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重凰躺在床上,白日里安槿说过的话此时在她脑海中萦绕回环。
她是听到了什么吗……还是见到了什么?
宁渠应当不会将这些尚且无法确定的、大逆不道的事讲与安槿听,这些事说给一个半大的孩子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那她今日为何能说出指向性那样强的、那样笃定的话?
蔺重凰又想起白日里的情形。
*
“嫂嫂,你想当皇帝吗?”安槿忐忑道。
蔺重凰闻言变了脸色:“你是听了谁说的话,怎得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安槿抬起头同她直视:“嫂嫂,我是认真的。”
她唇瓣有些颤抖,却是斩钉截铁。
“若……若是嫂嫂有荣登大宝之意,蒲林愿助嫂嫂一臂之力。”
*
“唉……”
安静的屋子里陡然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
蔺重凰自床榻上坐起,心中感慨:安槿跑来问她这种要杀头的问题,她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宁渠。
她不是不知道前几日宁渠才把安槿喊到府里问话,但是她以为宁渠只是想同安槿问一问辰王的事,安槿离开后他同自己主动提起辰王一家也正印证了这个观点。
只是如今……
蔺重凰耳中又响起那句因为太直白而显得像是开玩笑的“你想当皇帝吗”。
她真心实意的疑惑了。
宁渠也不像是会光明正大与安槿讨论这种事情的人啊……
蔺重凰早先下嫁国公府时,早早便收到了安槿的帖子。她那时知道安槿是得了宁渠的授意特来试探她的,因此当安槿提起及笄礼时她也就顺水推舟的应下了,就当是让这两人欠她一个人情。
且当初要赴约的那天,宁渠还杂七杂八地为蔺重凰讲了许多与安槿有关的坊间传闻,便是要提前给她打预防针,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淆蔺重凰的判断,让她对试探后知后觉。
手法并不高明,也不需要高明,最终目的不过是试试她到底是不是真心要合作,安槿的及笄礼就是那块敲门砖,她看破了局,于是悉心办好,当成她与宁渠的第一次交锋。
但是……宁渠真的像是想把蔺重凰推上皇位的样子吗?
蔺重凰心下想也不可能,他们二人到现在了还尚未互相坦白一切,宁渠怎么会拿着这鬼问题去询问他手下人的意见。
可她找的盯着安槿的人,这两日并未同她汇报过安槿其他的行程,总不能是在家里坐着坐着忽然悟道了,然后高举双手大呼“崇昭兴!重凰王!”
思及此,画面感扑面而来,蔺重凰竟有些止不住的想笑。
她揉了把脸,将脑海中胡思乱想的东西清空,可再回去盘算,竟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大的可能性竟还是宁渠授意。
他难不成真想让我去当皇帝?
更深露重,实在是昏昏沉沉,蔺重凰满腹疑云很不踏实地入睡了。
梦里她穿着正红色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隔着重重玉旒望向阶下跪拜的群臣。
宁渠穿了身暗红色的衣服,不在队伍中,而是特立独行地跪在正中间。
蔺重凰打量了他许久,听见自己开口了——
“传朕旨意,封镇南国公宁渠为皇后!”
然后她便看见宁渠有些大逆不道地抬起头来,双眼正与她对视,过了许有几息,方才缓缓地眨了眨眼。
蔺重凰大惊。
他是在对我……抛媚眼?
蔺重凰惊恐无比,下一秒便猛然惊醒。
恰逢碧落在门口喊她:“殿下醒了吗?宫里早早派了太医来,奴进去伺候您穿衣洗漱。”
“进来吧。”
蔺重凰尚有些懵,直到坐在镜前由着碧落为她盘发才反应过来:“陛下派太医来做什么?”
“听同行的长佑公公说,是惦记着殿下前几日大病初愈,瞿贵妃那边身体一大好便马不停蹄地将人派来了,还说这是新来的太医,有许多偏门方子,要顺便给少爷也看一看。”
蔺重凰点点头,便听碧落压低了声音又道:“要让奴说,这太医来的也有些太晚了,都过去这么久了才……”
“好了,”蔺重凰开口打断,声音也轻,“隔墙有耳。”
她并未反驳碧落地话,然而此次蔺承箴派了贴身的大太监来盯着,恐怕又有些筹谋,还是小心为上。
*
蔺重凰到前厅时,宁渠与太医已经到了。
她眼神落到宁渠脸上时感到有些汗毛直立,梦中的场景太清晰以至于她此时有些无法直视这个差点做了她“皇后”的人,于是又将视线移向生面孔,笑笑,道:“这位便是……”
那人拱手回道:“吕,臣姓吕,名吕奉元,殿下随意称呼便可。今日受陛下令前来为殿下与小公爷看诊。”
蔺重凰点点头:“本宫到的晚了些,还望吕太医莫怪。”
她看着那人又对自己行礼,挥挥手示意,脚下不停,走到一旁的椅子处坐下,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吕太医,吕太医,吕……
朦胧的记忆被强行自大脑深处挖出——
蔺重凰想起自己曾经的梦中,也有一个吕太医,而那时候她说过:
“本宫与公爷此前花重金助他,便是让他如今吃干饭的吗!”
蔺重凰抬眼,眼神细细地从吕奉元头顶看到脚底。
她并不知道梦中“吕太医”的长相,但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告诉她:这位太医院中的新起之秀,或许会是她要用的人。
思虑之余,吕奉元已在同宁渠商议。
“臣为人看诊需得屏退左右,不知驸马……”
宁渠颔首,示意侯慎将人都带出去,就连长佑也很听这太医的话,跟着出了前厅。
他们出去时带上了门,一时间,前厅仅剩三人。
吕奉元看向蔺重凰:“驸马身上是痼疾,所需时间更长些,我先为殿下请脉吧。”
蔺重凰从善如流地伸出手,看着他垫好帕子之后为自己把脉。
“如何?”自从梦中事给了蔺重凰许多指引后,她便开始格外相信自己的直觉,此时已知吕奉元是自己这边的人,便存了要与他快些熟络的心思,还引得宁渠多看了她一眼。
吕奉元收了帕子,又垂头行礼——自蔺重凰到前厅后,他便再未正经抬过头。
倒是个有些古板的。
蔺重凰想,同时也对这样古板的人如何会参与到他们的谋反大计中有些疑惑。
“臣观殿下脉象,脉息平和,六部调匀,惟左关微弦、右关稍细,乃思虑过重、心脾暗耗之象。”
蔺重凰点点头,赞道:“吕太医是个有本领的。”
只是做了所有医生都会的把脉便被长公主夸了的吕奉元:啊?
他连忙行礼:“殿下谬赞。”
蔺重凰摆摆手:“去给驸马看诊吧。”
吕奉元替宁渠把脉,把着把着眉头便蹙起来。
宁渠直到自己身上的问题,面色如常,倒是蔺重凰,虽然一直知道此人身上有余毒未清,体虚难调、还需常年坐着轮椅,但还未听过正经大夫的判断。
此刻见吕奉元面色凝重,心下也紧张起来,眉眼间全然是对合作伙伴性命的担忧。
“吕太医,驸马的脉象……如何说?”
吕奉元收回手,又对着二人拜了拜,方才面色凝重地开口:“脉息沉细涩滞,虚数无力,三五不调……重按欲绝。此久毒内伏,瘀留经络,气血暗耗,心脾俱伤之象。”
他沉吟片刻,又道:“除毒之外,驸马还有不少旧伤,旧伤入络,故脉兼涩结;毒未尽清,故虚中带数。臣观,非……非朝夕可复。”
蔺重凰敏锐捕捉到其中细节,连忙追问:“既是‘非朝夕可复’,那便是说长久修养便能大好了?”
吕奉元摇头:“修养只可欲旧伤。臣曾闻驸马身上的毒乃是蛊毒,此毒并不单一,几次解毒下来都只散去其中一二,这便是如今尚未尽清的原因。若要大好,还需有解药。”
“吕太医可知解药如何调制?”
吕奉元这次并未立刻答复,而是犹豫了几息才开口道:“……臣不敢妄下定论,只能尽力而为。”
许是听惯了这样的答复,宁渠竟成了三人中最平静的一个,闻言也只是点点头:“那边麻烦吕太医了。”言罢便要将侯慎和长佑喊进来,却被吕奉元喊住。
“驸马且慢!”
他一掀下摆,竟是直直跪了下去。
蔺重凰下意识抬眼,正与宁渠对视,二人眸中颇有些莫名意味,均是挑眉看向这突然跪地的太医。
“吕太医这是何意?”宁渠率先开口发问。
吕奉元压低声音,说出的话让蔺宁二人皆是一惊——
“臣此次前来,除陛下下令外,还曾受贵妃之托。”
贵妃?瞿佳玉?
蔺重凰皱眉——她又是为何?
吕奉元见二人并未接腔之意,自袖中摸出两封密信,起身分别递与蔺重凰与宁渠:“此为贵妃娘娘为殿下与驸马亲笔撰写的书信。”
蔺重凰一接过便看向宁渠手中,他们二人信封角落都写了字,这信原是一一对应的,只是不知内容上会不会也差下许多。
见吕奉元不再开口,知晓他是要让自己先看信,蔺重凰便抬手启封,信封中仅有一张纸。
展开后,便见一页称得上是遒劲挺拔的字迹,使得蔺重凰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莫名生出些好感。
“长公主殿下雅鉴:
“本宫虽居深宫,却有远翔之心,常探宫外之信,于是偶然得知殿下曾于幽州小住……”
蔺重凰心下一紧,顺着往下看。
“殿下莫要惊惶,本宫并无揭发之意,只是既见巾帼,难免向往。从前在宫中,殿下与本宫并无甚交流,如今却是要借吕太医之手才得以将信送于殿下手中。
“本宫已对殿下之计有所猜测,今日书信代为表达。殿下不必起疑,若想见本宫真心,敲门砖不日便到。”
蔺重凰摩挲着页脚,抬眼向宁渠望去。
宁渠收到的信上更为简洁,甚至只有一句话——
“本宫欲杀瞿平洲,不知驸马与殿下可愿助本宫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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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本宫的新观察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