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个音的事,你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白河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推开观音庙的大门,先是看到月老无辜地蹭出半个脑袋,忍不住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道,“又见面了小月老。”
观音靠在莲台上闭目养神,眼下的青黑似乎比上次见面更严重了。
月老替白河把门拉开,略有些委屈地道:“你们两个也真是的,金柳跑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我呢?不告诉我就算了,还合起伙来诓骗我。”
白河在供桌上捡了两个果子扔进嘴里,摊了摊手,理直气壮道:“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的就是我和观音了。像我这样品行高洁的仙君,跟观音混久了也难免染上一些恶习。”
月老道:“......真的是这样吗?”
观音站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生无可恋地捏了个诀。身后的莲台座缓缓飞离地面,金色的莲瓣转着圈将莲台延展成了可供五人同坐的大小。观音站在莲台上,张了张嘴还未出声,那两人就自觉又心安理得地坐上莲台,靠在一起交换近期得知的三界秘闻去了。观音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像个车夫。
“西南方数个观音庙近日都收到了相似的祈愿,说辞略有出入,却也不过是对那妖物的描述不同罢了,有说柳妖的,也有树妖或者老宅成精、老猫成精。”观音道,“童子已先行调查,柳妖现身是在三日前,也就是金柳失踪的四两日后。柳妖吃人只在夜间,现身的第一日便屠了近半个村子的人,剩下半数人口在第二日便都离开了村子,四处安顿,然而到了夜里,那些逃窜的村民,虽离那柳妖已有数里开外,仍夜不敢寐,只听一阵悉悉索索,就被枝条扎透了胸膛或者拧断了喉咙。柳妖扎根极深,童子仍未丈量出深度,只知道那妖物枝干极其灵活,甚至能捏出指甲盖大小的人形木雕......你们在听吗?!”
白河支着腿躺在莲台上,月老正拿着他的簪子啧啧称奇。
白河道:“听着呢,你继续说。”
“说完了!”观音道。
白河挑了挑眉,道:“你怀疑柳妖是逃出来的金柳?”
“不像。”观音拧眉,“但一定有相关之处。”
白河翻身坐起来,道:“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如果金柳处心积虑挣脱王母印只为了跑到人界吃人的话,那也太对不起我这么多年对它的苦心栽培了。啧,有没有可能金柳不是自己逃出来的,而是被有心之人挖走了?”
“上天庭统管三界,多年没有争端。盗走金柳必然弊大于利。”观音道。
“言之有理啊。”白河又躺下了,“先会会那棵小柳妖再说。”
月老把簪子插回白河头上,点点头,道:“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莲台穿过云雾,底下一片郁郁葱葱。再走近些,绕过群山,几乎能听见集市熙熙攘攘的叫卖声。
白河趴在莲台边缘向下眺望,舔了舔嘴唇,如数家珍道:“桃花酿,玉楼春,长乐乡,醉蓬莱等等等等,我好想你们啊!”
观音警告似的瞥了他一眼。白河撇撇嘴,道:“好不风雅。”
月老不懂他们之间的刀光剑影,戳了戳白河,道:“那是什么?”
“酒啊!天啊,你不会没喝过酒吧!”白河震惊道。
月老摇摇头:“没有。”
白河痛心疾首:“荒谬!简直荒谬!人间万般滋味,竟少尝了这最妙的一桩!责任在我啊!身为同僚竟然放任你误入歧途这么多年!”说着拉起月老的手,道:“你这就带我飞下去,我一定找到此处最香醇的佳酿,弥补我的过错!”
月老见他眉飞色舞,心中也不由得蠢蠢欲动,正要踩一片腾云带白河下去,手上忽然一紧,观音抓着他的手臂将他拽了回来。
“老实点。”观音道。见月老闪着亮光的眼神,叹了口气,道:“拔除柳妖再去。”
白河乐不可支,对月老做了个口型说:计划通。
莲台飞过热闹的集市,往一处荒凉的山岭飞去。一棵巨大的枯木扎在黄泥地里,周围零零散散遍布瓦砾横梁,以及各种肢体残骸。
枯木旁边已有两个握着拂尘的童子等着,一青一白,均是观音座下童子,见观音到来,恭敬道:“师父。”又对着白河和月老,道:“月老星君,白河大人,别来无恙。”
这两个童子白河最是熟悉,一身白袍的叫何人,绿衣则是思量。童子二人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相像,光看脸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自二人下山游历起,白河也已经有数年没见过他们了,他笑起来,道:“是你们俩啊,好久不见!游历得怎么样呀?有心上人没有呀?”
思量闻言,耳根可疑地泛起了红。白河眼尖,一下子凑到思量身边:“不会吧,思量,你看上哪座山的仙子了?还是谁家姑娘?”
何人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思量挡在身后,拂尘轻甩,隔开了白河和思量,道:“大人莫要取笑了,我与思量涉红尘,度世事,收获颇丰,然世俗情爱不在此行之中。”
白河眯了眯眼。何人又道:“这枯木柳妖我们已经下了禁咒,一时半刻难再伤人。”
白河心说你俩心中都有鬼!面上却不显,顺着台阶道:“禁咒还剩几个时辰?”
“只是将柳妖囚禁在此,避免白日也伤人而已,入夜后便很难再压制。”何人道。
观音面色阴沉,将莲台收进袖袋,对童子道:“找过土地公了吗?”
思量上前道:“找过了。白日里与寻常树木无异,夜里一过子时便根系疯长,绞坏了三座土地庙。修缮事宜已送至南海观音庙。”
“......你过几天回去把那张纸找出来烧了。”观音道。
“不能趁太阳没下山把它拔出来吗?”月老道。
何人摇了摇头,道:“柳妖水火不惧,寻常刀枪也伤不了它分毫,三层禁咒才堪堪将其压制。此前我与思量也试过连根拔起,柳妖便自断根系,子时一到破土而出继续作祟。”
那边白河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枯木,拔下木簪在树干上抠抠挖挖,削去一层树皮,露出内部微微泛红的皮肉,汁液顺着开口缓缓流了下来,散发出一股恶臭。
“子时过后禁咒还能撑多久?”白河捂了捂鼻子,提高音量。
何人微微抬头看向树上的白河,笑了笑:“约莫一刻钟。”
白河跳了下来,拿帕子擦了擦木簪插回头上,将一块割下来的枝干丢给观音,道:“长得倒是跟金柳挺像的,性子就天差地别了,这棵树妖可真是不忌口啊,什么都吃,把这附近山上的坟都掘了个遍。”
枝干外皮与寻常柳树无异,内里第一层也还能算是树皮,再往里就原形毕露了,腐肉混着生肉碎骨屑,凑近了还能看出一小截肠子。还有些细碎的颗粒混在里面,白河挑出来扒开,发现是泥土和木屑。
观音两根手指把枝干拎起来,看了两眼就嫌弃地丢开,问道:“确定是三日前现身?近几日气象如何?”
“确是三日前。”思量沉吟片刻,道,“多云雾。”
“这就奇了怪了。”白河抓起一把黄泥碾了碾,干燥的土块很快从手中散落,“像这种粗大根系,生根时必然要把表层的黄泥拱起来冲散,你们看这柳树边上的土,已经完全干透了。
白河蹲下来,沿着暴露在外的树根抓了好几个土块,均是刚拿到手中没多久便碎成粉末掉了下来:“这村子四面环山,地势本来就要低些,又是在西南方,多云雾,底层土要干成这种程度怎么都要五六日。也就是说,这柳妖扎根在此地最少都要有五天了。”
“它前两天在干嘛呢?或者说,它此前都在干嘛呢?怎么会无缘无故突然出现,一出现就掀起这么大阵仗的血雨腥风。而且,还有一件更恐怖的事......”白河幽幽道。
“金柳消失是不是也在五日前?”月老道。
“孺子可教也!”白河赞许地点点头,对向月老道:“你的柳条有什么反应吗?”
月老召出柳条,失了灵力的金柳条看上去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月老道:“好像没有。”
“嘶——”白河不忍直视,“要不你往它里面灌注一点灵力?”
“还可以这样!”月老豁然开朗,立刻往金柳条里输了一大股灵力,柳条通体流出金光,在月老手中扭动了几圈,又恢复成神采奕奕的模样。
白河撞了撞观音,道:“你没告诉他吗?”
观音似是滞了一瞬,才道:“忘了。”
“柳妖看上去跟金柳一点关系都没有呢,怎么办呀观音菩萨,你要杀了它吗?”白河找截断了的房梁坐下。
“它在休眠,就算砍得只剩个树桩也伤不到真身。”观音道,“等它今夜现真身。”
“什么......”白河正欲开口。
观音又对青白二童子道:“你们先在这附近休整,我亥时末过来,我到了再解开禁咒。”说罢便一脸肃杀地踩着腾云走了,没见到身后白河以及二童子略微困惑的神色。
“用得着这么着急吗?”白河嘟囔道,手一伸把思量拉过来揽着,道:“什么时候到的?”
思量从白河怀里钻出去,理了理被扯歪的领子,道:“也就比你们早到一个时辰吧。”
一个时辰就能把细节都调查得这么清楚,白河欣慰不已,硬是把思量揽了回来:“几年没见跟我都不亲了。”
月老抬头望天:“喘口气的时间还要赶去点化啊......”
何人道:“人界最依赖师父,为师父修的庙观遍布四海,香火延续了数千年,师父自然是要劳累些的。”
“那世人每天那么多要求,观音都能满足吗?”
何人微笑:“非也。祷言祈声成千上万,金柳会将灾祸、冤案、鬼怪作祟或是情有可原的求财、求功名等尚有转圜余地的祷告第一次点化成愿灵,待师父审查处理之后,再用金柳第二次点化。点化完成的愿灵就是一股灵力,有时能归师父所用,但通常来说总是顷刻间便消散了,归入三界之中了。星君的金柳不也是作点化之用吗?”
“我的金柳?”月老道,“差不多,不过我还要用红线把有缘之人绑起来,才能把那颗小金球点化。说到这个,前几天金柳没有灵力,我都去没点化,可能攒了好多个愿灵了。”
何人跟月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几人顺着废墟往村子内部走去,一路上随处可见散落的肢体,有人的也有动物的。白河道:“柳妖少说也修炼数千年了,按理说这个级别的妖物早就不屑于吃家禽和寻常牲畜,它却不挑,什么都囫囵塞嘴里,就连干尸和房屋也不放过!没品位且残忍!对此,你怎么看呢?思量?”
思量被迫跟在白河身边,道:“总归是要杀了。”
“它跟金柳长得实在太像了,我是说枝干。它在模仿金柳吗?能把枝干走向和纹路都描摹得这么相像,绝对有蹊跷,这只柳妖绝对跟金柳有关系。”白河斩钉截铁道。
思量闻言也陷入了沉思,面色稍凝重。
白河观察着思量的神色,话锋一转道:“你的心上人是谁?”
果不其然,一提到这个思量就不自在了起来,腰板都僵硬了几分,半天才弱弱地吐出一句:“没有什么心上人......”
“悄悄告诉我,我绝对不说出去。”白河凑到思量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思量扭过头去:“没有!你不要打断我思考!”
“那你思考出来了吗?”
思量不答。白河道:“哪能这么轻易就叫你想清楚了,横竖没有办法,就听你师父说的,等它今晚现了真身再想嘛,现在先来聊点有意思的事情。”
“......”思量耳根又发起烫来。
“白河。”落后白河两步的何人叫了他一声。
“什么事?”
何人快步上前,道:“有件事你会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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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玉净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