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线索

贺知音觉得这人分明在恶人先告状。

她整个人陷在权彻怀中,腰间被箍住动弹不得。衣襟在摩挲间被扯松了些许,他灼热的呼吸不知羞地往空隙里钻,引起一阵战栗。

分明是他在轻薄人。

“殿,殿下。”她声音止不住发颤,试着去推他。

权彻没有松手,雾汽朦胧的桃花眼直直望着她,眼神涣散。

跟病患说不太通,贺知音掰了掰他的手指。

权彻怔怔看着她,眼底的雾气愈发浓郁。半晌,他手臂的力道忽然松了,整个人向后倒回枕上,合了眼,呼吸又变得沉重起来。

贺知音拢了拢微乱的领口,慌忙起身。躲在床尾的糖包大人“喵呜”一声跳下床,蹭到贺知音脚边。

她脸颊红发烫,只当是染了他的体温。贺知音定了定神后,目光落在榻边的小几上。

走过去拉开抽屉,里头果然摆放着简单的文房用具,其中有几片裁纸用的薄竹板。

她取了一片,用温水洗净。

将权彻的头用靠背托起,她拿起竹板,再用羹匙舀了药汁,一点点竹板渗进去。待权彻喉头滚动,贺知音才松了一口气。

这法子虽笨了些,但总算能将药喂进去。

贺知音耐着性子重复,将近一刻钟才碗底见空,薄唇上沾了药渍,她用方巾擦拭。

权彻却忽然蹙眉,低喃道,“冷。”

贺知音替他掖好被角,那人却不断低语,声音模糊,“好冷,冷。”

旧时记忆接踵而来,将病中的人束缚,一起拖进十余年前的寒潭中。

权彻跪在地砖上,泣不成声。元后气息奄奄,唇边血迹干涸,挂在苍白如纸的脸上。

“等…等你外祖,彻儿…跟着他……”

她气若游丝,指尖颤抖地厉害,声声嘱咐面前瘦小的儿子,最后在皇帝与淑妃的笙箫鼓瑟中黯然病逝。

权彻握住母后渐渐冰凉的手,止住了哭声。

元后下葬那日,朔雪飞扬。他一身缟素跪在灵前,淑妃扶着父皇过来吊唁。

他敬爱的父皇甚至不肯为他的结发妻子,上最后一炷香。

站在一旁珠光宝气的淑妃止了步子,虚情假意地俯身替他理了理衣领,笑道,“四皇子节哀。”

之后的日子如坠冰窟。

母后一走,权彻失了最后的仪仗。宫人见风使舵,克扣用度是家常便饭。

他从不吭声。

隆冬时节,湖面结了薄冰,整个皇城银装素裹。权衡领了几个宗室子弟在园中嬉闹,见他独自经过,齐齐围了上来。

“这不是四弟吗?”权衡长他两岁,已有少年人的身量,居高临下睨着他,“听说你连水都喝不上,还去内廷告状?”

周围响起哄笑声。

权彻垂着眼,转身要走,却被人一把抓住后领。

“本宫跟你说话呢。”权衡冷了脸,“没娘的废物,摆什么架子?”

推搡间,他被挤至湖边。忙乱中,他彻底失衡,整个人止不住地往后倒。

冷风骤然灌入双耳,薄冰咔嚓应声断裂开,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没过头顶。

权彻挣扎着上浮,耳边充斥着少年们惊慌的喊叫,还有权衡故作镇定的声音,“他自己失足落水,与我们何干?”

湖水灌进口鼻,整个人被控住不住地往下拽,权彻挣扎着求救,岸边人影却如鸟兽散。

就要结束在这里吗?

他不甘心。

意识涣散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水中拽了出来。

他趴在岸边剧烈咳嗽,抬首时,看见一位穿着诰命制服的华贵妇人蹲在他面前。

因为下过湖,妇人的裙摆湿漉漉的,但她却毫不在意,眉眼温柔,用帕子擦拭着他脸上的水渍。她身后还站着个小姑娘,约莫七八岁年纪,裹着雪白的狐裘,一双水灵眸子怯生生地看着他。

妇人眼中流露出怜惜,“你是四皇子吗?怎么独自在此,伺候你的人呢?”

权彻抿唇不语。

妇人轻叹一声,从女孩手中,抱过自己方才取下的斗篷,裹在他身上,“若四皇子不嫌弃,我送你回宫可好?”

他攥紧斗篷,摇了摇头。

躲在妇人身后的小姑娘见他一言不发,从织布小包里翻出一块手帕打开,取了块儿桂花糖给他,“给你,我阿娘说,生病了吃糖就能好。”

他接过,扭头跑开。躲在廊檐下,他看着母女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雪中。

后来他打听到,救他的是中书令贺钧的夫人。躲在她身后的女孩,是贺家嫡女,先帝钦定的未来太子妃。

按大晟礼法,他这个元后嫡子,才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

那贺家女,也原本该是他的未婚妻。

权彻攥紧了拳头,指尖嵌进血肉,沁出缕缕血丝。

总有一日他会亲手夺回,被占据的一切。

“母后……”

权彻在梦中辗转,额上冷汗涔涔。贺知音守在一旁,替他换了几次帕子,直到后半夜,他身上的高热才退却。

天蒙蒙亮时,可可又来请了一次脉,“烧退了。所幸殿下近年强加锻炼,底子强健。只是伤口未愈又连日劳累,才会骤然高热,娘娘且宽心。”

贺知音颔首,看着榻上沉睡的人。

“娘娘去歇着吧。”可可小声提醒,“这里有我和高总管守着。”

权彻醒来时,已是次日申时。

殿内日光浮动,药香弥漫。他睁开眼,侧目盯了旁边落空的座位片刻,才缓缓坐起身。

头疼得厉害,他按了按额角,左手手腕传来细密的疼。

高云闻声进来,脸上喜极而涕,“殿下您可算醒了,您这一烧就是一天一夜,可吓死奴了。”

权彻未应声,掀被下榻。高云伺候他更衣,一边絮叨,“多亏了娘娘昨夜一直守着您。”

他动作一顿,“她来过?”

“何止来过。”高云替他束上玉冠,小心翼翼瞥了眼他的脸色,“昨夜您,您还……”

权彻皱眉,“有话直说。”

“您烧得糊涂,拉住娘娘的手不让她走,娘娘熬到今早才回去。”

权彻:“……”

高云见他神色不对,轻声唤道,“殿下?”

权彻回过神,看着镜中的人,映出一张苍白倦怠的脸。

他这一病,险些误了大事。

“叫宋归年过来。”他转身吩咐,“另外,传话给朝晖苑,孤政务繁忙,近日不必来请安了。”

高云怔了怔,只好揣了拂尘应是。

殿内重归岑寂。权彻走到书案前,未批完的奏疏垒了厚厚两摞。

他提笔,迟迟未落墨,眼前晃过昨夜零碎的片段。

半个时辰后,宋归年进了殿。

他绛红官服未褪,衬得一张脸愈发风流俊俏。他手捧着卷宗,一进门便道,“殿下可算醒了,您这一病倒,外头都传您为美人伤了身,倦怠朝政了。”

权彻冷冷扫他一眼。

宋归年将卷宗呈上,寻了个张圈椅坐下,“谢家的案子有眉目了。张狱婆招供是谢正迎指使她谋害太子妃,已在斩草除根,以防贺家翻案。”

权彻指尖在案上轻叩,示意他继续。

宋归年继续道,“我去查了谢正迎的底细。”

此人在户部侍郎任上多年,是尚书令崔有礼一手提拔的心腹。废太子倒台后,谢正迎失了仪仗心中惶恐,曾数次求见崔有礼。

不料被拒之门外,谢正迎无奈想用手中的账册威胁,无果。

权彻眸色微沉,“除此以外呢?”

“我查抄谢府档案时,户部的账册不翼而飞。恐怕这就是他被灭口的原因。崔有礼身居高位,但浸润官场数年,与谢正迎来往甚密,定是留了把柄。”

宋归年抖抖衣袍,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抄本。他奉命摸了张狱婆的底细,发现她嗜赌如命的儿子,前些时日突然还清了旧债,还在城西置办了处宅院。

她儿子的银钱来源,指向帝京中的一家锻铺,其东家与崔有礼沾亲带故,是未出五服的表亲。

这张狱婆明面上是谢家的仆役,私底下早被收买,成了崔有礼按插在谢家的眼线。

而这锻铺明面上经营绸缎生意,暗地里却将来路不明的银子偷龙转凤,摇身一变后明晃晃地进了京中显贵的钱袋子。

他敛了神色,轻啧一声道,“谢正迎在户部为官多年,崔有礼经手的银钱往来,他那里多少有些记录。也许崔有礼怕他反水,所以……”

语罢,宋归年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权彻接过地契抄本扫了一眼,与他所料不差,崔有礼这个老狐狸竟一手遮天,明目张胆到如此地步。

宋归年继续道,“如此一来,不仅能除了谢正迎这个随时会反咬一口的隐患,还可以摁死贺家,祸水东引到殿下身上。”

毕竟谢正迎陷害太子妃在先,凭谁都会觉得,是东宫动手屠谢家满门。

“但是还有一个线索。”宋归年转了转狐狸眼,“谢正迎死前几日,府中来过几个生面孔。仆从说,那几人虽帝京打扮,但身形魁梧,谢家出事后,这些人便失踪了。”

权彻揉了揉太阳穴,“西襄?”

“难断,口说无凭。”

殿内静了片刻。权彻走到窗边,窗外庭中积雪未融,白茫茫一片,唯有不远处的朝晖苑花团锦簇,亮得刺目。

“谢正迎指使张狱婆谋害太子妃,其子收受银两这两桩,认证物证俱全,先移交刑部。”

至于谢家被屠的幕后凶手,以及西襄的线索,暂时按下不表。

宋归年挑眉,“殿下近来喜欢走明的了?”

权彻转身,眼神凛冽,“左右已打草惊蛇,不如看看,会往哪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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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东宫
连载中纸上沧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