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本宫做梦做不完

“吕太医今日怎么说?”

“……还是如前几日一样,没什么好转。”

“药方呢,也还如前几日一般吗?”

“是,没有改过。”

“没有改过?”说话的人仿佛突然间受了刺激一般,音调陡然高起来,“这么久下来,既一点好转都无,为何还固用那没用的方子?本宫与公爷此前花重金助他,便是让他如今吃干饭的吗!”

“殿下……”碧落眼眶也渐红了。

蔺重凰闭了闭眼:“是本宫太心急了……如今陛下视镇南国公府为眼中钉,又怎会愿意为公爷治伤。吕太医如今尚能出入,想必已将太医署中能搜罗到的药材都尽数找来了。”

她挥了挥手,让碧落下去熬药,自己又转而走到床边,垂落的帘帐隐隐绰绰地遮挡着其中躺着的人,蔺重凰站在跟前,竟自心底里有些畏惧。

她伸手拨开帷幔,床上人的脸有些熟悉的陌生——双目凹陷,原本契合的双眉在这可怖的眼眶上,显得像斜飞的枯枝。

颧骨突兀,面色仓黄。

蔺重凰很自然的拢起宁渠搭在腹部的手,正欲将其塞进被子里时,听到了有些沙哑的微弱喊声。

“……”

她将耳朵探到床上人的唇边。

“夫人……你该走了。”

她该走了。

对啊,她该走了。

一声裹挟着悲哀与欣喜、夹杂着庞大而浓重情绪的叹息涌起,将蔺重凰从浑浑噩噩的黑暗中惊醒。

她在与虚空斗争般拼命挣扎,撕开了自己身上紧缚的桎梏。

在天光刺痛她的双眼前,先出现的是一道匆匆赶来的身影。

噩梦中缠绵病榻、瘦骨伶仃的人此刻完好无损地立在蔺重凰身前,才让她有了回归现实的实感。

宁渠正欲差人将她扶起,便见脸色苍白的人有些急切地开口:“你可知……”

他想起蔺重凰上一次这般同他讲话时说出的内容,面色凝重地靠过去。

“你可知,蔺承箴是谁的子嗣?”

她问。

“……夫人,你可是有话要讲?”

蔺重凰握住他的尾指:“你可知,举言是谁的字?”

两个看似互不相干的问题自一个尚且迷蒙的人口中讲出,宁渠闻言却是脸色剧变。

“是辰王。”他顿了两息后开口,话音中染上一丝极难察觉的兴奋。

是辰王吗?

蔺重凰想。

不,梦中那道声音分明熟悉得紧。

——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之道,首在任贤;安民之要,必资良牧。兹有堰州刺史王洪阳,秉性忠贞,才猷练达,夙夜在公,克勤厥职。今特擢尔为幽州都督,锡之驰命,用昭宠荣。

“尔其恪守乃职,勿旷厥官。凡所司之事,必躬必亲,毋怠毋忽。上体朕心,下恤民隐,务使政平讼理,百姓安居。倘有裨于国计民生,悉力为之,毋避艰险。若或贪黩营私,怠玩废事,国有常刑,朕不尔贷。

“往钦哉!尔其勉之,毋负朕望。故兹昭示,咸使闻之。

“钦此——”

*

王洪阳三跪九叩地接了圣旨,心知此番升迁定有宁渠的手笔,蔺承箴未必想见他,故而也没有写谢恩折,同人交接了手头的政务后便收拾着准备启程了。

正欲出发前,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几番下来,还是为宁渠写了一封信,派身边脚程最快的心腹加急送往京城。

*

距圣旨派发往堰州已过去两日,蔺承箴有些为宁渠的继任而担忧,连朝会都有些心不在焉。

大抵是几日前便有谁说漏了嘴,将这没着落的消息传向宫外,许多官员本就跟着观望,如今见皇帝思虑深重,也甚是心焦。

于是这日下朝,蔺承箴刚回到书房没多久,便有几位臣子结着伴找来,忧心忡忡地说有要事要与陛下商讨。

他们在门外请长佑通报,蔺承箴于内室也能听得半分,他垂眸默然几息,面上染着一丝苦恼,在长佑进来时温声说道:“孤已听到一些,让他们进来吧”。

瞿平洲是当今陛下唯一一位贵妃的父亲,自瞿佳玉入宫获得独宠后,他的身份地位也跟着这水涨船高,若说这世间谁最不想让蔺承箴受人约束,那必然会有瞿平洲的一份。

他早先就是户部的官员,虽然几任皇帝下来都在管贪墨之事,但他毕竟不是户部最大的那个,细枝末节之处更是总有阙漏,很难查到他头上,是以蔺承箴继位之前他便已有了自己的一套搜刮办法。

蔺承箴登基后娶了他的女儿,两人整日你侬我侬,蔺承箴对瞿佳玉算得上是有求必应,对老丈人的小动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瞿平洲这几年下来钱袋子又鼓了多少自是不必多说。

有这样通天好的女婿罩着他,他早已活成了几年前不敢想的滋润。

瞿平洲最爱财,因而他最看不顺眼的便是挡他财路的人——宁非莺便是其中之一。

这人仗着自己是个打仗的莽夫,便三番几次一身甲胄地闯进户部找人要钱,眼看要把手伸进他瞿平洲的荷包里;不仅如此,还要在朝堂上公然点明户部贪墨。

这怎么行?这当然不行。

瞿平洲简直恨毒了这没有眼色的人,只苦于没有手段拿捏他,是以宁非莺去世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如大仇得报一般爽快。听闻或许有蔺承箴的手笔之后,更是决定日后要将这好女婿的一言一行都奉为圭臬。

最胆大的时候,他甚至敢同几个最爱奉承他的同僚肆无忌惮地扯上几句。

诸如“依本官看,延简说不定也是知道那宁家人对本官不敬,这才喊进宫敲打敲打”。

然后获得几句或许真心实意的吹捧,于是嘬一嘬牙花,又高兴极了。

此人,愚蠢、贪财、自视甚高。

所以当瞿平洲听闻蔺承箴将之前为宁非莺说过话的王洪阳封为幽州都督、又可能要将继承权正式交由宁渠、封他为世子时,他坐不住了。

陛下怎能如此?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他有些恼怒的想——这事是万万不能成的,他得做点什么。

恰逢朝中几个有名的保皇党已有进言之意,他便死皮赖脸地跟了过来,自诩与蔺承箴关系极好,于进言之事大有裨益,于是那几人隐晦地对视后向他作揖。

“那此番便仰仗——”说话的人犹豫了一瞬,或许是有些反胃,又将后半句补上,“国丈大人了。”

*

一行人进了书房,见过礼后都不言语,形色间皆有推诿之意,几人便又看向瞿平洲,连蔺承箴也若有所思地跟着看他。

瞿平洲神色一凛,心里骂了两句娘,咬咬牙开了口。

“陛下,臣听闻陛下近日有将宁家公子封为世子、令其执掌国公府之意?”

蠢货。

在场的人除了瞿平洲自己约摸都这么想——哪有一上来便这样质问皇帝的?

保皇一派均抬眼试图观察蔺承箴的脸色,却见他不仅无半点异色,甚至还顺着瞿平洲的话叹了口气。

“听瞿卿所言,这传言竟已扩散到这般大了么?”

瞿平洲心下一跳,听这意思,皇帝没有这个打算?

“孤先前将王刺史调任幽州,本意是与全卿不谋而合,全此等能人之志,只是不知为何……”蔺承箴苦笑一声,“孤继位只这些年,尚且只会守成,不敢标新,此番为国剜腐肉注新魂,却引得个尴尬局面。

“洗尘如今丧期刚过,身子骨又尚弱,孤本欲让其先能重回朝会,之后再慢慢授权,不曾想如今只因王都督上任,便生出这样多的流言。”

这样一番话说给外人听早要被笑掉大牙——丧期刚过不能任职却能赐婚,奇哉妙哉。

可书房内的人不会这样想,实际上,蔺承箴这一席漏洞百出的话本就是说给这群保皇党听的。

所谓保皇,皇,皇帝的皇,皇位的皇,皇权的皇。

跟着皇帝的路走,保住皇帝的位置,便是他们政斗里最重要的事了。

“陛下。”一个有些清瘦的身影向前两步,众人循声望去,原是圣眷可敌瞿平洲的汪觉先。

蔺承箴也看着他,眼中有疑问之意。

汪觉先拱手行礼道:“陛下,臣私以为,市井之言不得信,是以现今我等来此是有些不妥。可如今君主未证之言流传如此广泛,极大可能是有势力于暗中推波助澜。

“臣既知此事,便欲为陛下分忧:宁家小子近日都正常参与朝会,虽有意承其父位不假,但国公府式微,百姓虽对去世的老国公尚存感念之心,也不会自发起势。

“宁渠此前三年服丧,经年累月地闭门不见客,朝中几无亲友……今下王洪阳其人——世人皆知他为国公府交好,才经提拔,京中即有此等流言蜚语盛行,依臣之见,此事或与他有关。”

他说完便低着头慢慢退进了人堆里,仿佛此前一番指向性极强的话与他没有干系。

瞿平洲有些急,他原是想打压宁渠一脉才来了这里,结果汪觉先三言两语便将矛头指到了那个王什么的头上,他有些不满的剜了汪觉先一眼,正转过头清清嗓子,想再把“失控”的局面扯回来,便见蔺承箴正盯着他看,眸色黑沉,令他心下一惊。

瞿平洲一时失语,还未反应过来,蔺承箴已移开视线,缓缓开了口。

“孤的确打算再过些时日封洗尘为世子,等朝中稳定后再为他挑个时间继承父位,若真如汪卿所言,孤实在是……有些寒心。”

蔺承箴垂着眼,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这件事难过。

瞿平洲听得心里紧张,甚是着急,眼神四下乱飘,祈祷有一个人出来接蔺承箴的话,最好是能把姓王的解决了,姓宁的也别放过。

可是室中沉寂许久,左看右看竟无一人进言,他小心地向上抬眼,又对上了蔺承箴没有情绪的双眼。

他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下,生了一背冷汗,待蔺承箴发出一声疑惑的“嗯?”后,颤颤巍巍地露出一个笑。

“臣、臣愿为陛下分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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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本宫做梦做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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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崇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