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马路,谢知遥才看见邵姐的回复。
“好,回来再讲。”
没有问她谈得怎么样,也没有问是不是准备走。谢知遥读完,将手机放进口袋,在街边找了一处不挡路的位置站着。
夏临还有二十分钟下班。
她把那份册子拿出来,翻到自己拍的照片。纸上的颜色比电脑里沉一点,糕饼表面的细纹却清楚,程师傅的手从画面一侧伸进来,托着刚出炉的那一盘。
这份东西已经做完了。
她与那间工作室真正共同做过的,是这一册,不是下午谈话里那些还没发生的安排。
谢知遥将册子合好。
夏临过来时,先看见她抱着文件袋,笑着问这么大一本,是不是样品。
“成品。”
“给我看看。”
两个人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夏临把包放在脚边,翻得很慢,看到人物照片时,问是不是那天早上四点起来拍的。
“嗯。”
“看不出你那么困。”
“也没拍我。”
夏临笑了,继续往后翻。
册子看完,她才问面谈的事。谢知遥把已经说清楚的讲了,没有把还没收到的书面条件当作定论。
“你想去吗?”夏临问。
这一次,谢知遥没有马上说先看看。
“想。”
说出口以后,她自己也安静了一会儿。
“有些地方还要确认。”她补充,“但今天讲的工作,我想试。”
夏临望着她,嘴角慢慢扬起来,又忍住似的低头看了一眼册子。
“那等明天的东西。”
谢知遥点头。
那晚她没有留下过夜,第二天还要上班。吃过饭,夏临送她去车站,临进站前,把文件袋重新塞稳,提醒她别落在座位上。
谢知遥答应着,伸手抱了抱她。
回到县城,她将册子放在桌边,没有立即打开招聘软件,也没有继续看别的职位。
她知道自己正在等哪一封邮件。
第二天下午,小林发来了岗位说明和待遇安排。
固定工资四千八,前两个月四千五;每月六天休息,排班提前确定。通常九点到六点,项目延时的记录方式、调休和另计费用分别写明。外出拍摄使用工作室设备,交通和住宿按事先确认的安排处理。
后面还有职责范围。
印前检查、图片整理,参与拍摄及相关沟通。不是每份设计都由她独立负责,也不是所有客人的临时要求都直接落到她身上,项目有具体负责人。
谢知遥读了三遍。
有两处仍然不清楚,她逐项问回去。一处是试用期如何确定是否继续,另一处是自己休息时接的拍摄,怎样避免和工作室的客户混在一起。
梁姐当晚回了电话。
她把判断标准讲得具体:基本交付能否独立完成,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会不会及时说明,沟通和文件是否有记录。不是看某个客户一句满意不满意。
私人拍摄可以保留,但不能用工作时间,也不能把工作室的项目私下接走。自己已有的客户提前列清楚,不要求她把所有人交出来。
谢知遥听完,说需要几天考虑,也要与现在的店里商量交接。
“可以。”梁姐说,“我们希望下个月有人到岗,但你不用明天就把那边辞了。确定意向以后,时间再对。”
电话挂断,谢知遥坐在桌前算钱。
工资多了,房租和生活费也会多。她与夏临还没有找到共同住的房子,不能按最省的方式算,更不能把夏临付的部分当作自己随时可以少出的部分。
她按一个人也能维持的数,先算了一遍。
余下的钱没有比现在多出惊人的一截。
她盯着结果看了一会儿,却没有因此失望。那份工作吸引她的,不只是数字。她想知道一张图片交出去以后怎样进入整本册子,想学那些自己只能看懂一半的文件,也想在出现问题时,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这些在县里也能学一些,只是慢,机会要等。
她拿起笔,在数字后面写了两行字。
想去。
不是因为今天必须有个住址。
周五晚上,谢知遥给夏临打电话,把最终收到的条件讲完。
夏临听着,问她还担心什么。
“担心做不好。”
“还有呢?”
“到了以后,发现他们跟说的不一样。”
“嗯。”
“也舍不得这边。”
夏临没有接一句既然舍不得就留下。她坐在自己的桌前,过了片刻说:“这些都是真的。”
谢知遥低头笑了笑。
“你怎么不劝我?”
“你已经想去,我不用再推。担心的东西,也不是我说两句就没了。”
她抬眼,看见夏临也在看自己。
“那我明天跟邵姐说。”
夏临轻轻点头。
“好。”
星期六上午,谢知遥比平时早到。
店还没开,卷帘门上有前一夜留下的水痕。她站在门边等,手里拿着早餐,却吃不下去,最后只喝了几口豆浆。
邵姐骑车过来,停好,看见她,问是不是有事。
“想跟您说一下那边的工作。”
“进去说。”
门拉起来,屋里还是凉的。邵姐开灯,将包放好,没急着启动机器,先搬了把椅子。
谢知遥把岗位说明带来了,递过去。
邵姐没有逐字看,只翻过前面两页,问她是不是已经想好。
她坐直。
“想好了,想去。”
这句话落下来,店里很静。
邵姐把纸放到桌上。
“什么时候?”
“他们希望下个月。我想提前一个月,把这边交好。如果有没做完的,我列出来,不能让您临时接。”
邵姐低头看了眼日历。
下个月并不远。
谢知遥忍住了马上补一句可以再晚的冲动。她已经想好要走,也不能把日期说成一句永远可以往后推的话。
过了一会儿,邵姐点头。
“一个月差不多。今天先把手里的单列出来,我再找人。”
谢知遥看着她。
“对不起,刚试着把拍摄——”
“别说这个。”
邵姐抬手打断。
“拍摄能不能接,本来就得试。你走了,我看店里怎么安排,能接的接,不能接的就不接,不是全押在你一个人身上。”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缓些。
“你愿意提前讲,事情就好办。真有更想做的,总不能在这里一直等。”
谢知遥低下头。
手放在膝上,指尖慢慢松开。
“我会把机器的常用设置和容易错的地方写清楚,冯倩这边再一起做几次。店里接的拍摄,我不带走。”
“行。客户真找你,我们当面说,别背后绕来绕去。”
“好。”
邵姐起身去开电脑。
机器开始预热,那阵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谢知遥仍坐了片刻,才将纸收回去。
她没被挽留得难以脱身,也没有受到责怪,心里却更舍不得。
冯倩来时,已经听邵姐说了。
她一边脱外套一边看谢知遥。
“这回真走了?”
“嗯。”
“你还挺能忍,前几天也没说。”
“还没定。”
冯倩把包放下,坐到她旁边。
“先说好,你那个机器记录,字写大一点,我看着费眼。”
谢知遥笑了一下。
“行。”
“还有那些文件夹,别只你自己认得。”
“都改。”
冯倩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以后能跟夏临住一块儿了?”
谢知遥握着鼠标,停了半秒。
“准备找。”
冯倩这才笑出来。
“总算不用听你们来回买票了。”
下午,谢知遥正式回复梁姐,确认愿意入职,将商量好的到岗日期写清楚。对方发来后续需要准备的材料,回复欢迎。
她没有立刻把这两个字转给夏临。
先打电话,亲口说了。
“定了。”
夏临那头安静了一瞬。
“下个月?”
“嗯。”
“真定了?”
谢知遥笑起来。
“合同还要按流程办,到岗日期定了。我跟邵姐也说过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吐气,像对方终于敢把提着的那口气松开。
“那晚上聊房子?”夏临问。
“晚上聊。”
“我想现在就看。”
“先把班上完。”
夏临笑着应了。
工作终于忙完,谢知遥回到住处,才给母亲打电话。
母亲听她说要去城市,第一句问工资多少,第二句问住哪里。她先答已确定的,住处只说准备和夏临一起找,还没签。
“这么快又搬。”母亲说。
谢知遥看向窗边。
她在这里住的时间确实不长。刚把每天走的路认熟,哪家菜便宜、下雨从哪边绕,都有了习惯,如今又要收东西。
“这次不是房东让搬。”她说。
母亲没有接话。
“工作是自己去谈的,前面合作过一次。这回我想去做。”
“不是为了她才去?”
谢知遥停了一会儿。
她可以说不是,可以把岗位、工资和以后要学的事再讲一遍。但那样说,便把夏临从这次决定里摘得太干净,好像喜欢谁就会使她的选择不可靠。
“也为了她。”她说,“我想跟她住。但这份工作,我自己也想做。上次不合适,我就没去。”
母亲在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一阵,才问:“什么时候走?”
谢知遥说了日期。
“东西怎么弄?”
“还得先看房。定了以后再安排。”
“那早点收,别都留最后几天。”
她应了一声。
母亲又叮嘱了材料和钱,没再要求她保证一定能做多久。电话快挂时,才低声说:“不合适也别死撑。”
谢知遥喉咙有些紧。
“知道。”
那天晚上,她和夏临把看房日期排出来。
这回不用猜哪边的工作可能先动。两个地址已经确定,路线能实际去走,租金也有了上限。
她们先圈出中间几处地方,再逐个看通勤,太远的删掉,只有漂亮照片没有具体地址的不问。
“要两张桌子。”夏临说。
谢知遥记下。
“窗能开。”
“厨房别跟工作挤一起。”
“先看预算。”
两个人笑了一下,继续往下找。
没有当天选中。
临睡前,谢知遥起身去收桌上的册子。那份《店里的人》的折页压在下面,已经有些软,她将它和糕饼册子放在一起,夹进文件袋。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很快。
她看了一眼柜子里夏临留下的衣服,又看向靠墙那把旧钢尺。东西还没开始收,此刻也不需要收。
明天要做的不是搬家。
她拿出本子,将店里尚未完成的项目按日期列好,第一项写着餐馆补印,第二项是机器耗材的清点。
写到最后,她在页眉补上交接截止日。
一个月。
数字落在纸上,既不长,也不短。
谢知遥盖好笔帽,把闹钟设回平时的时间。夏临已经发来晚安,后面跟着一个新地址,说这间看着可以,周末去走一趟。
她回复:“好,一起看。”
随后关掉台灯,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