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兰玄英自然要为突来的叛逆付出代价。
做了一辈子乖小孩,第一次闯出这样的塌天大祸。以前只是调皮捣蛋,始终尊敬师长,最害怕的就是老师。不过暑假喜欢拖延不爱写作业,倒也没拖欠,叫雷玉珠哭笑不得。
现在呢?
夜不归宿,离家出走。
还是个寄读生。
班主任绝对会把她归档为难搞的小太妹,这才刚开学没多久就无故旷课,直接逃学,父母都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
这样一个学生,哪个老师还会喜欢?
兰玄英在厕所踱步,拿着手机摁来摁去,屏幕亮了又暗。
这么丢人的事情,她不敢说。
怎么办?
她不后悔昨天的决定,可是……现在要怎么办?
心脏狂跳,呼吸紊乱,一整个刚出土的清朝老僵尸,见不得光,说不出话。
初中班主任比小学的更吓人,不但是个男的,还留着短短的寸头,眉弓处一道浅浅的伤疤。高高瘦瘦,表情严肃,从来没见他笑过。一直板着张脸,冷冰冰的,跟石雕一样。
她很害怕。
小学班主任就经常罚他们蹲马步、罚他们蹲在讲台……
初中班主任一看就更凶。
兰玄英心不在焉吃着稀饭,没胃口,老妈特意煮的。
又气又无奈,幸好他耍了一通威风就不见了。
嚼着脆脆的榨菜,囫囵解决微凉的稀饭,不断告诉自己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要搭腔,不要再犯傻去挑衅对方……越想越气,眼睛又有些酸了。
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不想出门。
退学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为什么不去打工,就此远走高飞,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不管以后过得怎么样,哪怕死在外面。
可是,老妈怎么办……
窗外,人影忙碌着,水声哗哗流淌,碗筷被叠放一边。
“走,换身衣服,老妈和你一起去学校。”雷玉珠在衣摆擦掉手上水珠。
“你为什么不能像金禾那样懂事点?”
兰玄英坐着不动,目光跟着她转。
雷玉珠重新扎了下头发,碎发别到耳后。
再三催促下,兰玄英换了套衣服,木着一张脸乖乖跟了上去。
阳光温暖,她却觉得身上发凉。坐在开放式走廊边上,前方四方花坛里竹子茂密生长,数量之多,竹叶都挤在一起不分彼此。身后,传道授业之声不绝,每一声都那么遥远。
班主任正在上课,没空处理她的事,要等到下课。
希望这一刻来得慢些,她没有勇气面对盛怒的老师。
偷偷看了一眼,老妈神色平淡。兰玄英悄悄松了口气,天塌下来有老妈顶着,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下课铃响,死期将至。
兰玄英等得心焦,头灯铡刀迟迟未落。每次有人经过,她都觉得对方用异样的眼光大量自己,她逃学的事情好像人尽皆知。每一秒都是对她的凌迟。
挨过课间,班主任还未出现。
又等了好一阵子,班主任和英语老师一起来了。
“兰玄英妈妈,是吗?”班主任把她们领到远离教室的走廊尽头。
“兰玄英妈妈,我是兰玄英的班主任,这位是我们初一年段的段长。”
段长形容富态,及肩卷发夹着些许银丝。面带微笑,友善不失威严。岁月细细雕琢,殷红连衣裙优雅简约,踩着粗跟尖头皮鞋。
兰玄英才知道,英语老师是段长。
段长,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顾名思义,统领整个年段的人?
听起来比班主任还恐怖。
“您好您好,段长好。”雷玉珠干巴巴地问好。
见老妈为了自己低声下气,兰玄英有些后悔。
前天不该一时冲动,如果她不摔门,他就没法借题发挥;如果她足够警惕,就能及时躲开那巴掌;如果她拜托同学请假,事后再解释一下,至少不会严重到旷课逃学;如果……
她呆愣在原地,瞧着老妈再三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老师,拜托你们……”
“玄英妈妈,你也知道,学校不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能说我今天不想来就不来了,什么都凭自己心情。”段长抬手示意她稍安毋躁。
“我知……”
“这样无故旷课,离家出走,学校不可能,也没办法承担任何意外。你孩子在外面出什么意外怎么办?”
兰玄英揪着衣角,段长说得很在理。
“说得难听些,真的在校外发生意外,你们作为家长肯定很难受,我们学校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每一个学生,更何况还不在学校里面。”
雷玉珠急哭了,眨眨眼逼回眼泪。把兰玄英拉到身边,拍拍她的后背。
“更何况,她的学籍也不在我们学校,只是寄读。我们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风险,如果站在我们的角度,这样随时可能失联的学生学校敢要吗?”
“你自己跟老师说,你保证以后不会了……”雷玉珠声音颤抖。
胸口好闷,心脏好难受。
为什么她永远是拖累?
害老妈无法离开。
害得她为自己苦苦哀求。
兰玄英稍稍偏过头,拙劣而故作无意地揉眼睛。
要怎么办?
开不了口……
她真的开不了口……
她既说不出动人的好话,也讲不出轻飘飘的道歉。
从小到大向来如此,这类话语未被收录进她的词典。
怎么办?
再不开口,就会被学校开除。
那就只能回山里念书。
……
兰玄英听不进三个大人的任何一句话。手心湿透,右手握拳,大拇指指甲在食指上刮来刮去。
和绝大多数女生一样,她可以说一直按照父母期望的方向生长:乖巧活泼,尊敬师长,成绩优良……本质上,她还是山里长大的野孩子,习惯野蛮生长。即便看起来造型精致,也不是温室产物。
十几年来,她习惯了大人的安排。
大人说要好好读书,她就好好读书。
大人说要爱护弟弟,她就爱护弟弟。
大人说要乖巧懂事,她就乖巧懂事。
她只要乖乖听话,一切等着大人安排。她不需要思考学习之外的事情,只要顺从。哪怕心有不满,大多也被安抚或警告解决了。
现在看来,大人的话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大人的话,也不总是有用。
兰玄英听着自己的心跳。
前进还是后退?
命运的蛛丝在她眼前,最后的机会在她手中,命运的分岔路在她脚下……
她不能回乡下!
她必须走出大山!
她,必须留下!
兰玄英咬紧牙关,无声吸气,勉强让心脏不那么剧烈跳动。
干渴嘶哑的声音磕磕绊绊:“对,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犯了。如果我再犯,就退学。”
心脏告诉运转,下一秒就要报废。
女孩英眼眶发红,战战兢兢,湿润的小鹿眼故作坚强。
班主任和段长交换眼神。
段长拍拍她的肩膀,露出慈祥的微笑:“好好收拾一下,之后看你表现。”
“我还有事要忙,吴老师,这孩子交给你了。”
“谢谢段长,谢谢……”
“这件事就此翻篇,最后一节体育课,上午先算你请假,整理好自己,下午记得好好上课。”他的声音比上课时柔和很多。
班主任还是板着张脸,兰玄英却没那么害怕了。
吴老师看起来凶巴巴的,稳定的冷淡,就算这样也没大发雷霆。
生活重回宁静。
兰玄英打算装作无事发生,如果同学问起就说生病了,咬死也不能说出真相。
不过,没人关心她为什么没来上学。
也是,她没有朋友。
现在的同学都来自各个乡镇,他们之间三三两两相互认识,只有她是彻彻底底的局外人。短短几天,她没和任何人产生实际联系。
兰玄英的生活恢复常态,每天两点一线,准时上下学。课间抽空写作业,争取不把作业带回家。空闲了就看书、画画,挑拣着分享日常琐事。
那人从她的生活中消失,阳光再次降临。
天色青青,书声朗朗。
兰玄英跟着领读的一句句读着。
一开学,他们就学习巩固了一两周的音标,那些圈圈绕绕的符号着实难记。她其实没彻底掌握音标,不过是记住了单词本身的发音,两者现在纠缠在一起。有些音标她是会了,有些根本听不出区别。
她从小就学不懂英语,小学三年级第一次接触英语,原来还有这种语言。
那时开始,兰玄英就鹦鹉学舌。
她模仿得不错,发音没少被夸奖,老师也把她放在三个候选人中,准备挑一个去参加比赛。比不上那个两个有补习英语的女生,她落选了。
“Is she from Canada?”
领读的女生叫兰舒仪,是高一(4)班的班长。
人长得漂亮,巴掌大的小脸白白净净,两靥带点透亮的粉色,唇红齿白,扎着低马尾。高高瘦瘦,就是有点太瘦了。
像雪貂,兰玄英思绪飞出窗外。
讲台上一个人,兰舒仪和另一人拿着课本在教室巡视。
“Yes, she is.”
“No, she isn’t.”
“哒哒哒”一只手在桌角轻点。
“别走神,现在是早读。”
兰玄英一激灵,兰舒仪的脸近在眼前。
她臊红了脸,低头看书,一下找不到读到哪了。
找了一下,终于跟上同学的步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重返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