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同,是在七岁那年。
妈妈带我去市青少年宫学声乐。老师让我站在镜子前,指着镜中的女孩说:“林薇,你要记住自己最美的样子。”
镜子里的人有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老师说这很特别。但我只觉得可怕——当你看着镜子时,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着你。她是你,又不是你。
那天回家后,我用蜡笔在卧室的全身镜上涂满了黑色。妈妈很生气,打了我手心。我没哭,只是盯着那些黑色蜡痕下破碎的倒影,第一次感到安全。
我讨厌被注视,却又渴望被看见。这种矛盾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02
初三那年春天,爸爸把那个女人带回家。
妈妈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我坐在客厅,看着爸爸和那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女人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手搭在爸爸腿上。
“薇薇,叫阿姨。”爸爸说。
我没说话。女人笑了笑,那笑容让我想起青少年宫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看似完整,实则破碎。
那天晚上,妈妈抱着我哭:“薇薇,妈妈只有你了。”
我说:“妈,我想去郊游,和同学一起。”
她拒绝:“不行,太危险了。你好好在家学习。”
我没争辩。回到房间,从笔袋里拿出崭新的美工刀。刀片很凉,在手腕上划过的感觉却很温暖。第一刀很浅,只渗出细小的血珠。我皱了皱眉,加重力道。
第二刀,第三刀。
血涌出来,比我想象的多。奇怪的是,真的不疼。或者说,这种疼让我清醒——我终于能感觉到自己真实存在,不是镜中幻影。
妈妈推门进来,尖叫,打120。在救护车上,她哭着说:“妈妈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突然想笑。
原来获得爱这么简单。只要你足够狠。
03
转学到南城一中时,手腕上的疤已经变成了深粉色。我用表带遮住,但总有人不小心看见。
“天啊,你怎么……”
“是生病做手术留下的。”我这样解释。
大部分人信了。除了阿和。
他是第一个问我“疼不疼”的人。不是出于好奇,而是真切的关心。那天体育课,我的表带松了,他捡起手表还给我时,看到了那些疤。
“很疼吧?”他轻声问。
我看着他。阳光从体育馆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这个男生有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睛。
“不疼。”我说。
这是实话。身体的疼,永远比不上心里的。
阿和开始特别照顾我。帮我打水,讲题,雨天撑伞。他叫我“姐姐”,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我知道他喜欢我。但他不说,我也不问。
因为我也喜欢他——或者说,喜欢被他喜欢的感觉。那让我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值得被爱。
04
海棠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她是那种我永远成为不了的女孩。明媚,直接,生气了就瞪眼,开心了就大笑。像野地里疯长的向日葵,不需要镜子,本身就向着太阳。
阿和看她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他看我时,像在看一件易碎品。看海棠时,像在看整个春天。
我开始失眠。手腕上的旧疤在深夜里隐隐作痒,像是提醒我:你看,爱总是会消失的。
合唱队选拔那天,我唱了最拿手的《Memory》。选上了,但我不开心。因为阿和正在教室后排,教海棠解一道很简单的数学题。他离她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耳尖泛红。
排练很累,但我坚持去。因为只有站在舞台上,被灯光笼罩时,我才感觉自己是真实的、被需要的。
化妆师给我化浓妆时,我盯着镜子里陌生的脸,突然有个念头:如果我一直是这个样子,阿和会不会更喜欢我?
演出结束,我顶着妆回教室。推门进去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
包括阿和。他眼睛亮了,那种光亮让我心跳加速。
也包括海棠。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艳,有羡慕,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借镜子时,我是故意的。手滑,镜子摔碎,碎片散落一地。
我要让海棠记住这一刻——记住我比她美,记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该属于我。
05
传纸条那天,我本来没想闹那么大。
小胖传纸条给我:“林薇,你该按时去看心理医生了。”
我盯着那句话,血液一点点冷下去。连这个沉默寡言的邻居都觉得我有病。也是,他见过我在家发病的样子——摔东西,尖叫,用头撞墙。
我回:“连你也觉得我有病?”
纸条传回去时,不小心掉到海棠脚下。她捡起来,还没看,但我以为她看了。
恐慌像潮水淹没我。如果她告诉阿和呢?如果阿和知道我每周都要去看心理医生,知道我抽屉里藏着一堆药片,知道我那些伤疤的真正含义……
他会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不。不能这样。
我伸手进她桌肚,摸到镜子碎片。冰凉的玻璃触感让我冷静下来。一个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形。
我要让她看起来像个坏人。一个欺负抑郁症患者的坏人。
这样,阿和就会永远站在我这边。
划伤手指是意外,但没关系,让效果更好。卷起袖子展示伤疤时,我仔细观察阿和的表情——他脸色惨白,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很好。他心疼我。
海棠的质问在我意料之中。她问阿和:“信我还是信她?”
愚蠢的问题。她难道不知道吗?在柔弱和强悍之间,男人永远选择保护弱者。
阿和说:“我信她。”
这三个字是我听过最动听的话。比任何掌声、任何赞美都动听。
我赢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
06
事情闹大后,妈妈被叫到学校。她搂着我,像搂着一个婴儿。
“对不起老师,是我没教好孩子……”她一直在道歉,对老师,对海棠的妈妈,对所有人。
我看着她卑微的样子,突然很恨她。
恨她为什么这么软弱。恨她为什么留不住爸爸。恨她为什么要把所有期待都压在我身上。
“林薇需要休息。”医生说,“她的状况不适合继续上学。”
于是我休学三个月。每天在家,吃药,睡觉,看窗外梧桐树叶子从绿变黄。
阿和每天放学来看我。带笔记,带零食,讲学校里的事。他不提海棠,我也不问。
有天下午,他喂我吃药时,突然说:“姐姐,我会一直照顾你的。”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突然想哭。
这不是我想要的爱。这是怜悯,是责任,是愧疚。
但我还是点点头,说:“好。”
因为除了这个,我一无所有。
07
和阿和考到同一所大学是我提议的。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在上海,我们名义上是情侣,实际上更像病友和护工。他照顾我吃药,陪我去医院,在我发病时整夜守着。
但我知道,他不快乐。
有次我翻他手机,发现相册里还存着海棠的照片。高中毕业照,她笑得很灿烂,露出下排一颗小虎牙。
我摔了手机。他捡起来,平静地说:“林薇,我们分手吧。”
“是因为她吗?”我问。
“不是。”他疲惫地揉着眉心,“是因为我累了。”
那天晚上,我用碎玻璃割了手腕。不是演戏,是真的想死。
血染红了床单。阿和冲进来,送我去医院。抢救室外,他蹲在地上,肩膀颤抖。
我醒来时,他红着眼睛说:“对不起,我不该说分手。”
我们又在一起了。但有什么东西彻底死了。
08
大二那年抑郁症复发,我住进精神卫生中心。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病号服。一切都白得刺眼。
小胖从北京来看我。他成熟了很多,不再是那个胖乎乎、总低着头的男孩。
“海棠呢?”我问,“她还好吗?”
小胖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她换了所有联系方式。”
我突然很想笑。你看,被我伤害的人远走高飞,而我这个加害者,却被困在这里。
“当年的事……”小胖犹豫着,“你是不是该说出来了?”
“说什么?”我看向窗外。上海的冬天阴冷,没有雪,只有灰蒙蒙的天。
“说真相。”小胖说,“海棠是无辜的。”
“说了又怎样?”我轻声问,“时间能倒流吗?伤害能消失吗?”
小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一切告诉了主治医生。从初三那次自残开始,到高中如何陷害海棠,到如何用疾病捆绑阿和。
医生说:“林薇,你需要的不是爱情,是学会爱自己。”
爱自己?
我看着手腕上层层叠叠的疤,像看一本写满痛苦的日记。
我怎么爱这样一个破碎的自己?
09
出院后,我决定出国。
阿和送我去的机场。安检口前,他抱了抱我,说:“姐姐,要好好生活。”
我点头,没回头。
在纽约,我继续接受治疗。新的医生,新的药,新的疗法。
有次团体治疗,一个华裔女孩分享她的故事:“我高中时陷害过一个同学,因为嫉妒她拥有的一切。后来那个同学转学了,我再也没见过她。这件事折磨了我十年。”
她说完,所有人都看向我——刚才轮到我时,我说了类似的故事。
散会后,女孩走过来:“你也是吗?”
“嗯。”
“你找到她了吗?”
“没有。”我说,“但我想,她应该过得很好。”
因为善良的人,理应被世界温柔以待。
10
三十岁生日那天,我在纽约的公寓里对着蛋糕许愿。
蜡烛的光在黑暗中跳跃。我闭上眼,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黄昏,海棠递给我镜子的手。
“对不起。”我对着虚空说。
虽然迟了十三年。
手机响了,是妈妈。她说:“薇薇,生日快乐。要开心啊。”
“嗯,开心。”
挂掉电话,我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女人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琥珀色的。
我伸手,触摸冰凉的镜面。
这一次,我没有涂黑它。
我接受了这个倒影——破碎的,真实的,属于林薇的倒影。
窗外,纽约的夜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写满了错误和伤痕,但也许,它还没写完。
也许有一天,我能真正学会爱自己。
到那时,镜子里的人,会不会对我微笑?
(林薇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