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青色的鱼尾横插过来，不轻不重地挡在她嘴前。
多多咬了一嘴鱼尾鳞片，感觉孟菽身上的鳞片异常坚硬，硌得她牙床发酸。多多皱着眉，退开半尺，仰头瞪向孟菽：“不是给我的？”
孟菽早已恢复了青鲤的体态，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青色的鱼头，将整座草垛一口一口吞入口中，腮帮鼓鼓囊囊地咀嚼起来。草茎断裂的细微声响在水底传开，汁液从他嘴角渗出又消散在水中，多多眼睁睁看着清香碧绿的美食进了青鲤鱼的嘴里。
这是干嘛？鱼口夺食？
多多全然忘了这整个灵草垛都是孟菽带回来的，她的小红嘴巴越张越大，几乎要冲上去抢了。
孟菽嚼了好一会儿，将满口灵草细细碾碎成糊状，然后侧过身，将自己的青嘴巴轻轻贴上了多多的红嘴巴。
多多眼睛倏地亮了。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前些日子重伤动弹不得的时候，孟菽就是这样一口一口将食物喂进她嘴里的。那时她连鳃盖都无力开合，全靠他这般渡来嚼碎的食物和水草汁液，才勉强吊住了一条命。而今他又要这般喂她，只是这一次，送过来的是灵草。
若是这些灵草真能帮她恢复修为……
多多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瞬。这几日她已经渐渐习惯了孟菽的亲近，习惯了他用身体替她挡住寒流，习惯了他将最肥美的小鱼留给她，习惯了他在负重游行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这些细碎的温情像水滴一样渗入她的日常。她意识到，灵草太多了，孟菽想让她节省嚼食的力气。
多多毫不犹豫的张开红嘴，将孟菽渡过来的灵草糊糊一口吞下。
温热的草浆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暖意从胃部向四周蔓延开来，熨帖而舒适。多多满足地眯了眯眼，觉得浑身的鳞片都舒展开来。
孟菽显然很满意她的配合。他胸鳍微动，转过身又从石壁上叼来一丛灵草，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回头再度贴上来。如此往复，他一连喂了七八口，那座小山般的草垛便出现了一个缺口。
喂到第四口的时候，孟菽将粗壮的鱼身贴了过来，整个侧腹严丝合缝地挨着多多的身体。青色的鳞片与红色的鳞片交错在一起，像两片重叠的织锦。
多多嘴里还含着半口草糊，红尾巴不轻不重地甩了他一下，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做什么？”
孟菽没有躲闪，挨了这一记之后反而将身子贴得更紧了一些，连尾巴都伸过来，青尾鳍轻轻覆上了红尾鳍。他的体温比泉水高出许多，贴上来之后，多多半个身子都被一股温热包裹住。
“灵草服用之后，体内温度会略微升高。”孟菽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解释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保持体温对修为恢复的效果更好。这眼泉水不是温泉，过于寒凉，我来帮你暖着，还能顺便替你调息。”
与另一条鱼全身紧贴的感觉让多多觉得十分怪异。她这辈子独来独往惯了，从幼鱼时期开始便是独自觅食独自栖息，从未与任何鱼靠得这般近过。此刻，孟菽的体温透过鳞片传过来，一阵一阵地熨着她的侧腹，鱼头隐隐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不不不。”她慌忙摇头，红色的小脑袋拨开一圈水纹，“我自己来吧，多游几圈就暖和了。你——你别贴这么紧，怪别扭的。”
她说着便想往旁边退开，尾巴刚一动弹，忽然僵住了。
一股温热的内息从她体内升腾而起。
那气息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无比清晰——从小腹深处某个沉睡了许久的角落苏醒，像一粒被春风化开的冻土中冒出的新芽，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向上攀升。内息沿着经脉缓缓行走，途经之处如同干涸已久的河床迎来了第一场春雨，每一寸经络都在贪婪地吮吸这份久违的润泽。
那股气息抵达丹田的时候，多多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丹田之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热流自丹田升腾而起，不是孟菽体温带来的那种表层的暖意，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迸发出来的、滚烫的、属于她自己的力量。像熔岩在地底奔涌，唤醒了一座沉睡了不知多久的火山。沉睡的地火被这热流一激，猛然翻涌起来，炽烈的能量在丹田中盘旋、膨胀、收缩，如同心脏开始了第二次跳动。
温暖的感觉开始向四肢百骸游走。鳍肢、尾巴、脊背、头颅，每一寸肌体都在接收这股力量的灌溉，像是亿万根末梢神经在同一瞬间被重新校准了坐标。多多感觉到那些在雷击中断裂的微小脉络正在一根一根地接续，那些被天火灼伤的隐秘窍穴正在一个一个地重新打开。她的身体变成了一架精密的乐器，被一只无形的手逐一调试着每一根琴弦。
多多的心开始狂跳。
那心跳声在胸腔里炸开，如远古的战鼓在空旷的原野上轰鸣，一下，又一下，震得她的鳃盖都在微微发颤。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速度骤然加快，鳞片表面泛出一层淡淡的、久违的灵光。
这些感觉，骗不了鱼。
她垂眸内视，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丹田——那个曾经被她以为已经彻底毁去的、空荡荡的破洞，此刻正有一粒微小的光点在缓缓旋转。那光点微弱得几乎要被黑暗吞没，但确确实实地在燃烧，在跳动，在宣告着自己的归来。
心跳如雷，神府初开。
多多呆在原地，红嘴巴微微张着，连呼吸都忘了。她的眼眶发酸，一股热流从眼底涌上来，在水中化开，分不清是泉水还是别的什么。
修为开始回归了。
她不再是凡间那条普普通通的小红鲤鱼了。
七日七夜的喂食与疗息，洞穴中那座小山般的灵草垛终于消失殆尽。最后一丛金鱼藻被孟菽嚼成翠绿的糊状，渡入多多口中，她咽下去的时候腮边溢出一丝汁液，在水中缓缓散开，像一缕消散的烟雾。
红色的小鲤鱼此刻挺着圆鼓鼓的肚子，整条身子比七天前粗了一圈，鳞片之间的缝隙被新生的嫩肉填满，再也看不出曾经断裂的痕迹。她靠在泉眼内侧的石壁上，头须软软地垂着，尾鳍搭在一块凸起的岩石边缘，呼吸均匀而绵长，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她身侧，一条苍龙躺在泉水之中，青灰色的龙躯占据了洞穴大半的空间。龙首低垂，眼皮轻轻阖着，长长的龙须随着泉水的流动缓缓飘荡。那条粗壮的身躯将小红鲤鱼环绕在正中央，像一道青色的堤坝围住一株纤细的红莲。龙尾伸出洞穴之外，搭在溪流岸边的碎石上，尾尖偶尔无意识地颤动一下，搅起一小圈涟漪。
洞外月色清冷，银辉洒在龙尾的青鳞上，反射出冷冽的微光。夜风穿过溪谷，带来远处山林里夜枭的啼叫。泉水依旧汩汩涌出，不紧不慢，仿佛世间万物都与自己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昏睡中的多多动了一下。
先是头须微微颤了颤，然后鳃盖翕动了两下，红色的眼皮慢慢抬起来。入目是一片青色——青色的鳞片，青色的龙身，青色的阴影笼罩在她头顶，像一整片压下来的云。多多眨了眨眼，脑袋里还残留着睡意造成的迟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身下那条苍龙在她晃动的瞬间便睁开了眼。浅青色的眼瞳精准地捕捉到红色小鲤鱼的动作，龙躯在一息之间收拢、压缩、变换——青色的鳞片退去，粗壮的身躯缩短，五爪收回，龙首化为鱼头。孟菽重新变回了那条十尺长大青鲤鱼的模样，在多多面前不算可怕，也足以保护她。
“醒了。”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石头落入深潭时发出的闷响。青色的眼瞳注视着红色的眼睛，目光定定的，没有一丝游移。他低下头，用自己光滑的鱼头顶了顶多多的鼻尖，力道极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怕碎的东西，“恢复得怎么样？动一下试试。”
多多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调动全身的肌肉，红色鱼头猛地向左一摆，两尺长的鱼身如同离弦之箭窜了出去。淡红色的鱼鳍轻轻划动，看起来只是随意的一下，可泉眼里的水却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刃劈开，浪花朝两侧翻涌，水珠溅上洞顶的石壁又弹射回来，砸在水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泉眼不大，直径不过数尺，多多并不打算冲出去。她绕着泉眼转起圈来，红色的身影在水中拉出一道又一道残影，速度越来越快。一向平静的泉眼被她搅得浪花滚滚，一道道水柱跟着她红尾巴翻起的轨迹升腾又坠落，水声哗哗作响，在洞穴里来回震荡，惊得洞壁缝隙里刚刚游过来的小虾慌忙逃窜。
多多突然起了玩心。
她察觉到体内的变化——那股力量比跃龙门失败前还要浑厚，还要汹涌，像是丹田里养了一头沉睡已久终于苏醒的猛兽。游了几圈之后，她猛然收住身形，尾鳍向下猛地一甩，借助拍击水面产生的反作用力顺势向上高高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