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灯里的火苗幽幽晃着,将镌在墙上的人影也摇曳得恍惚。
权彻的目光落在贺知音小臂的红痕上,停了两息又移开。见她缄默不语,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桌上。
淡粉指尖在桌沿叩了两下,他淡道,“自己涂。”
贺知音抬眼,光线昏黄,映得他下颌线明晰利落,长睫掩目辨不清神色,唯有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沉甸甸地笼罩在周围。
她没推拒,拔开塞子,清苦的药香悄然漫开。她用指尖蘸了些许,小心抹在伤处。
药膏沁凉,激得她轻轻一颤,不过凉意很快化开,原本的灼痛顷刻缓了三分。
“这伤,”权彻忽然开口,“当真是蹭到的?”
贺知音微微顿住。
她总感觉,什么都瞒不过这人。
静了片刻,她从袖中取出那把骈骨短刃,搁在案上。刀身不过三寸,刃口轻薄如叶,泛着银冷色的光芒。
“是它划得。”她坦白道。
权彻扫了一眼,扯了扯唇角,“倒是精巧。”
贺知音指尖在刀鞘上轻轻摩挲,半晌,才斟酌着开口,“妾身想习武。”
权彻抬眼看她。
“不必精通,只求能自保。总不能次次都倚仗殿下相救。”
室内倏然冷寂下来,权彻望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怕了?”
“是。”贺知音迎上他的目光,“大婚那日,还有今夜,若无殿下在,妾身不知会落得何等境地。”
放眼整个大晟,再没有比东宫更适合她习武的地方。况且,若能借此熟悉东宫人手布置,之后要想离开,也能多几分把握。
权彻自是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静默地端详着她。昏暗的光线里,她一双眸子清凉如水,眼尾的泪痣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想来贺家覆灭的这三年,她过得并不容易。
许多年前,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站在雪地里递给自己桂花糖的小姑娘,也是这样一双明亮精致的眼睛。
到底是他来迟一步。差一点,她就要嫁给权衡。
幸好,只是差一点。
他再度开口时,嗓音比先前温了些,“东宫有演武场。每日辰时,吴粱之会带亲卫操练。你若想学,孤替你安排便是。”
贺知音眸中倏然一亮,“谢殿下。”
“别急着谢。”他向后靠回椅背,眼角上扬,似笑非笑,“习武苦得很,可比你想象中难熬。若吃不了苦,趁早作罢。”
“妾身不怕。”
权彻没再接话,以手撑额,轻轻阖眼。
阁内又静下来,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雪声缠绵交错,落耳可闻。
贺知音裹紧衣衫,眼皮渐沉,终究抵不过困意,身子向后倚去,意识渐渐模糊。
藏书阁外,细雪未歇。
庭中老树下,墨竹与吴粱之并肩站着,肩头已覆落了薄薄一层雪屑。
雪地上留着一串凌乱的脚印,从藏书阁西窗下,歪斜地延伸到远处墙根。
吴粱之蹲下身,指尖剥开积雪细看,“两人,一轻一重。轻得倒动作灵敏,重的这个……”
他失笑,摇头道,“就差自报家门了。”
“西襄人。”墨竹抱剑而立,声色冷澈,“殿下在漠北时曾与他们打过交道。这些探子最擅轻功,不过这两人倒像是生手。”
“那你还这么笃定?”
墨竹脸色沉下来,“能摸清东宫巡卫的间隙,潜进来还能全身而退,绝非寻常人手。若非殿下早有觉察,今夜怕是让他们得了手。”
吴粱之敛了笑意,“你是说……”
话音未落,藏书阁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道颀长身影踏过门槛,怀中抱着个人。他步履温实,踏雪无声。贺知音蜷在他臂弯里,身上裹着披风,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
权彻走到庭中,目光掠过二人,“说。”
墨竹立即禀报,“属下已派人暗中跟去。从脚印看,两人往城西去了。东宫巡卫的排班,或有疏漏。”
权彻颔首,没多言,抱着人往朝晖苑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忽又停住,回头道,“把演武场空出一角,再寻几个擅长教学的来。”
末了,又补一句,“要女子。”
吴粱之一怔,旋即抱拳,“是。”
待权彻走远,才碰了碰墨竹的胳膊,压低声音,“瞧见没?前两日还说不让去请安,今儿个又亲自抱着回去。”
墨竹面无波澜,还在思索方才的疑点,“殿下的事,少议论。”
“你是没瞧见!”吴粱之拧过他的肩膀,晃了晃,“殿下何时让女子近过身?这些年你我见他碰过哪个姑娘?虽然太子妃娘娘确实不同,但亲眼所见,还是震撼。”
见墨竹还是不语,吴粱之只能自顾自对着冷月,叹道,“我曾一度以为殿下有断袖之癖,终日惶惶不可度日,生怕……”
趁演武场还在筹备,贺知音递了出宫的帖子。
权彻批得爽快,次日一早,贺知音便坐马车驶出了宫。
先去大慈恩寺上了香,又捐了些香油钱,出来时天色尚早,贺知音又吩咐车夫绕道,往城南明礼巷去。
巷子深处有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白墙灰瓦,门前种着几株腊梅正凌寒盛放。
车刚停稳,门便从内打开。
姜简一身黛蓝劲装,捻了支梅倚在门边,嘴角噙笑,“可算来了,将姑娘们好生念叨。”
贺知音下车随她进去,霎时暖意扑面而来,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堂屋里,十来个女孩围炉而坐,年纪不一,有的习字,有的绣花,见她进来,眼睛都亮了起来。
“杳杳姐姐!”
“杳杳姐我新学了首诗,背给你听!”
“……”
贺知音含笑应着,将带来的点心果子分给大家。唯有角落里,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仍低着头,专注地看书。
贺知音记得她。
小女孩名叫阿鸢,是一年前姜简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性子孤僻,不爱说话,但极其聪颖,书堂里教的字往往一学就会,算账也麻利。
姜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摇了摇头,轻叹,“那丫头近来迷上医书了,前阵子不知从哪儿翻出本《洗冤集录》,看得茶饭不思。”
贺知音走过去,在阿鸢身旁坐下。小姑娘看得入神,书页正翻到验伤一章,蝇头小楷下,还画了几幅图示。
“喜欢这个?”贺知音轻声问。
阿鸢吓了一跳,抬起头见到是贺知音,又迅速低下,轻声应道,“嗯。”
“阿鸢可以告诉姐姐为什么吗?”
小姑娘沉默良久,久到贺知音都以为她不会理自己,才低低出声,“都说我阿娘是病死的,但我知道不是……阿娘,阿娘是被毒死的。”
她指尖攥紧书页,阿娘只是个不受宠的妾室,父亲惧内,对娘亲的死装聋作哑。后来她被卖掉,若不是被这里收留,不知会沦落何处。
贺知音心中酸涩,伸手轻抚她的发顶,“所以阿鸢想投身刑狱之事?”
阿鸢骤然抬眸,眼里星光闪烁,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大晟历来缺仵作,虽无女子入职的先例,但若真有天赋,未必不能破例。”贺知音耐着性子解释,“大理寺有位姓宋的少卿,如今他正愁缺人手呢。”
一旁的姜简听见“宋少卿”三字,耳朵动了动,面上装作不在意道,“那纨绔能教我妹子什么?”
贺知音看她一眼,笑了,“阿简似乎对宋少卿有成见呢。”
姜简轻嗤一声,别过头去,“帝京谁不知道他是个浪荡子。”
说笑间,姜简拉着贺知音上了二楼。这里布置雅致,临窗设了茶案,架上堆满账册,都是这些年来她们在京中置办的产业明细。
姜简转了一圈,骄傲道,“茶楼和各铺子今年盈余翻了一番,我又在西市盘了几间铺子,打算开分店。若经营得好,再把对面的也拿下。”
贺知音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姜简忽然转头,手撑在案上,认真望她,“杳杳,贺家平反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没想好。”贺知音长眸轻颤,“或许离开帝京。”
“去哪儿?”
“江南,亦或者蜀中罢。”贺知音望向窗外,庭中女孩儿们正围着新买的糖人嬉笑,清脆的笑声乘风传来。
“找个安静地方,安定下来后开间书坊,就像这里一样。”
姜简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我舍不得你。”
她回握,声音轻了些,“我也舍不得,可我终究不是太子的意中人。等一切了结,自然该回到我应有的位置。”
姜简很想说“太子未必这么觉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日头西斜,贺知音起身准备告辞,不料阿鸢突然跑过来,往她手心里塞了个小小的福包。
编得有些粗糙,但看得出来有了心,上面绣着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可爱喜人,有些稚拙的可爱。
小姑娘像是害了羞,送了就撒腿跑开,夕阳余光里,贺知音攥着小巧的福包,心中泛起阵阵温软。
回到东宫时,已是薄暮冥冥。
天光被浓重的乌云遮住,落了黑的宫道上,庭灯噙了明火照亮一片。
朝晖苑廊下,糖包大人蹲在栏杆边,见贺知音过来,立刻翘着尾巴迎上去,亲昵地蹭了蹭裙角。
“喵。”
贺知音弯腰抱起它,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又取出两只鱼干喂过去,“大人愈发圆滚了。”
“娘娘。”绿枝接过她脱下的斗篷,小声提醒,“曹姑姑下午来过,说内廷这个月的账目已经结清,请您过目。”
她颔首,进了书房。见一摞册子旁,还隔了张朱色的洒金请帖。
展开一看,是邀请东宫赴腊月二十八的宫宴,庆贺圣上苏醒,兼贺新年。
落款为沁宁宫的钟贵妃。
贴上字迹娟秀,末尾还特意添了一句,“前日小女言行无状,冲撞太子妃,万望海涵。”
贺知音指尖抚过那行小字,眸光微凝。
今年过年,看来会十分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