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魔[四]

前三道心境结界次第溃散,韵芙、灵桑、苏晏尽数破执归位。

古街之上,最后一片幽暗结界沉沉笼罩,迟迟未开。

属于慕奼的心境幻境,是四境之中唯一无光、无暖、无半点人间烟火的绝境。

黑雾沉沉,蛊气滔天。

踏入结界的一瞬,所有晚风、月色、暖意尽数剥离,刺骨阴冷顺着骨血往里钻。这里不是仙街,不是凡尘小镇,不是温柔荷塘,而是最原始、最残酷、吃人不吐骨头的——南疆蛊窟死地。

这里是她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

其余三人的童年,纵使有苦,亦有温柔可念。

韵芙有父母倾尽性命的疼爱,灵桑有后来师尊救赎,苏晏有母亲半生温柔牵挂。

唯独慕奼,自落地起,人间无一人待她温柔。

她不知父母何人,无亲、无籍、无来路、无归处。

襁褓之时便被弃于蛊界荒窟,活下来的方式,从来不是被呵护、被养育,而是——抢、熬、忍、杀。

幻境真实复刻了她漆黑冰冷的过往。

年幼的她身形瘦小,单薄得仿佛一碰就碎,赤足踏在腥臭黑土上,周身遍布噬人凶蛊、冷血蛊徒。

蛊界法则从来只有一条:弱肉强食。

没有怜悯,没有容忍,没有孩童优待。

幼小的她,为了一口续命蛊液,要和幼蛊搏命;为了躲避高阶凶蛊猎杀,要藏入尸堆缝隙、匍匐残骨之间;为了不被底层蛊人当作炼蛊容器,要学会隐忍、学会藏锋、学会装作最不起眼的尘埃。

别人的童年是嬉闹、是陪伴、是被人护着长大。

她的童年,是血腥味、是蛊毒气、是日夜不死的厮杀、是连滚带爬、从死人堆里硬生生爬出来的余生。

幻境一幕幕无声翻涌。

她看见年幼的自己,被年长蛊徒肆意欺凌、践踏、推搡,被当作最低贱的弃子,无人问死活;

她看见自己夜里蜷缩在冰冷石窟,身上带伤、蛊毒侵体,硬生生咬牙熬到天亮;

她看见无数和她一样的孤童,熬不过绝境、吞于蛊口、死于厮杀,尸骨烂在黑土里,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画面流转不止,过往的黑暗层层叠叠压来。

可就在这些熟悉的、早已刻入骨血的苦难记忆之后,幻境光影骤然扭曲、偏移。

眼前浮现出一片她从未见过、却莫名刻在灵魂深处的陌生画面。

那不是蛊窟烂泥,不是尸堆血海,不是她熟知的绝境蛮荒。

是更高、更深、更隐秘的未知光影,模糊斑驳、晦涩难辨,藏着她从未触碰到的身世本源……

……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不留半点清晰线索,只余下一缕幽深莫测的迷雾,沉沉锁在她心底最深处。

这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过往,是幻境无意间掀开的、属于她身世的冰山一角。

心魔从不制造虚假温柔诱惑她。

它太懂慕奼。

温柔骗不了她,团圆惑不住她。

它只将她这辈子所有最狼狈、最血腥、最不堪的绝境反复铺开,再夹杂这一缕未知秘影,一遍遍碾压她的心神,试图唤醒她心底最深的阴冷与戾气——

你本出自烂泥。

你本沾满血腥。

你天生凉薄,生来孤苦。

你今日的安稳,都是无数厮杀换来的,你骨子里永远是蛊窟爬出的弃子。

幻境想让她沉沦暴戾、沉溺黑暗、被过往的阴冷吞噬本心。

整片结界黑雾翻涌,蛊鸣刺耳,阴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慕奼立在这片满目疮痍的黑暗里,眉眼至冷,心如磐石,无半分动摇。

她静静看着幼时挣扎求生的自己,看着满地残骨、漫天蛊雾、无尽厮杀,眼底没有悲伤,没有委屈,更没有怨怼。

只有一片通透的漠然。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的凉薄,不是天性无情,是无人予她温热。

她的狠绝,不是生来嗜血,是绝境逼她自保。

她的隐忍孤僻,不是故作冷漠,是从小到大,她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她的确从尸山蛊海里爬大。

她的确无依无靠、无人疼爱。

她的确见过世间最丑陋的厮杀、最残酷的人性。

可那又如何?

过往的黑暗塑造了她,却从未摧毁她。

她从泥泞里爬出来,没有变成嗜杀暴虐的恶徒;从无温世间长大,没有扭曲心性、嫉恨旁人的温暖。

她冷,却不恶。

她孤,却不邪。

她历经至暗,却从未选择沉沦至暗。

至于那一闪而过的陌生身世秘影……

她敛下眼底极深的一缕沉色,不探究、不追问、不沉溺。

时机未到,皆是虚妄。

慕奼眼底沉沉,薄唇轻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笃定,震碎整片幻境心魔:

“我生于蛊窟,不假。”

“我长于厮杀,不假。”

“我无人庇佑、孑然一身,亦不假。”

“但旧日泥潭,困不住我今日心性。”

“我从死地活下来,不是为了永远困死在死地。”

她这一生,从未贪恋温柔、从未执着团圆、从未沉溺遗憾。

旁人的心魔是放不下温暖过往。

唯独她的心魔,是甩不掉漆黑出身。

别人要学会放下思念,而她,要学会接纳满身风霜。

心念落定,本心归真。

慕奼指尖微动,一缕极淡、极静、极纯粹的蛊灵微光缓缓升起。

无凶煞、无戾气、无杀心。

这是她熬尽半生黑暗、淬炼出的最干净本心。

微光荡开,漫天黑雾瞬间溃散,遍地血腥幻境层层消融。

幽暗天地中央,一朵冷银色的幽蛊灵花静静绽放。

清冷静冽,孤高澄澈,不染半分浊恶,独自盛开于无尽黑暗之上。

她不需要撕碎旧梦,不需要斩断温柔,不需要哭着告别过往。

她只需要坦然接纳所有来路,然后平视前路、步步向前。

蛊途炼骨,黑暗明心。

慕奼,心境大成,圆满通关。

整片最后的心境结界轰然瓦解,光影倒流。

一瞬之间,四色花灵光影齐齐归位,四方破碎空间彻底合拢。

古街重现,月色清明,四人并肩而立。

韵芙脱执念之苦,灵桑脱卑微之困,苏晏脱思念之憾,慕奼脱黑暗之缚、藏身世之秘。

四人四境,四样人生,四场心魔,尽数勘破。

心境试炼,全员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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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蛊知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