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很糟糕,看不见的怒火熊熊燃烧,严洄眼里的光渐渐熄灭,漠然地看着楚之寒,不再说话。
楚之寒大概也不想再面对他,一言不发地离开病房。
严洄在床上躺着,瞪着天花板,脑子混乱得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原来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严洄吓了一跳,有点担心这病房一天的费用。
他收拾收拾准备出院,得知楚之寒已经付过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等电梯的时候护士跟了过来,手上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先生您的衣服。”
严洄看了两眼,“麻烦你帮我扔了吧。”
某人昨天走得那么坚决,明显是不想要这件衣服了。
护士迟疑道:“这个牌子好贵的呢,真的不要吗?”
严洄挑眉:“有多贵?”
护士不确定地报了个数字。
三分钟后,严洄下到医院大厅,手里拎着一件价格不菲的西装。
啧。
真实奢侈、败坏风气!
公交车上。
严洄把工作短信一一回复并道歉,处理完了才看到设了免打扰的高中班群有99 的信息。
同学聚会。
还有人专门在群里@严洄,问他去不去。
看着那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严洄的手指在屏幕上抬起又落下。
-有点忙,大家玩得开心。
起身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从那件比严洄现有存款还贵的西装里掉出来的,一个亮晶晶的不规则方块。
弯腰捡起来,一块拼图,上面是一个橙黄圆润的月亮。
这不是……
高中周末放一天,楚之寒总想拉着他出去玩,虽然严洄是个自觉要在周末也努力学习的人,但难免也有想偷懒放松的时候。
楚之寒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拼图,足足有五千块,两人拼了好几个周末。
却在终于快完成的时候,拼图被楚之寒的父亲不慎破坏了,七零八乱地散了一地。
几天之后一块一模一样、崭新的、拼好的拼图被送到了楚之寒面前,但他只是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就上楼了。
严洄那时候其实不太明白楚之寒为什么不高兴,原先那副拼图被塞进了垃圾桶,严洄从桌角发现一块遗落的,恰好是一轮金黄的月亮。
所以有了这么一个别扭又普通的小挂坠。
严洄有些愕然,随即感到一阵羞耻,他把过了塑冷冰冰的拼图攥在手里,为一个狼心狗肺的人做这种事,真是替自己感到不值。
日子很快恢复到往日的乏味与安稳。
对于严洄来说,不管工作多累,只要心里不想乱七八糟的事,就算挺好的,至少不用分一份精力去担心别的事情。
-
秘书正拿着新的数据报告要送去楚总的办公室,在走廊上听见两个员工说话:“楚总最近咋了,这么凶,小李被他叫过去评判了一通,回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差,之前Anna也有差不多的问题,也没见楚总这么凶呢。”
另一个员工:“哎我其实觉得楚总对Anna挺包容的哟。”
“但是小李本身就比较懒散,楚总肯定也知道。”
“楚总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难道是和x家的合作出了什么问题?”
秘书踩着高跟咚咚咚的声音停下,她的突然出现把两个员工吓了一跳,她面不改色地推了推眼镜:“认真工作,不要随意猜测老板的心思。”
两个员工小鸡啄米地点头。
来到楚总的办公室,敲两下门,得到确认后才推门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交代完工作,秘书微笑着问:“明天下午的推介会结束后暂时没有工作安排,需要帮您安排一些娱乐活动吗??”
楚之寒的视线从白字黑字的报表上抬起,“什么时候你还负责起我的玩乐事项了?”
秘书推了推眼镜,态度诚恳:“我觉得您会需要一些放松的娱乐活动劳逸结合。”
楚总一向情绪稳定,在国外时秘书就加入了他的队伍,哪怕项目遇到棘手的问题,楚总也能有条不紊地进行,即使辛苦劳累,也没有像这几天这样。
依旧高效,但很苛刻,也不太近人情,好像总有什么事情让他心烦那种紧绷。
秘书猜测楚总还是有些水土不服,因为新项目的推进很顺利,工作上没有什么可以让楚总烦心的事。
楚之寒翻了一页,淡淡道:“一杯冰美式,谢谢。”
秘书知道楚总这是打算加班赶进度了,有这样上进心和行动力都很强的上司,她真是又敬佩又无奈。
“好的。”
凌晨一点,写字楼只有零星几个格子还亮着灯。
楚之寒把三天的工作内容提前完成,终于有了点困意。
他的办公室后面有个休息室,可以睡觉,所以他基本不回家住。
咖啡早就见了底,楚之寒把杯子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洗,倒了杯温水喝。
从这里可以俯视城市最繁华地段的一切,哪怕这么晚了,也仍旧有点点亮光散步在各处,乌云漂泊,冷清又神秘。
订的宵夜到了,是滑蛋盖饭,嫩滑的鸡蛋铺在肉和饭上,色泽诱人,很香。
当大脑慢下来,某个人还是不太客气地闯进了他的脑海。
滑蛋盖饭,严洄挺喜欢吃这东西的。
楚之寒很快吃完,感觉味道明明没有多特别。
躺下时夜色已深,周边一切都很安静,楚之寒翻了两次身,一直睡不踏实,起身去摸外套口袋找东西时摸了个空。
他的衣服不多,外套也大都是黑色的,现在才发现似乎把什么东西弄丢了。
夜色寂寥,短暂的怔愣填满了这个夜晚的空白。
-
下午没什么事干,严洄还是去了高中的同学聚会。
当年教他们的班主任今年就退休了,一个月前查出癌症,很令人难过的消息,大家探望她的时候都泪眼汪汪的。
“王姐,我们想你!”同学们已经挤在王老师面前,喊着当年对她的亲切称呼。
严洄把专门去买的秋月梨放到王老师桌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斑白的头发,慈祥宁静的目光从镜片后照过来,让严洄猛地有些心酸。
“小洄啊,见到你很高兴,还记得我喜欢吃梨呢。”王老师教语文,高中时严洄就觉得她身上有种母性光辉的美好。
严洄抓抓头发,“当然记得。”之前他晚自习饿到头晕,是王老师把他叫过去,给他分了半个秋月梨。
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高中同学,大家一起聊天,时不时讲讲自己的近况。
只有严洄对自己的事闭口不提。
王老师大概也发现了,他觉得很羞愧,因为始终忘不掉当时给王老师报喜时她自豪又鼓励的目光。
等只剩下王老师和严洄两个人的事情,她的语气郑重了起来,严洄无端觉得有些紧张。
“严洄,别的我就不多说了,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不同的方向,路也不一样,现在的时代太卷了,我只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热爱的领域,并学会爱与被爱。”
严洄愣了愣,这段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心上却很踏实。
“之寒?哎你们都长得越来越俊了!”
办公室门口,光影交界的地方,一个身高腿长,穿着休闲服的男人站在那,目光近乎是温和的。
王老师满脸笑意:“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来呢,过来坐。”
楚之寒的眉目俊朗,清爽干净,他大大方方一笑,“王老师下午好。”
恍然间,让人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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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老校不少地方翻新了,看着很气派。
来来往往奔走的,是正在这里念高中的学生志愿者。
严洄和楚之寒间隔着两三个人的空间,慢慢走着。
学校里的几棵芒果树上还挂着几个绿油油的果子,水池连着一片花坛,向日葵艳丽的金黄色特别好看。
学校三令五申不允许摘的绿化芒,严洄和楚之寒他们那几个男生吃过,又酸又涩。
每次吃完食堂回来散步都要走到这一片向日葵看看。
许多回忆,本以为早已忘记,触景生情的瞬间还是会很惆怅。
严洄偷看了楚之寒一眼,不知道对方现在是什么心情,他试图从那无波无澜的脸上找出一点不同寻常的神色,但并没有。
楚之寒时不时回个信息,挺忙的样子。
“我落了件东西在医院,”楚之寒忽然抬头:“你有看见吗?”
严洄冷冷道:“没看见。”
“一个,”楚之寒比划了一下,“拼图挂坠,真的没有吗?”
“有那么重要吗?”严洄挑起眉,嘲讽地说:“走得那么快,看起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楚之寒点点头,“不好意思,当时情绪有些激动,应该留下来照顾你的。”
严洄先是心里一紧,随即有感觉一种被推拒的冷漠,楚之寒在用他一贯温和礼貌的处事方法,将他们的关系简单定义为,一个受伤,一个负责。
多么疏离冷淡的语气。
严洄看着他温文尔雅到有些虚假的表情,有些想笑:“哦,一个不值钱的拼图比得上你那件西装更重要?”
楚之寒不置可否,这态度让严洄更加不爽。
严洄随即轻轻一哂,“不好意思啊,你落下的垃圾,我可没捡。”
楚之寒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紧绷。
严洄没再看他,大步往前走去,一个喜笑颜开的男生站在不远处等着,见状赶紧走上来。
“好久不见啊严洄!”
楚之寒不冷不热地看过去,是一个高中时就和严洄玩的好的一个学弟。
严洄点头致意,脸上浮现温和的神色,一如五年前那个风光霁月的学长。
他们寒暄着过去。
一道沉甸甸的视线目送着他们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