”

又是这个表情。

江野想,怎么可以又任性又美丽。

要拒绝他。

让他生气,让他哭。

“好。”江野听到自己说。

啧,答应的也太快了。

金宝的心情好了起来,哼着歌从江野怀里挣脱,开始装模作样拿起桌上的试卷看了起来。

江野看他有些得意的小表情,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

下次,一定,要拒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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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同尘
连载中君忆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