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临回了一个笑脸。
谢知遥又看了一眼照片,才把手机放下。那条路在白天并不起眼,到了夜里,车灯和楼上的窗连起来,她已经能分清夏临住的楼朝向哪里。
第二天起床,衬衣还有一点潮。
她换了另一件,将那件往通风处挪,照常去店里。
征集那边没有再来消息。
她补完地址以后,每天午休看一次邮箱,看过便关掉。有一天收件箱里多了两封邮件,她点进去,都是订阅的推广。退出时,冯倩刚好端着饭从旁边过,问是不是等照片的结果。
“嗯。”
“月底还没到呢。”
谢知遥看了一眼日期。
确实没到。
她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接下来几天,店里的活多起来。一家培训机构换了负责人,原先确认好的册子要重新调整,谢知遥花了一下午改完,第二天又收到新的名单。
有人名字写错了,照片还用着去年的。
她拿起电话逐个确认,问到第三个人,对方说不知道,让她先照着做。
“现在不确认,印出来再改就得重做。”
电话那边不太高兴,最后还是去问了。
她挂断,低头在名单上画了一道线。再抬头时,发现邵姐站在旁边。
“别赶,等他们说清楚。”
谢知遥点头。
那批册子交出去的下午,周老师打来电话。
她正在拆纸箱,手上沾着灰,先把手机放到干净的桌角,开了免提。
“知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你那组照片,有两张进入这次的展出名单了。通知邮件一会儿也会发,你先留意一下。”
谢知遥手里的胶带停住。
她看着纸箱上刚撕开的一道口,没有马上接话。
周老师又问:“听见了吗?”
“听见了。”她坐下来,“是哪两张?”
“裁缝铺的工作照,还有早点铺吃饭那张。我们这次墙面有限,不是整组都挂。线上会按你授权的范围放整组,具体排法还在做。”
谢知遥用手背碰了一下桌沿,才想起自己该记。
“好。”
“后面还有图注校对和文件确认。先别急着发消息,我们把正式通知给你。”
“好,谢谢。”
电话挂断,店里的打印机还在响。
谢知遥坐了一会儿,拿湿纸巾擦手。她擦得很慢,指甲边缘的黑印没有一次去掉,翻了个面又擦。
冯倩从后面探头。
“怎么了?”
“照片选上了。”
“真的?”
她点头。
冯倩放下手里的订书机,走过来看她手机。
“哪张?给我看看。”
谢知遥打开相册。冯倩先认出那张吃包子的,说自己就觉得这家看着好吃,又问什么时候能去看。
“还得等正式通知。”
“那先恭喜。”
冯倩说得随意,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随后被前面的客人叫走。
谢知遥低头,看见自己的嘴角还抬着。
她想给夏临发消息,手指停在聊天框里,想起周老师的叮嘱,又退出来。先把纸箱拆完,将纸按规格放好,再去核下午剩下的文件。
半个多小时后,邮件到了。
作品名称、展出照片、时间和需要回复的内容都列在里面。谢知遥从头读完,确认没有要求暂时保密,才截了一小段发给夏临。
“选上了,两张。”
发出去,她靠在椅背上,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
夏临那时没有回。
她没有一直盯着,将通知转给陶姐和桂珍,分别说明选中的是哪张,还要核对什么。
陶姐先发来一条语音。
“能看见我的店不?”
谢知遥解释照片里没有完整门头,但配文会写店的情况,展览地点也告诉了她。
“那我到时候能去?”
“能,您想去就去。”
陶姐笑了:“我还没去过那个地方。”
桂珍回复得晚一些,让她把日期发清楚,说早上忙,下午倒能走开。她女儿又问有没有线上链接,到时想发给亲戚看。
谢知遥一一答应。
快下班时,夏临才打来电话。
谢知遥走到后门,接起来便听见那边的风声。
“我刚看见。”夏临说,“哪两张?是你最想留的那两张吗?”
“差不多。陶姐做衣服,还有桂珍吃早饭。”
“我就知道那张会有人喜欢。”
谢知遥低头笑。
“你之前可没说。”
“我说过挺好的。”
“你每张都说挺好。”
夏临也笑了。远处有人叫她,她回了一声等一下,又转回来问展览什么时候。
谢知遥说了日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时候我应该还在这边。”
“嗯。”
“你去吗?”
“去。还没跟邵姐说换班。”
“去看看。”
谢知遥手扶着门框。巷子里有一辆三轮车倒着出来,她往里站了站,听见夏临说:“现场拍给我。”
“好。”
那天晚上,谢知遥把邮件又读了一遍。
被选中的不是全组。
其余几张里,有一张她原本很喜欢:桂珍的手按着面皮,旁边的蒸汽正好散开。但它没有在墙上,只有线上展示的可能。她有一点惋惜,又觉得能有两张已经很好。
这些心情混在一起,不像电话刚打来时那么清楚。
她打开原文件,按要求重新导出,核对尺寸和颜色。做完以后,才发现自己晚饭还没吃。
楼下快餐店已经收了大半菜。
谢知遥点了剩下的青菜和鸡块,老板多给她舀了一勺,说最后一点拿走算了。她端着饭上楼,坐在桌边吃,手机放着夏临发来的语音。
“刚才回去,同事问我笑什么。我说我女朋友的照片要展出了。”
谢知遥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
随后回复:“你同事知道?”
“今天知道了。”
她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问:“她说什么?”
“问在哪里展。听说离得远,就让我回头给她看照片。”
没有更多的惊讶,也没有盘问。
谢知遥低头吃了一口饭,咽下去,才发过去一句:“那你记得给她看。”
接下来是校对。
工作人员发来的图注里,陶姐的姓没有错,桂珍店的位置却多写了一个旧地名。谢知遥核实过,改掉了。
更难的是作者简介。
原本她只写在文印店工作、业余拍摄。排版稿里,那句话前面多了“青年摄影爱好者”,后面另加了一行,说她长期关注小镇女性的生存处境。
谢知遥盯着“长期”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做这些还没有多久。
母亲、陶姐、桂珍,确实都是女人,她也确实更容易注意她们。但那句话放在那里,像替她提前说好了以后每一张照片该往哪里去。
她把修改意见写进回复。
“‘长期’不合适,我开始拍摄的时间不长。简介保留原来那句就可以。”
消息发出后,她有些忐忑,怕别人觉得她为一句好听的话计较。
对方却很快回复:“可以,按原文改。”
谢知遥坐直,将剩下的字逐行核完。
第二天下午,母亲打来电话,还是为了弟弟的材料。事情说完,那边没有立刻挂,她听见母亲在收抽屉。
“还有事?”母亲问。
谢知遥手里拿着笔。
“我拍的照片选上了。”
抽屉声停了。
“选上什么?”
“县里那个展览。两张,会挂出来。”
“是拿奖了?”
“不是奖,是选出来展出。”
母亲似乎没太明白,问挂在哪里。谢知遥把文化馆的地址说了,又解释谁都可以进去看。
“你之前拍的桂珍?”
“嗯,还有陶姐。”
“她们知道?”
“知道。”
母亲在那边应了一声。
谢知遥看着桌上的校对稿,想说你要不要来。话还没出口,母亲先问哪一天。
她报了日期。
“那天你叔要去下面送货,我走不开。”
“不是只那一天,后面还挂一阵。”
“到时候看吧。”
谢知遥点头,明知道母亲看不见,也没有再催。
电话快结束时,母亲说:“名字别写错。你那个遥,好多人写成别的。”
“我看过了,没错。”
“那行。”
挂断后,谢知遥把稿子上的名字又看了一遍。
三个字排在照片下方,没有头衔,也没有别的介绍。她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很小的对勾。
展览布置的那周,她按约定去送一份签字文件。
下班以后天已经暗了,文化馆门口亮着灯,楼里有拖动架子的声音。一层走廊还没整理好,几张椅子叠在墙边,地上放着尚未拆开的保护纸。
周老师从里面出来,接过文件,问她要不要顺便看一眼。
谢知遥跟着走进去。
墙上的照片已经挂了一半。
有赶集的人,有河边修船的师傅,也有几张她认不出地点的街景。她走得慢,先看照片,再看下面的字。
拐过一处立柱,她看到了陶姐。
照片比电脑屏幕大得多。裙摆上的细纹,手指压住布料的位置,都清楚地露出来。那一点从窗边进来的光,被固定在白墙上。
旁边隔着一小段,是桂珍。
她坐在小桌旁,手里拿着包子,目光朝门外去。谢知遥站过去,恍惚间又想起那天铺子里的热气和豆浆味。
工作人员蹲在下面调整图注,问她是不是作者。
她点头。
“看看名字和文字,还有没有错。”
谢知遥蹲下来,逐字读过。
“没错。”
工作人员起身去拿水平尺,她仍站在那里。
照片下面是她的名字。
而照片里面的人有自己的名字、店铺和要做的事情。明天早上,桂珍还是会早起,陶姐还是会将改好的衣服挂起来,等客人来试。
她把手机拿出来,想给夏临拍。
镜头举起,又放低。站得太近,只能拍进一张;往后退,灯光在玻璃上反出一小片白。她换了两个位置,最后连同旁边的墙一起拍下来。
发出去时,写的是:“已经挂上了,还没正式开。”
夏临很快回了视频。
“现在方便吗?”
谢知遥看了看四周。
“方便,声音小一点就行。”
她切换镜头,慢慢举起来。夏临在那头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几秒,才让她往下移一点。
“看名字。”
谢知遥照做。
镜头对准那行小字,停稳。
“看见了。”夏临说。
谢知遥站在墙前,手臂举得有些酸,却没有立刻放下。
身后有人搬动椅子,请她让一下。她应了一声,往旁边退,屏幕里的画面跟着晃动。
“等一下。”她对夏临说。
她避开过道,重新站稳,将镜头转回去。
两张照片都在。
“现在呢?”
“看得清。”
谢知遥轻轻笑了一下。