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寄出去的东西

柜门合上时,里面的衣架轻轻碰了一下。

谢知遥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把手上。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将窗边剩下的两双袜子也收了。

房间没有忽然变空。

夏临那张折叠桌仍支着,第二把椅子放在旁边,书架上有一小摞她没带走的资料。真空下来的是某些时间。下班以后不必再问另一份饭要不要留,睡前也没有人从旁边伸手过来,把她摸黑找的充电线递到手里。

头几天,谢知遥常常多做一点事。

洗碗时顺便擦了灶台,擦完又去理抽屉。原本计划一周慢慢选完的照片,两晚就选好了。她不觉得自己是在等,直到手机响起来,才发现一直留着耳朵。

夏临也有几次说漏嘴。

星期三傍晚,她发来一句:“我今天能早一点。”

过了半分钟,又补:“早一点回住处。”

谢知遥看着那两行字,回复:“那早点吃饭。”

对方发来一个点头的小人。

那天她们聊到很晚,却没有多少值得记进本子里的事。夏临买的番茄不甜,谢知遥楼下的小店换了收款牌,隔壁上夜班的人借走了那把小剪刀,用完挂在门把手上。

挂断以后,谢知遥睡得比前几天好些。

星期五中午,她收到一条陌生消息。

对方说在县文化馆的线上展览里看见了她的照片,想了解能不能做类似的拍摄。发来的是一间门店的地址,在邻县,做糕饼,准备把几家老店的资料整理成一个册子。

谢知遥先问是谁介绍的。

对方说是负责册子设计的工作室,正在找本地拍摄的人,看到她那组照片,又通过文化馆询问了联系方式。

她没有立刻发报价。

先问几家店,拍什么,最后用在哪里,是否要采访,图片由谁确认。对方回复得慢,但一项项答了:四家店,照片用于一份品牌沿革册和门店展示,需要真实的工作场景,也要产品图,文字有人另做。

看到“品牌沿革”四个字,谢知遥停了一下。

她问:“是同一家企业的店,还是分别经营的店?”

对方说分别经营,有历史关联,具体还在整理。

她回复,拍摄前要先确认店主是否愿意,也要知道最后的使用方式。对方答应可以一起沟通,随后要她发完整作品看看。

谢知遥将对话存好,没有将这件事当成已经接下的工作。

晚上,她坐在桌前整理文件。

现在能放进去的照片比最初多了。陶姐、桂珍、罗姐,还有那次餐馆的菜品。每一组用途不同,她没有混着放,简单写明拍摄内容和自己负责的部分。

翻到文印店关门那天的照片,她停住,又退了出来。

那是方敏留给自己的,不在这里面。

夏临打来电话,听说她在整理作品,问是不是又有面谈。

“不是面谈,问拍摄。”

谢知遥把目前知道的情况讲了。

夏临听完,先问:“拍四家,你去得过来吗?”

“得看时间。不能都占店里的班。”

“那先问清楚。”

“嗯。”

她们都没有说这也许是一条新路。

东西才刚问到这里,连谁最终付钱都还没核实,谢知遥已经不太愿意替一条消息预先安排许多好处。

她把整理好的文件发过去,附上几项需要进一步确认的问题。随后站起来烧水,才发现夏临留在这里的一只黑色资料夹放错了层,夹在自己的样册之间。

封面没有字。

她没有打开,拍照问对方是不是要用。

夏临很快回复:“要,找了两天。”

“怎么不问我?”

“以为在工作室,明天准备再找。”

谢知遥把资料夹拿出来,发现底下还压着一本薄笔记本,也是夏临的。她一起拍过去,问还有没有别的。

夏临列了三样。

资料、备用充电器、深色长裤。

谢知遥看着那条消息,一时没有起身。

它们都很普通,工作要用,衣服要穿,拿回去再合理不过。可当这些东西一件件被点出来,她心里仍有一点慢下来的地方。

像那场试住要经过不止一次收拾,才算真正停住。

她回了一个好,去柜子里找裤子。

折好,装袋。充电器的线绕成一圈,插头朝里。资料夹另外套了防水袋,没有硬塞进衣服中间。

她把东西放到门边,想等明天寄。

睡前,夏临问有没有找到。

“找到了,明天寄。”

“运费发我。”

谢知遥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回复:“这个不用算。”

夏临没有再坚持,只说谢谢。

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另一床被子已经叠在里面,不挡她翻身。她伸手拉好自己的被角,眼睛却一直没闭上。

第二天寄东西时,快递点的人问寄什么。

“衣服和资料。”

“有没有电池?”

“没有,只有充电器。”

对方让她打开检查,确认以后装进箱子,纸箱空出一截,便塞了些缓冲纸。

谢知遥站在柜台边,看着胶带一圈圈绕过去。

她原本准备转身走,又让对方等一下,拿笔在内袋上写了两个字。

资料。

写完,才让人封好。

快递寄出,她拍下单号发给夏临,顺便说裤子洗过了,可以直接穿。

夏临回了一条语音。

“收到。我下午去买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饼,明天带过去。”

谢知遥站在路边,先看了一眼日期。

“明天来?”

“嗯,今天刚确认能休。你有别的安排吗?”

“上午去一趟店里,下午没有。”

“那我午后到。”

她低头看着聊天框,心里那点迟钝才慢慢散开。

东西可以寄回去,人还会来。

她明明知道,仍然需要这样具体的一次抵达。

下午,拍摄那边来了新的回复。

委托方把项目说明发过来,列明四家店的地址、各自联系人和预计时间。另附一份拟定的使用说明,要求拍摄方交付全部原片,后续可由他们自由挑选、修改和使用。

谢知遥读到这里,停住。

她把那一段标出来,问是不是必须全部交付。

对方解释设计师需要选片,图片用途也可能增加,提前拿全方便。

她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这些照片不是只发给店主自己看,也不只是做一张菜单。涉及四家店,人物愿意拍的范围也可能不同。她不能先答应一个“都可以”,等以后出了问题,再回头说自己不知道。

她把能接受的方式写清楚:按约定交付处理后的成片,具体数量先定;如需要增加图片或改变用途,另行确认;人物照片须按事先沟通的范围使用。

写完以后,她又问了一遍参与拍摄的四家店是否都已经知情。

这次对方过了很久才回。

“你这样我们做事会比较麻烦。”

谢知遥读完,没有马上动。

她想起吴姐那次取消,想起那张没能卖出去的桂珍吃饭照,也想起餐馆里临时多端上来的一道菜。每一次她都能把理由想明白,但每一次真的要回绝,仍然担心下一句就是不做了。

她喝了口水,重新打字。

“我可以提前把需要确认的内容整理好,减少来回。照片数量和用途明确后,后面的工作会更好安排。”

发完,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回到桌边,对方正在输入。

最后发来一句:“那你先按这个范围报价,我们内部讨论。”

谢知遥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笑,也没有急着告诉夏临,先把每家店要花的时间、路费、后期整理和可能的补拍逐项算好。四家店分开拍,不可能按一趟路程算;工作日能不能协调,也得留出余地。

写到最后,金额比她原先想的高。

她没有先删,带到店里找邵姐看,只问印制之前对图片的要求有没有遗漏。邵姐帮她指出两处,没替她改拍摄价格。

“这是你的时间,你自己算。”邵姐说。

谢知遥点头。

星期日下午,夏临到县城。

她带来一袋饼,还有谢知遥上次留在城市住处的围巾。围巾很薄,拿出来的时候,谢知遥才想起自己并不是只把夏临的东西寄了回去。

她也有东西在那里。

两个人回到屋里,先分着吃了一块饼。甜口的,边缘有些硬,夏临说今天买到的没有上次软。

“还行。”谢知遥说。

夏临坐在自己的那把椅子上,看见桌边已经收走的资料,问包裹里有没有多放东西。

“没有,就你说的那些。”

“我那本笔记也在?”

“在,没打开。”

夏临抬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里面都是乱写的尺寸,你打开也看不懂。”

“所以没看。”

她也笑。

笑完,两个人各喝了一口水。谢知遥看着夏临将杯子放回习惯的位置,终于把那天寄快递时的感觉说了出来。

“收东西的时候,有一点难受。”

夏临没有装作不明白。

“我让你找裤子的时候,也怕你觉得我都要拿回去。”

“该拿就拿。”

“嗯。”

谢知遥低下头。

“但我还是会觉得,东西少一点,你也远一点。”

这句话很不像她平时会说的。说完,她耳朵有些热,伸手去叠装饼的纸袋。

夏临从对面伸手过来,按住她的手。

“那我们别拿东西算。”

谢知遥抬眼。

“它们要用就放那边,不用也可以留这边。我来不来,直接跟你说。”

她点头。

夏临握了一会儿,才松开,问她昨天那个报价怎么样了。

“还没发,晚上最后看一遍。”

“我帮你看字?”

“可以,数字别动。”

“知道。”

两个人把电脑挪到桌子中间。

夏临从第一行读起,问哪一项已经确认,哪一项还等回复。谢知遥逐个解释,讲到新增用途时,夏临点头,说自己做设计也最怕一开始只有一句“随便用”,后来每个人理解都不同。

她们改了两处不清楚的措辞,又核了一次交付数量。

最后,谢知遥把报价单发了出去。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她将电脑合上,起身去做晚饭。

夏临站在旁边洗菜,动作已经熟练,知道哪只盆放择下来的叶子,哪只碗留着拌料。谢知遥切豆腐时,听见她问:“你以后想一直拍这种店吗?”

她停了一下。

“想继续拍。但不一定都拿来挣钱。”

“嗯。”

“做菜单、拍产品,按客人要的做好。自己想拍的,我再慢慢找人。”

她低头,把最后一块豆腐切开。

两种事情,她以前总想放在一起,觉得喜欢就该都喜欢,挣钱也该顺着来。如今才开始分清,有些工作让她付房租,有些照片她想留,有时重叠,有时并不重叠。

夏临将洗好的菜放到她手边。

“那就慢慢分清楚。”

饭做好,手机响了一下。

委托方回复,说报价已经转给负责人,明天再答复。

谢知遥看完,只回了个好。

她没有把饭放凉来等下一条。

夏临盛了两碗汤,坐下来,问她明早几点上班。她说老时间,又问夏临回去的车订了没有。

“订了,九点多。”

“那早上一起吃。”

“好。”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从楼下慢慢远了。谢知遥将手机翻过去,拿起筷子。

那只装着衣服和资料的箱子还在路上。

此刻夏临坐在她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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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以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