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合约

婚管中心安排第五次相亲的地点,是一家格调安静、私密性颇高的咖啡馆。

宁瑄到的时候,预定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只看着那人一道背影,宁瑄就觉得自己心里的火快要压不住。

宁瑄跟随侍者前往靠窗的卡座,那人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宁瑄深呼吸了好几口,提醒自己要冷静,这才没当众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出来。

他憋着气,没有打招呼。

对方便笑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有几分玩味,他“礼貌”地请宁瑄坐下:“小瑄,好久不见。”

宁瑄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抓过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尽数泼到了对方的身上。

周围的人都被吓到,齐刷刷看过来。领着宁瑄来的侍者露出了尴尬的神色,连忙联系人来清理。

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下一刻,宁瑄攥紧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了对方脸上。

“宋、辉!你还有脸出现!”宁瑄几乎有些失控,要不是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疼痛影响了他的动作,此刻他应该已经打了好几拳了。

咖啡馆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呆呆看着这一幕。

宋辉被打得头偏向一边,嘴角破裂,渗出了血丝。

可他舔了舔嘴角,看向宁瑄的目光非但没有暴怒,还掺杂着一丝戏谑。

他低低地笑起来,示意拉着宁瑄的侍者把人放开,用指腹抹去了嘴角的血迹:“这么多年过去,打招呼的方式还是这么……热情啊。”

宁瑄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嘶哑:“你这个混蛋,这一拳是替林学长打的!”

林学长,林疏白。

宁瑄从前最要好的朋友,也是他学生时代最仰慕的人。

那是一个优秀到耀眼的Omega,在贵族Alpha才能就读的顶级学府里,也丝毫没有被他人的光芒压过。那几年Omega人权话题甚嚣尘上,各大学府纷纷开放部分破格录取Omega的名额,却设置了重重限制。林疏白是破天荒的头一个,硬是挤进联盟中央第一精英学校的Omega。

从此他成为许多一心求学的Omega的偶像。

宁瑄也曾是瞻仰他光芒的其中一位,而后有幸成为了他的学弟,与他相识,还做了他的朋友。

可是就是这样好的林学长,却被宋辉害得一度寻死,最后用最极端的方式剜去腺体,只身远走,音信全无。

“林疏白啊……他现在,还好吗?”宋辉慢条斯理地拿出手帕清理着自己身上的咖啡污渍,听宁瑄提起“学长”,他的手顿了顿,蜷起手指摩挲了一下手帕。

但很快,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又恢复笑容,像一张虚伪的、贴上去的人面。

“让你失望了,他过得很好。”宁瑄冷眼瞪着他,尽管并不知道学长近况,他还是狠狠地说,“离开你之后,他过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是吗……”宋辉把手帕收好,坐得很端正,“那聊聊我们吧。”

宁瑄不觉得有什么好聊,他的拳头仍然蠢蠢欲动,一看到宋辉,他就想起来那几年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林学长。

“闹成这样,”宋辉指了指自己还在渗血的嘴角,又环顾了一圈满地的狼藉和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看来你对我意见还是很大。不过,没关系。”

“你我应该都是第五次匹配,根据联盟法律,十五个工作日后我们将自动结成伴侣。你我现在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是准伴侣了。”

“刚开始看到资料,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宋辉上下打量了宁瑄一番,那目光像是在看某件橱窗里的展陈品,他流露出颇为满意的目光,续上自己的话:“这是什么运气,也许我们‘天生一对’呢。”

“哼,”宁瑄冷哼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做梦!我宁愿死……”

“你不会的,”宋辉打断他的话,笑得很欠揍,“想想你那个躺在医院里的爸,嗯?费用应该不低吧。”

宁瑄把拳头捏的嘎吱作响。

“反正咱们俩都是第五次匹配,这婚姻呢也是板上钉钉,”宋辉凑到宁瑄耳边,把后半句话压低声音,“不如你乖乖听我的,我呢,只是需要一个……”

宁瑄正准备照着他的脸再来一拳。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宁瑄身后响起:“是吗?”

宁瑄回头看去,见苏谌不知何时站在了咖啡馆的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灰的羊绒衫,毛呢外套是黑色的,笔直的身形像一棵长在风雪里的松。

宋辉眼神一沉:“你是哪根葱?”

苏谌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的把宁瑄挡了打半在自己身后。

宋辉狠狠瞪着苏谌,片刻后他却收住了眼中的凶光:“苏谌,怎么是你?这是我和我准伴侣之间的私事,你插什么手!”

“现在不是了。”苏谌不容分说地拉住宁瑄的手腕,带着不容质疑的意味,也没有给宋辉再开口的机会,大步离开。

宁瑄一肚子疑问还没问出口,就连同宋辉这个人一起被丢开了。

一路无话。

直到苏谌的车子驶入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停在安静的角落里,发动机熄火,车内陷入一片寂静。

“谢谢……你为什么会在这?”宁瑄哑声说。他靠在副驾驶座位上,整个人还处在愤怒的余波中。

“不用谢。”苏谌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认识宋辉,他是个很不靠谱的二世祖,一向丑闻缠身。抱歉,是因为我,你才被匹配给他的。”

宁瑄有些莫名其妙地望向他。

苏谌和他对视,沉思片刻,选择了坦诚:“我生理学上的那位父亲是首都苏氏集团掌权人苏擎,他试图控制我,希望我回去联姻,这段时间看我和你走得太近,以此来警告我的。”

“……”宁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乱糟糟的脑袋莫名抓住了苏谌话中那句”走得太近”——这就叫走得太近吗?

宁瑄很难理解苏谌的话,他们就在医院打过照面,除此之外就是他蹭苏谌的车回家……这也叫近的话,苏医生的社交距离恐怕有点太远离群众了。

宁瑄这么想着,忽然愣住。

但是,苏……苏擎。是那个苏擎吗?

宁瑄慢吞吞地反应过来,彻底懵了。

那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全联盟几乎无人不知,他创下的商业帝国如今仍无人可以撼动其地位。

苏医生,是苏擎的儿子?开玩笑吧?

“等等……”宁瑄感觉脑袋有点乱,他忽然想起来,“苏擎的儿子,那你是……”

他没能说出是什么,后半段被他咽了下去,可眼里的震颤却迟迟未消。

苏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望向宁瑄:“宋辉那边我会处理,他不会再骚扰你。但是这治标不治本。”

宁瑄的心沉下去,他明白,苏谌说的是事实。

“第五次匹配是系统强制,除非有强力的外部干扰,否则你和他的法律关系会自动成立。”苏谌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所以,我有一个提案。”

宁瑄眨了眨眼,无意识地微张着嘴巴,愣愣看着苏谌。

“和我建立伴侣关系。”苏谌神色冷静地投下了一枚炸弹。

宁瑄猛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真正的婚姻。”苏谌的解释像是在陈述一个手术方案,“只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合作协议。名义上我们结成伴侣,实际上我们仍然各自生活,互不干涉,这是一笔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宁瑄脖子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作为附加条款,在你父亲的治疗以及你后续因‘廿三型诱导剂’可能产生的健康问题上,我会提供我权限范围内最好的医疗资源。这项合约的期限就到我们中任意一方想要结束为止。”

宁瑄彻底宕机。

苏谌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是合在一起变成句子,他却忽然患了理解障碍的病。

苏谌见他这样,非常绅士地退了一步:“我第五次匹配时限还剩下九天,你有九天的时间考虑。”

·

九天……

宁瑄坐在房间里发呆。

苏谌的提议可以说来得刚刚好——宁瑄绝不会任由婚管中心把自己和那个人渣锁在一起,15天的期限内,他必须找到另一个愿意和他结婚的人。协议结婚,各取所需,已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况且……

宁瑄觉得苏医生像个冷漠的、置身事外的观察者,一台精密而冰冷的扫描仪。他习惯于周旋和伪装,但在这个冷冰冰的医生面前,他却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但这感觉并不全然是坏的。

苏医生虽然冷冰冰的,但还算可靠,要选一个人做合约伴侣的话,宁瑄现在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可是,天上会掉馅饼吗?

苏谌想从他这里得到的仅仅只是一个伴侣的身份吗?他可以信任他吗?

刚刚在车上苏谌轻描淡写地说出身份的时候,宁瑄还想起来,他其实很久以前就认识苏谌。

应该说,当年在央一校念过书的,谁不认识苏氏集团的小公子?只是如今时过境迁,没有人会把一个本该叱咤风云的传奇人物和一个平凡的医生联系在一起。

当天夜里,宁瑄做了个梦,梦到一些早和他没了关系的往事。

那是在他还在读书的时候,一个午后。

首都的央一校在“天上”,编号113的高楼矗立云间,其内部更像是一片折叠在一起的山水,数百亩的面积被分割成上下五层,每一层对应着不同的分区。

人造的拟太阳光源每天由人工调试,隔三差五还会模仿自然天气变化那样调成阴天或者雨天。

那个午后是“晴天”。

从教学区那张硕大的榜单下走过的时候,宁瑄抬头看了一眼。

榜单每个季度都会换,定期刷新。

在那张巨幕上,天才们被各种讴歌,每一个榜单都矜矜业业地记录着他们——离他那么遥远的他们。

他看见那最前面的人,图片上的人和其他所有上榜的人都不一样,他连一个象征性的笑都没挤出来,好像拍的时候只是淡淡看了看镜头,随意得不像是要上榜。

照片有些糊了,又因为天色太暗,其实不太能看清他的脸,只有设备的闪光落在他眼中,折射出晶亮的一点。

每个上榜的人都要写一句格言,大多是装装样子每天更新的“座右铭”。

而这位断层第一的天才,他的“注解”写在旁边,是大喇喇几个字:广告位招租。

可能是负责投放的人正好有人发现了这离经叛道又十分显眼的话,宁瑄眨了眨眼睛,右上角那位天才的格言就“更新”了,变成了一句十分敷衍又没有创意的一句:天才是百分之一的天赋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

宁瑄想:才怪,天才明明是基因和家世的造物。

这场梦没头没尾,只是昔年稀松平常的一个午后,是宁瑄记忆中一粒小小的尘埃。宁瑄从梦中醒过来,回忆忽然像潮水涌起。

空中花园里苏谌那道收拢了碎光的眼神,宁瑄汗涔涔地意识到,不是像他前男友。

应该说,是他前男友的眼睛像苏谌。

像那张榜单上永远排在第一个的、目空一切挑衅全世界的天才。

宁瑄的少年时代,不可避免地,仰望过高悬天空的太阳,甚至被那太阳的光辉灼伤。

教学区那块榜单上,离经叛道却遥遥领先的天才,照见过所有平庸却不甘平庸的人相形见绌的身影。

哪怕很多年后,宁瑄几经变故,甚至一时没能记起来那张脸,却仍能记得那时在胸腔涌动的,刺痛他心脏的情绪。

原来那太阳也落入了尘嚣。

宁瑄心头五味杂陈。

三天后,又在宁知诲的病房里坐了一上午,宁瑄接到婚管中心的回访通讯。

“宁瑄先生,您的第四任候选人潘晓文先生和第五任候选人宋辉先生,都对您非常满意,两位先生再三委托我们向您转达他们的强烈意愿,希望您能再考虑他们。那么请问您最终的决定是什么呢?”

“谢谢,”宁瑄听到自己冷漠的声音,“我还要再考虑考虑。”

挂断通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向苏谌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我答应。”

苏医生很快回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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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法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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