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伞下

何知月收拾好出诊的物什,准备往城西那老妪家中去。老妪腰背酸痛,隔几日便需施一次针。

阿星见她起身,打了个哈欠,仍是一副未睡醒的模样,趴在桌上朝她摆手:“早去早回。”

何知月微微颔首,还未迈步,阿星又道:“上回予我买菜的钱已用尽了,可否再给些?顺道一问,你午间想吃什么?”

“银钱在柜中,自行取用便是,不必问我。午间随意。”何知月浑不在意地道。

“好嘞。”阿星嘻嘻一笑,困意去了几分,精神了些。

何知月恍惚了一瞬。真是奇异,竟会有一个人在家做饭等她归来。

她不再多想,出了药铺,在门上挂了“有事外出”的木牌。其实挂与不挂并无甚分别。

这几日生意又惨淡了下去,几乎不见病人上门。好心的婶子偷偷告诉她,是赵金宝派人恐吓那些来寻她瞧病的人。何知月不用她告知,也早已猜到了。

阿星伸了个懒腰,将屋中细细扫一遍,便取了银钱去买菜。

菜市离何家药铺不远,隔了两条巷子,是城南最大的一处。不少是周边农户清晨才从乡下拉进城来卖的,便宜又新鲜。

阿星喜欢这里的菜,也喜欢这里的热闹。常有妇人同菜贩讲价,讲得口若悬河,他瞧着甚是有趣。

他一到,周遭目光便齐齐聚在他一人身上,有好奇,有打量,自然也有交头接耳。

一个妇人道:“这便是何知月藏的那个野男人了。当真不成器,竟来买菜,也不嫌丢人。”

另一个妇人接口:“何知月这丫头瞧着老实,不想这般不检点,谁知——”

话未说完,忽觉腰间被什么硬物击中,一阵钝痛,“哎哟”一声弯下腰去,破口骂道:“哪个杀千刀的使阴招!”

阿星收回手,望着眼前饱满的土豆,试着用先前从妇人处偷学的说法砍价,直砍得那菜贩连连摆头,含泪将菜卖给了他。

满满当当提了一大包,阿星却没往回走,而是穿过一条窄巷。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歪在一株桂树下。这大约是城中开得最晚的一株桂树了,别处的花都已谢了大半,惟它还缀着些残黄。

他蹲下身,唤那乞丐:“喂,你可好?”

乞丐不理他。

他好脾气地从菜袋中取出一根白萝卜,掰了小半截递过去。

乞丐嫌弃地“啧”了一声,斜眼睨他:“当真小气。”手上却诚实,本想将上面的泥抹去,见自己一双手乌漆墨黑,抹了也是白抹,便收了手,直接上嘴啃,咔嚓咔嚓的,一根生白萝卜竟让他吃出了几分香甜滋味,像是饿了许久。

阿星打量着这乞丐。额前乱发全然遮住了眼睛,发下半张脸青一块黑一块,赤着双足,右脚脚踝处凸出一大块,怕是断了骨,来不及接治,整条腿怕是废了。凭这些,他便可断定此人便是妇人们口中那个可怜人。

这乞丐不久前还是个寻常男子,无父无母,靠些小本营生过活,与妹妹相依为命。兄妹二人日子虽清苦,倒也安宁。可惜好景不长,妹妹被赵金宝瞧上,使了些手段,趁他外出时将人玷污。妹妹不堪受辱,悬梁自尽了,乞丐连她最后一面都未能见着。

乞丐悲恸欲绝,从妹妹留下的书信中得知事情首尾,一纸诉状将赵金宝告上衙门。谁料赵金宝只关了几日便放了出来。乞丐愤而欲自行报仇,却被赵金宝寻人打断了一条腿,沦落至今日这般田地,颓唐已极,可怜已极。

这些皆是阿星前几回买菜时听那些妇人嚼舌根听来的。他正愁如何彻底解决这坨狗屎又不脏手的法子呢,法子便自己寻上门来了。

阿星笑盈盈地将手中白萝卜尽数递予他,站起身向他说了一句话。

乞丐猛地抬头望向他。稀微日光正从叶隙间漏下,落在他肩头。

阿星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中提着菜,步履轻快地向城西走去。他本该回去做饭,却不知为何,还是想去瞧一瞧何知月,可能是没见过她给别人扎针,比较稀奇吧。

何知月正往老妪手背上施针,神情清淡而专注。老妪望着她的脸,欲言又止,终于要问出口时,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何知月下意识回头去看,脑中空空的什么也没想,于是当阿星出现在眼前时,她着实惊了一惊。阿星打了个响指,她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来了?”何知月问。

“买完菜顺道来的。我有些好奇你如何给人扎针,便过来瞧瞧。”阿星答道,神色瞧着十分愉悦,手中的菜晃来晃去。

这怎么想也不可能是顺道。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南。何知月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显,只道:“无聊。”

“我倒觉得有聊的很。”阿星不觉她冷淡,反而自说自话,“只是你回去便不能第一时间吃着饭了,要等上片刻。”

“我也不那般饿。”何知月边说边轻轻捻动针柄,她回答了。

这两人说着话,竟都忘了这是在旁人家中,谁也不曾向对方介绍。

何知月后知后觉察觉过来,正欲开口,老妪便慈祥开口,抢了先:“我听说啦,这便是你那相好罢。小伙子生得真俊,快进来坐。”

阿星迈进来的脚在空中滞空了一会儿,小心踩到地面上,寻了一张小凳,在离何知月三步远的地方坐下。

何知月没想到这件事能传到她的耳朵里,这位老人待她很好,经常让她带些自己种的蔬菜回去,也从不像那些婶子一样催她结婚,她不想让其误会,解释道:“不是的,我们并非相好,我只是……”

我只是什么,好心收留一个陌生男人与之共处一室,怎么说怎么怪,有点图谋不轨的因素在。

老妪笑道:“别瞒我了,你们是如何相识的?从前从未听你提过他。”

“我受了伤,为她所救,见我孤苦收留了我而已。”阿星看了一眼何知月,见她脸色如常,手指却攥紧着,解释道。

“看着不像啊,看来是我误会了。”老妪也看了一眼何知月,见她神色绷得紧紧的。

看着不像什么,父亲教她不形于色,是对的。容易被人猜测。

老妪的笑意敛下,“那你都不在意你的名声了?”

“我从来不在乎。”这句话说的不骄不躁,但配合她一脸冷漠的表情就显得有些傲慢了。

阿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捏了捏手指。

老妪“哎”了一声,转过头来对着阿星,他立刻弯了眼睛,显得人畜无害。

“阿月这姑娘表面看着冷淡,内里却是一个很热心的人,既然她救了你,你就好生报答她。”老妪浑浊的眼珠盯着他,活像父母嘱托女婿好好照顾自己的女儿一样。

他迟顿了一下,眯眼点头,余光注意着何知月,心里却想,她自以为伪装做得很好,其实那层冷淡的壳子一戳就破,现在的表情是奇怪中带着一丝纠结,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纠正。

明明就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施完针,二人辞别老妪。

天色变得极快,方才还有些微光,此刻已飘起了麻麻细雨。两人俱未带伞,好心的老妪借了一把给他们。

走在路上,阿星撑着伞问:“虽说你答了随意,我还是想问问。我今日买的有白萝卜,还有土豆,你想吃土豆丝,还是白萝卜丝,或者两样都想吃?”

“土豆丝。”何知月言简意赅。

“好。”

何知月望着伞尖坠下的雨滴,道:“方才多谢你替我解释。”

“这不算什么,嘴皮一张一合的事。”阿星放缓脚步,垂眼看她,“你很在意此事么?”

“没有,只是稍觉过意不去。”何知月语气平静。

还在嘴硬。他起了坏心,低头靠近何知月,但还是保持着适当距离,不会让人感到轻浮和冒犯。

不过这样的距离还是令她想起他们的初见。

那个浑身浴血的剑客,一脸阴沉地贴近她,下一刻就要倒在她身上,湿热呼吸与血腥气息残留在她颈侧。

她神情淡然地回望他:“你做甚?”

雨下大了,因为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变大了,四下一下子暗沉了许多。

“便想仔细瞧瞧你过意不去的神情是什么样的。毕竟这般神情在你脸上极难见到。”阿星一本正经道。

没料到是这般答复,何知月眉梢微微一动,幅度极轻。

“当真无聊。”何知月不大想理他了,撇开脸不让他瞧。

阿星移开目光,心中有中说不出的感觉,像第一次看到她的浅笑,让人觉得新奇,道:“我先前说过,不必在意我的感受。能帮上你,我很开心。”

他直起腰,故作轻松道:“好大的雨,咱们快些回去罢。”

“你是上个雨天将我救回来的。到今日,已过了十八天。”过了许久,阿星忽然开口。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何知月还在思忖如何作答,他又道:“从前的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这问题对你究竟有何吸引。你当时说,你是个好人。”何知月道。

阿星伸手去接伞外雨滴,“简单来说,就是我在犯蠢。”

“……”这句话的答案太为难何知月了,她看着他伸在伞外的掌心变得湿漉漉的,是难受吗?

她又看着他,他侧着身,长发搭在肩上,一些发丝顺着风往她这边飘。

她的心绪一向平和,一时有些不能理解,上一刻还嬉皮笑脸的人,下一刻便染上了阴郁。

阿星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身上全是血,从尸体堆里爬出来,麻木地朝着一个方向走,不知道去往何个方向。

醒来的时候,出了很多汗,像血一样粘腻,天还黑着,他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等到天亮。

他好像知道自己心里为何会抗拒回忆往事了,如果是痛苦的事,那还是做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好。

“你就当没听见,好不好?我后悔说起这事了。”阿星的声音变得又低又弱,底气全无。

何知月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语气。

她疑惑地望向他,却见他眼中又漾起了笑意,方才那片阴郁已寻不着了。

“嗯。”何知月点了头,对此她并不是好奇,继续问,她回不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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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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